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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23-战争与回忆(上)-第8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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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军士长,我们弃舰吧。”    
    “是,是,先生。”    
    水兵们一听到这句话,立刻把最后一个大木筏扔下海去。它扑通一声落到水上。军士长头发灰白,大腹便便,是舰上最出色的机械师,他敦促舰长先走。帕格不容分辩地拒绝了,于是军士长就把鞋踢掉,脱掉衣服,只剩下里面一条沾满油污的短裤,然后把救生衣系在汗津津的、满是雪白脂肪的腰上。    
    “好吧,大家都听舰长的命令,走吧。”他像个男孩子那样,攀缘着挂得笔直的吊货网滑了下去,水兵们也跟在他后面滑下去。    
    在帕格独自留在甲板上的最后一分钟里,尝到了一种生离死别的辛酸滋味。和军舰同归于尽是不可思议的,因为照美国海军的传统,保存自己是为了他日再度为国效劳。其他的传统固然有其浪漫和荣誉的色彩,其实却是愚不可及。把自己淹死是无补于对敌作战的。他低声为遗留在这一巨舰上的死难士兵祈祷。他脱光了衣服,只剩下一条短裤,戴上他在驾驶室拿的那副手套。过去在弃舰训练中,他总是攥着一根粗大的、悬空的缆绳两手交替着一节一节地下去。这样做不但能满足他的一点虚荣心——因为他精于此道——而且有不少水兵也照他的方法做,这是有用处的。在紧急关头,也许一时找不到梯子和网,而绳子总是有的。    
    粗大的白棕绳磨擦着他的赤裸的两腿,帕格下到漆黑的热带海水中。他松手溅入水中。海水使他感到舒服,像洗澡一样暖和,而且很咸。他在浮油的粘块中游向木筏,这时木筏仍由甲板上的一个系索耳上的缆绳拖着。赤身裸体的水兵拥挤在木筏上,泅水的人围着木筏,用手紧紧抓住绳环。    
    “军士长,人都到齐了吗?”    
    “都到了,舰长。”    
    有几个水兵要给他在木筏上让个位置。    
    “不要动,都不要动。解缆!”    
    一把刀子在火光中闪动,缆绳脱开了。水兵们用桨从正在下沉的军舰向外划开去。维克多•;亨利一面用手抹着头发和脸,把嘴里的汽油恶臭味吐掉,一面注视着军舰下沉。从下往上看,军舰仍然呈现出雄伟壮观的气派,巨大的舰体延伸着占据了水平线的一半,正在痛苦地挣扎着,缓缓倾覆下去,军舰的一端像火炬一样在燃烧。水兵们在木筏上向附近的驱逐舰和摩托救生艇拉开嗓门嗨哟嗨哟地喊叫,发出尖声的口哨。一个浪头向帕格扑来,汽油溅入了他的眼睛。他正在洗擦眼睛的时候,听到了一片喊声:“沉下去了。”    
    他用手腕支起身体,看到“诺思安普敦号”翻身倾覆下去,舰首高高翘起,带起来的海水淅淅沥沥地向下淌着。火熄灭了,军舰慢慢地沉了下去,水兵们也停止了吆喝和口哨。舰首沉入海中时,木筏上一片寂静,帕格透过海水的拍击声,听到了吞没军舰的漩涡发出来的翻腾和呼啸的悲鸣。


第四部 帕格与罗达第四十六章(1)

