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泯灭-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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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关小姐看了子卿一眼,用筷子指点着那个发问者责怪:“你怎么不该问的也问?这属于隐私你懂不懂?是不华哥?”
子卿仍微笑不语。细心地从壳中近乎完整地剥出一个虾的肉体,两根指头拎着虾尾,这面儿沾沾汁料,那面沾沾汁料,拎起来,仰着脸,手指一松,虾掉入口中。他嚼得也很细。嘴里嚼着,手里又剥着另一只。一只虾能在口中嚼上半分钟才咽进肚里。但因是手和口的“流水作业”,并不影响“消费速度”。正所谓“磨刀不误砍柴工”。
我观看着他剥虾时和吃虾时的样子,不由得就回忆起了当年他怎样将臭豆腐抹在掰开的馒头之间夹着吃的情形。用今天的比喻,那可称作“臭豆腐三明治”吧。
虾之后上了一道鱼。
侍者小姐说,是鲤鱼。十几分钟前还在水箱里游来着。至于那种做的名堂该怎么叫,我没在意听。
公关小姐为我夹了一片儿鱼尾部分的肉。她说会吃鱼的,不是专吃鱼脊部分的肉,而应专吃鱼尾部分的肉。说鱼在水里游动时,全靠鱼尾一摆一摆的。鱼尾正好比鸡翅或鸽翅,活时细胞是最旺盛的,死后营养当然也是最丰富的。
她还要给子卿夹。
子卿却止住了她。子卿说他不爱吃鱼。吃腻了。吃到嘴里味同嚼蜡,再高明的厨师以再高明的烹调技术做的鱼,也是引不起他食欲的……
我不由得又回忆起了当年我怎样为他母亲和我母亲买了两条鲫鱼的往事。也不知那两条鲫鱼当年在我家的盆里和他家的桶里继续活了多久?更不知道它们死后,我们的母亲们是怎么做了吃的?当年每人每月只有三两油。我们下乡后,我家和他家一样,实际上只剩我们的母亲们一口人了。三两油,不能一次都做鱼用了,大概也只有清炖吧……
子卿用臂肘碰了碰我,问我正在想什么?
我笑笑,自然说没想什么。
他竟认真起来,说你明明在想什么嘛!快从实招来!
而当时我的想法是转得很快的。倏忽又从鱼转到了诗。想起了杜甫在《佳人》一诗中的名句——“世情恶衰竭,万事随转烛。”
但我说出口的却不是这两句。是另外两句。是李贺《嘲少年》中的两句——“少年安得常少年,海波尚变为桑田。”并且解释,少年时的子卿好比海波,今日之子卿好比桑田,我为海波变桑田感慨万端也喜悦万端……
于是大家又都鼓掌,又都说些虚伪得仿佛真诚的凑趣儿的话。
我想我也该问子卿些什么了。就问大家为什么都叫他“华哥”。说如果大家一开始都叫他“子卿”,我也不至于当面认不出他,还对他那么不友好。
子卿便笑了,指指硬拽我来的人,说:“你替我回答吧!”
对方则卖起关子来,不正面回答,却先问我:“看过美国电影《费城的故事》没有?”
我想了想,说看过的。
“你记得这部影片的男主角是谁吗?”
我又想了想,摇头承认自己记不得了。
他说:“詹姆斯。史都华吗!获第十三届奥斯卡最佳男演员奖。此后三次获该项奖的提名。一生拍了近百部影片。1980年获奥斯卡终身成就奖。1984年获奥斯卡五十七届特别荣誉奖……”
听完他的话,我说我还是不大明白。
“还不明白?子卿他像詹姆斯。史都华吗!”
我不禁地转脸端详子卿。尽管我实在是回忆不起詹姆斯。史都华的大明星异彩了,但却不得不暗自承认,四十三岁的子卿,比我印象中的少年子卿和青年子卿,是英俊有加,风度有加,气质有加了。与当年相比,眼前的子卿,又增添了一种中年男子的成熟魅力。有钱而相貌平庸甚至其貌不扬其貌丑陋其貌猥琐的男子,我见的多了,相貌堂堂一表人才却收入低微囊中羞涩甚至属于“无产阶级”甚至就是穷光蛋一个的男子,我也见的多了。但又是“大款”又英俊又风度翩翩气质不凡的男子,除了某些男歌星和男影星而外,子卿是我见到的第一个。当然我所指的是二十余年后的子卿……
我内心里就又生出酸溜溜的嫉妒来。
我言不由衷地说:“那,我是不是今后也该改口叫他‘华哥’了啊?”
子卿笑道:“别跟他们学,你还是叫我子卿好。”
他又指着那个贪杯的人说:“你方才不是问我有多少钱吗?其实我如今也没多少钱,不过才二百多万而已。”
于是大家就都——“哇!”
有的说,二百多万还“而已”呀?那别人不是就只有“而已”而已了吗?
有的说,全哈尔滨市,有二百多万的人,挨个儿统计能统计出几个来?肯定二十个都不到!
自然也就由此抱怨开了哈尔滨经济发展的落后。仿佛大家都没有二百多万,皆因哈尔滨这座城市影响的。
接着那位记者讲了个幽默的“段子”,说上帝的信徒问上帝——对您而言,一万年等于多久?
上帝回答——等于一秒钟。
信徒又问——那么一百万等于多少钱呢?
上帝回答——等于一文钱。
信徒就乞求道——万能的上帝啊,可怜可怜我这个穷光蛋,赐给我你说的那样的一文钱吧!
上帝慈祥地回答——完全可以。一秒钟之后我就赐给你……
按说,这个“段子”还是挺具有幽默性的。在座的请人,也都不乏起码的幽默感。
可是不知为什么,谁也没笑。分明的,谁都是想笑笑的。却有些笑不起来似的。大家一时都默然无声,气氛就不免有点儿压抑。
我也没笑。我也想笑。哪怕仅仅出于礼貌,或证明自己具有起码的幽默感,我觉得我也是该笑笑的。但我也是实在的笑不大起来。我暗骂上帝的回答真是太王八蛋了!
公关小姐悄言悄语地说:“这个笑话不好……”
子卿似乎敏感到了什么,就举起杯说:“我是无神论者。自从毛主席他老人家仙逝了,我就是无神论者了。所以我不相信上帝的存在。我认为每个人都应该是自己的上帝,都应该按照自己的时间观念,和金钱观念,去为自己最终获得等于一百万的一文钱或几文钱而奋斗!赞同我这番无神论者的宣言的,陪我干了这一杯!”
大家就都说子卿说得好,符合改革精神,于是都举杯,都一饮而尽,脸上也都开始现出了红红的酒晕。
我也不例外,我也一饮而尽。顿时身轻头重起来。
子卿放下杯,又说:“现在,许多像我这样的,被诸位称为‘大款’或‘款爷’的人,都会说他们的发迹,受惠于什么改革政策。我也不能不承认这一点。但我更想坦率地告诉诸位,我翟子卿有今天,首先是受惠于我的老母亲,其次才是受惠于什么改革政策。没有她老人家十年间为我积蓄下了一笔数目可观的钱,使我在返城后可以有本儿做小生意,岂有我翟子卿的今天!那我这辈子可能就彻底完了,将会比你们诸位更不如。将会和马路上千千万万每天蹬着破自行车上班下班,每月只开一百多元工资的工人们是一个下场!如果当年再分在一个效益不好的单位,如今黄又黄不了,转产又转不了,开百分之七十六十甚至百分之三四十的工资,那我就连自己的老娘都没法儿赡养了……”
子卿说得竟有些愤愤然起来。仿佛他已然落到了没法儿赡养自己老娘的地步似的。
那位记者立刻接言道:“那是那是!华哥是一番肺腑之言啊!伟大的巴尔扎克曾说过——‘母爱在女人心中是一件简单、自然、丰硕,永远不衰竭的东西,就像人生命的一大要素’”。
于是有人郑重其事地倡议:“为华哥老母亲的健康长寿干杯!”
于是又纷纷举杯,纷纷郑重其事地嚷嚷:
“母爱万岁!……”
“穷人的母亲们万岁!……”
子卿竖起了一只手掌,众人才肃静。
子卿用筷子轻轻敲击着小碗的边沿儿,吟唱了起来:“母兮生我,母兮鞠我,出入腹我,哺我养我,顾我怜我,育我抚我,哀哀慈母,生我劬劳——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子卿表情宛若圣徒。
众人表情亦皆肃然、穆然,有的似乎还有几分凄然。也不知是真的心灵感动了,还是那种场合的惯常表演……
我,则回忆起了当年我是怎样千里迢迢地,将子卿母亲为他做的一条厚厚的,比一床被子还重的棉裤捎给他时的情形……
他当年曾将脸深深地埋在棉裤上,无声地哭过……
我眼前仿佛出现了脏街……
出现了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吃力地拉着一辆泔水车,缓缓行进在脏街坑凹不平的颓房矮屋之间……
出现了两个少年将裤筒高高挽起,赤着双脚,在大雨天共披一块破油布去上学的背影……
还仿佛听到了赶泔水车的老人催促人们倒泔水的木梆声——梆、梆、梆……
由远及近地传来着,传来着……
再是高潮起伏的宴席,其实也不过是生活里的转场时的过渡情节。而赴宴者,东道主也罢,宾客也罢,陪客也罢,进入角色不人,便都是想摆脱那一情节的了。因为不言而喻的,没谁愿意在臃长的情节里长时间地扮演臃长的角色……
剩了一餐桌菜肴,大家却一个个面面相觑,仿佛都搜肠刮肚地制造不出话题了。
子卿说:“怎么样?就到这儿吧?”