    在这世界上的另一个地方,黄色的火光照亮了夜空。    
    在臭气熏天的方形木头房子厕所外面深及脚踝的雪地里,班瑞尔•;杰斯特罗停住了脚步,凝视着冒到空中的火焰。这是在做试验,这个试验的日朝一再改动,一再推迟。整整一个星期,党卫军的大头目们在这座阴森冰冷、粗糙的水泥建筑物里忙个不停,一会儿走下巨大的地下室,一会儿爬上尚未试过火的炉子,笃笃的皮鞋声和雪水的溅响声伴随着他们焦急烦躁的满口粗话。    
    司令官曾亲自带着他那些面无表情的随从来过这里,监督平民技术人员同那些穿着条子睡衣裤、剃光头、骨瘦如柴的囚徒一起干活,二十四小时不停地轮班拼命干。这些人吃得好,身体健康,满头留发,穿着几乎被人遗忘了的体面服装,有外套、裤子、上装和领带。要不然就穿工作服。他们是一些生气勃勃、办事认真的波兰人和捷克人,同德国监工讲起话来,满口工程行话,讲的都是蒸馏器、煤气发生器、耐火砖和断面草图这种术语。他们全都是规矩人,干的是规矩活儿,举止行动也都规规矩矩。    
    一切都很正常,惟独他们看待犯人的神情不在此例。穿上这件条纹亚麻布的囚衣似乎就给人罩上一件神仙故事里的隐身衣。这些技术人员遇到他们好像视而不见。当然不允许他们同犯人讲话,而且他们也害怕党卫军的监工。难道他们甚至连眼睛也不眨一眨,表示看到的是同他们一样的人吗?难道这些囚犯像空气那样看不见吗?难道在这些囚犯中间走动,就像在一根根柱子和一堆堆砖头中间穿行一样吗?真是件怪事。    
    烟囱口高高冒出一股桔红色火苗,在空中呼呼作响。每当火焰中窜出一股股浓烟时,火焰几乎顿时就要熄灭;然后火苗又再度烧旺起来。这种情景说明什么是用不到问的。在远处掩埋坑里升起的冒烟的火光映照下,这座高高的方形烟囱清晰可见。试验是成功的,怎么会不成功呢?这套装置采用的全是德国最先进的工艺,最精致的机器和设备,煤气发生炉、生火炉、鼓风机、电动卷扬机、巨大的通风机,还有新奇的框架,可以在轨道上直接送进炉口,这些设备都是第一流的。班瑞尔亲自参加过用水泥将这座新工厂的设备固定在位置上的工作。他一看这套装置,就知道它们的质量。德国战时的物资匾乏,并未影响这项工程。是一项压倒一切的工程!相比起来,下面的那些狭长带孔的小室,就显得是粗制滥造的了。只有密封门是个例外,这些又厚又重的铁门,工艺异常考究,框架坚固,镶嵌着双层橡皮垫圈。    
    一个狗腿子手中挥舞着一根棍子,经过杰斯特罗的身旁急匆匆地走向厕所,恶狠狠地朝他看了一眼。杰斯特罗臂上别着袖章;这么个地位也给他一点权利,他可以在天黑之后去大便。一块袖章在狗腿子面前是不管用的,只要他高兴,照样可以朝你的屁股踢一脚,或者他觉得还不够劲,于脆就敲破你的脑壳,让你倒在雪地里,在血泊中死去,谁都不会大惊小怪。杰斯特罗赶紧回到营房,朝看守长的房间里张望了一下,干净舒适的住处,厚木板墙上贴满了旅游招贴画,有来因河,有柏林歌剧院,还有十月节。    
    看守长又瘦又长,满脸都是怕人的脓疱疹,原来是布拉格的一个日耳曼族强盗,此刻他正坐在一张旧藤椅上吸烟斗,沾满污泥的靴子跷在一只凳子上。现在集中营里有的是烟草;还有肥皂、食品、瑞士法郎、药品、珠宝、黄金、服装;奇珍异宝应有尽有,只要肯出高价,肯冒风险,什么都能得到。那些党卫军和狗腿子们,自然油水捞足,就是犯人之间也做买卖。有的人为了吃得好些,有的人为了赚钱,少数胆子大的人则是为了展开抵抗运动和逃跑。这股潮水般涌来的货物是随着从西部地区运来大批犹太人而到达的。新来的犹太人的数字和规模一个月比一个月大。夏季里斑疹伤寒流行,所有的集中营的纪律都松弛了下来。盗卖从囚犯手中没收来的集中存放的行李,他们称之为“加拿大”私货,现在也是贪污盗窃泛滥成灾了。奥斯威辛集中营里的黑市交易,虽然是一桩玩命的危险买卖,到如今也已是欲罢不能了。    