我说:“就到这儿吧。”
于是我随子卿首先站起……
硬拽我来的人这时嗫嗫嚅嚅地说:“华、华哥,那件事儿,我是指,您那点儿小意思……带,带来没有?若带来了……”
他脸上强作出卑恭的笑样,向子卿半缩半伸地展示着一只手。那是介乎于乞讨和自尊之间的,往往也最容易招至对方轻蔑的手势。它比街头乞丐讨小钱时的手势还要猥琐。因为乞丐们讨小钱时一般情况之下都是将自尊丢开不顾的。所以同一种手势在乞丐们作来也就坦然多于羞惭,仿佛在向人无言地声明——爱给不给,不给拉倒。这就照顾到了面对这种手势的人的心理,使他们有较充分的余地在给和不给之间进行选择。决定不给似乎也能决定得心安理得。而当时他的手势传达出的却是另一种潜台词——千万别干脆拒绝啊!千万得给点儿啊!多多少少您总得给点儿,我可是极有自尊的人呢,您不可以伤害我的自尊心,不可以让我白伸一次手的……
我对他顿时地大动恻隐之心。我本想说句能够影响子卿给予的话,他,不仅他,还有那位文化局文化处的副处长,那位记者,那位公关小姐,总之差不多他们全体,都在向我投注着求援的目光。席散了,我居然还没搞清楚需要资助办画展的究竟是哪一位。因为席间根本就没谁谈过什么画不画的。也许正是他。也许并不是他。是他在为朋友“两肋插刀”,发扬见困难就上的精神……
当时我忽然明白了,人们希望某“大款”掏腰包的时候,为什么总是要安排在某豪华的地方“撮一顿”——大概因为只有在半醉不醉的情况下,行乞的人才有勇气当众最后一次开口最后一次伸手吧?成败完全在此一举,他们的企图如果还是受挫了,肯定相当于一次心理方面的非死亡性车祸,不好好儿地将养几个月,是不会再又鼓起一股勇气的吧?……
我虽然对他们暗抱几分恻隐之心,却并没有对子卿说什么也许会具有影响力的话。我近乎残忍地将脸转向了一旁,目光望着别处。如果子卿仍是二十余年前的子卿,我肯定会充满爱心大发慈悲的。可我毕竟与子卿分离了二十余年了。那一天毕竟是我们二十余年后见到的第一面。我尚根本不了解子卿已经变成了怎样的一个人。我对自己的话究竟能否影响子卿已毫无把握,毫无信心。我可不愿使自己也无形中作了他们的窘状的搭配品……
“哦,那事儿呀,我差点儿忘了……”——子卿说时,将一只手伸入西服衣襟内,掏出一个信封来。子卿拿着那信封,轻轻往另一只手的手心上拍着。
他们的目光都盯着他手中的信封。
子卿一笑,又说:“今天要是你们请我,我也许还忘不了。又是我请你们,所以呢,差点儿就忘了。幸亏你提醒啊……”
子卿说罢,就将信封朝向他半缩半伸地展示着一只手的人抛过去……
他没接住。他身旁的一位替他接住了。
于是他们互相瞧着,都吞了一颗定心丸似的,都暗舒了一口气似的,都互相庆幸地笑了……
子卿一转身,将手臂从背后搭在我肩上,命令似的说:“到我家去。跟我走。我母亲见了你不知会多高兴呢!”
他已经不再像当年一样,对我提到他母亲时说是“我娘”了……
我暗想,大变革的时代,它改变一个人真如儿戏似的。所以才有人企盼更大的变革,有人拒绝更大的变革,有人拥护它,有人反对它吧?……
离开餐厅,我去了一次厕所。
在我身后跟进两个人,我听他们说:
“真他妈的小气,才给三千!”
“唉,三千也是人家白给的啊!比起来,他不是强于那些一毛不拔的嘛!”
“依我,这三千元扔他脸上去!三千够他妈干什么的?”
“老兄,这口气可治不得的啊!……”
我听出了是那位记者和那位文化局文化处的副处长。怕他们尴尬,我解完手,低着头往外便走。
但他们还是发现了是我,当然也就尴尬起来了。
其中一个讪讪地说了句废话:“你也解手哇?”
我同样回答了句废话:“对,我也解手。”
子卿站在饭店门外的台阶上等我,很斯文地吸着烟。
从前不吸烟的他,并且还曾对我发誓永远不沾烟酒的他,现在竟是烟也吸了,酒也饮。而且还是个烟必“万宝路”、“红塔山”,酒必“茅台”、“威士忌”的人了……
我对他说我头还在疼,希望能改天再去他家看望他母亲。
他倒挺体恤我的,一点儿也不勉强了,同意地说那就改天吧。
他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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