    看守长嘴里喷出一股芬芳醇美的灰色烟雾,挥挥手中的烟斗,要杰斯特罗走开。于是他就朝寒气逼人、拥挤不堪的木头房子走去,他脚上穿的木屐在潮湿泥泞的地上一脚一滑地走着。他心里想着,这个原先在达豪和萨克森豪森集中营里老早就是个佩戴绿色三角标志的狗腿子,对人倒并不过分凶狠苛刻。他像妓女一样,只要给钱、给奢侈品,只要不丢性命,不丢饭碗,要他干什么都行。每次点名的时候,他装出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给党卫军看,用木棍捶打犯人,但在营房里他只不过是一个好吃懒做的窝囊废。他常常把房门关上,不是同这个小白脸鬼混,就是同那个小白脸胡搞,他们都是些误入歧途的男童犯,在集中营的各个牢房窜来窜去。犯人们对这种丑事根本就不屑一顾,司空见惯了。    
    囚犯许多都已经在自己的铺位上发出鼾声,三四个人睡一排,挤得像沙丁鱼一样。囚犯们挤睡在房间中央一条砖砌的长炕上,其实这条长炕并没使房间里暖和点,但囚犯们的体温加在一起,也能使零度以下的寒夜稍稍好熬一点。杰斯特罗在拥挤的人堆中间艰难地穿插过去。所有这些比克瑙式的小屋,都是按照德国陆军为马匹建造战地掩蔽所的图样建造的。杰斯特罗就曾参加建造过一百多所这样的房子。这些通风的马棚,是在光秃秃的沼泽地上用木头和油毛毡临时匆忙搭起来的,按设计能够容纳五十二匹马。但一个人所需要的空间比一匹马要少。每个马厩分成三层,共有一百五十六个铺位。上下三层一排睡三个犯人,房子里面还要为狗腿子留出空地方作为看守长办公室、开饭的地方和放小便桶的地方,结果每个马厩就大约可容纳四百个犯人。    
    这就是规定的数目,当然也可以有上下;但在奥斯威辛集中营各种规定是有伸缩性的,过分拥挤也是家常便饭。山米·穆特普尔从一个住着一千多犯人的监区里把杰斯特罗救了出来。这一千多个犯人绝大部分都是新来的,都在闹肚子。每寸地方都塞满了人,人们整夜都在翻身、蠕动,不论是上层铺位还是泥地上,黑咕隆咚的,面孔和屁股都挤在一起了。每天早晨都要拖出十具或二十具目光滞呆、嘴巴张开的尸体,拖到点名的地方堆起来,然后让拉尸车拉走。像穆特普尔这样的技术熟练的工匠和工头住的监房就没有像这间一样那么拥挤。集中营在迅速膨胀,它需要测量员、锁匠、木匠、制革匠、厨师、面包师、医生、制图员、翻译文书等类人;因此在生活方面,他们可以得到燃料在房子里生炉子,可以吃到过得去的食物和干净的水,可以享受使用厕所的特权。他们当中有些人甚至还可以活到战后,只要德国人愿意有人比奥斯威辛集中营还活得长。


第四部 帕格与罗达第四十六章(2)

    克林格尔分队的生活条件也是够糟糕的。早晨吃的是温吞的冒牌咖啡,晚上喝的汤像清水一样,另外还有薄薄一片锯木屑样的面包,这就是奥斯威辛集中营每天的供给定量,这个定量本身就等于是判处缓慢的死刑。对于那些干活卖力和有技术的人,厨房有专门规定:凡属享受特殊照顾名单上的人,每星期额外发放两次食品,每次发几片面包、意大利香肠和乳酪。这点加厚的施舍还是比“规定的”量要少,因为柏林拨给犯人的食品,其中的一半被党卫军吃的吃,偷的偷,卖的卖,这是尽人皆知的事实。从外面寄给犹太人的食品包裹,也全被他们偷走,另外一些囚犯,特别是英国犯人,总算还能收到他们的一部分包裹。克林格尔手下的这帮子人,靠了一份额外的热量,总算过得还好,虽然也有些人渐渐越缩越小,成了“干瘪人”。这种干瘪人在奥斯威辛集中营并不少见;他们都是些饿得神情恍惚、皮包骨头、还能走路的木乃伊。他们的命运是注定了的,如果他们不是自行倒毙的话,就得因为干活太慢而挨一顿棍打脚踢死去。    
    像穆特普尔和杰斯特罗这种人是不会沦为干瘪人的。等待他们的是另一种命运。长久以来,就从劳动科传出令人心寒的消息:工程完工之后,分队要享受首先化为青烟升上烟囱的莫大荣誉。奥斯威辛的幽默!也许这倒是真话,特别分队的下场的花样翻新。    
    杰斯特罗做了个熟悉的动作,首先把双脚伸进他同穆特普尔合睡的一个中间一层的铺位。穆特普尔裹着从“加拿大组织”得来的毯子睡着了,尽管这里偷窃成风,但却没人偷他的东西。这一层铺位摇动了一下。穆特普尔睁开了眼睛。    
    杰斯特罗低声说:“他们刚做了试验。”    
    穆特普尔点了点头。他们尽量避免讲话。他们的上铺睡的是三个年老难友;下铺睡的除了两个老伙伴之外,还有一个新来的人,讲一口漂亮的加利西亚意第绪语,自称原是卢布林的律师。他的皮肤白嫩,并非奥斯威辛集中营所特有的那种土灰色,剃光的头皮白皙,没有经受日晒雨淋的磨练。他身上也没住过隔离营的疤痕。他的眼睛里有一种难以捉摸的表情。十有八九是个政治处派来的奸细。    
    党卫军一直在奥斯威辛集中营搜寻那些力量单薄而在暗中活动的地下组织;各种规模很小的秘密小组,像野草一样在各种共同的基础上——政治的、民族的或宗教的——萌发滋生。它们忍受折磨,争取发展,直至有朝一日被政治处侦察发现而予以一网打尽。有的小组也能存在一阵子,跟外面建立联系,甚至还把一些文件和照片偷送出去。它们通常都以被叛徒出卖而告终。这是一个把冰天雪地里的一排排马厩挤塞得水泄不通的、饱受疾病和饥馑摧残折磨的奴隶们的小天地,四周都用通了电的铁蒺藜圈围,还有高耸的机枪碉堡和剽悍凶狠的警犬严密守卫。在这里,人生的生死系于一发,滥施酷刑就跟地球上其他地方的停车罚款一样普通。这里也有奸细告密,那是不足为奇的。令人吃惊的倒是居然会有那么些正直不屈的人。    
    穆特普尔轻轻地说:“嗯,没关系。都安排好了。”    
    “什么时候?”    
    “慢慢再告诉你。”这句话的声音低得杰斯特罗几乎都听不出来。工头闭上了眼睛,翻了个身。    
    关于逃跑计划,除了穆特普尔已经告诉他的情况之外,他一无所知。穆特普尔告诉他的情况很少。他们的目标是面包房,那是铁丝网外面一座建筑物,靠近河边的一片树林。班瑞尔烘面包的技术将发挥重要作用。他所知道的就这么点。穆特普尔将要保存所有的照相底片,因此班瑞尔万一被抓住,被带到德国秘密警察政治处的营房里,他几乎没什么东西可以招供;即使审讯人员威胁要把他的阴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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