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泯灭-第3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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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答:“不,好像不是艾青,是孙犁吧?……”
他说:“算了,千万别往文学方面扯,我对那方面的话题最反感。不管谁说的,还是本着毛主席他老人家的教导——‘只要你说的对,我们就照你的办’……”
在他说时,我将杯中酒隔会儿一口隔会儿一口饮光了。被他凝视着,像小学生一样倾听着,我觉得有些屈辱。不知他意识到没有,他的一番番长篇大论,对我也仿佛具有侵略性和蹂躏性。但我却始终默默地显出极有耐心又获益匪浅的样子倾听着。唯一的小动作,也就是隔会儿饮一口啤酒而已。我举杯无声地缓饮时,他则不说下去。目光从我脸上下移,盯在我咽喉那儿。我咽喉一动,他才确信我饮到口中的酒是咽下去了,才又开始接着说……
我招来侍者,为我们两人各要了一份儿冰淇淋。
耳边的轻音乐不知何时不响了。环视四周,一对对情侣皆将座位移在一起,互相依偎着上身,懒洋洋地享受着下午三点多钟最和煦的阳光。阳光透过尺幅巨大的珐琅玻璃照入进来,不但被加深成了茶色的,而且连性质也改变了似的。仿佛被改变为一片片透明的,胶状的,又能悬凝在空中的什么东西。它投射在一对对情侣们身上,他们耳鬓厮磨地,心旷神怡地,半睁眼半闭眼地享受着它。仿佛这一种享受,也是花了大价钱的。属于他们在这里所消费的酒类、饮料类、果点和菜肴的一部分似的。仿佛还因为各自能花得起大价钱心安理得而又荣耀非常似的。几位侍者小姐翔立各处,目光从这一对情侣身上默默扫视向那一对情侣身上。一对对他们的彼此的手,在侍者小姐的默默扫视之下,探入在对方的裙下,内衣里,互相抚摩着。好像他们半睁眼半闭眼,就是完全可以在这样的场合享受着这样的室内阳光并获得到了充分的互相狎昵的特权似的,侍者小姐们也仿佛早已司空见惯了,那会儿一片安静,阳光温爱,氛围也温爱。使我觉得不太像是吃饭的地方,像是专门提供给男女们作爱前进行预备阶段的片刻游艺的地方。好比游泳池前的一块草坪,是为了脱得只剩下泳装的男女在下水前活动开筋骨一样
那些非情侣而又同桌的男女,却仍在唧唧咕咕,但声音都很低。因为他们是分散的,而且大抵都躲在没有阳光照晒的角落,所以放眼望去,都不太引人注意。他们的唧唧咕咕窃窃私议,也就并不对情侣们构成什么干扰。更没有破坏安静。他们有人在用计算机诡诡秘秘地计算着。或喜形于色,神采飞扬,或面布阴云,郁郁寡欢的。偶尔,这一隅那一隅,响起几声BP机或手提话机的忙音……
对金钱流通的操作和对异性肌肤的温爱,那一时刻水乳交融,氲氤成一片绵绵脉脉的景象。我此前还真没想到过,对金钱流通的操作,也有如此体现情调的一方面……
侍者小姐将冰淇淋轻悄悄地摆在我和子卿面前后,手背掩口打了一个无声的哈欠,我抬头瞧了她一眼,见她那双眼睛也半睁半闭的,仿佛在竭力克制着倦怠,否则就要身不由己地倾倒在哪一个男人怀里酣然睡去似的……
我向子卿请示:“能允许我也说几句什么话吗?”
他正在搅动冰淇淋,听了我的话,不好意思地笑了,忙道:“你说你说!一见了你,我就总有说不完的。对别人,没这么多可说的。你小子怎么竟会使我这样啊?……”
倒好像他的滔滔不绝,完全是由于受了我的心理暗示或倾听愿望的诱惑似的……
我也笑了笑。
我说:“子卿,你能告诉我,对于一个男人,比如你自己吧,最需要的是些什么呢?……”
“一切漂亮的东西!”
他不加思考,开口就答。
“一切?……”
“当然,不过漂亮的东西也有主次之分……”
“那你就告诉我主要的……”
“就我自己而言——一座漂亮的花园别墅。一辆漂亮的高级轿车,一些可以被称得上是漂亮的女人……”
“一些?一些又是多少?”
“因人而异,我想我对她们的需要是多多益善。我想,即使我活到七十多岁的时候,我相信我是能活那种年纪的,我也还是会格外需要她们。漂亮的女人,她们是些很特殊很特别的东西。怎么说你才能明白呢?打个比方吧,比如这个,这个小东西,多么可爱的小东西啊!……”
他用亮晶晶的小勺,剜起了乳白色的冰淇淋上面的那一颗樱桃。冰淇淋上面只有一颗樱桃。我那份儿和他那份儿一样,也只有一颗。它非常新鲜,非常饱满。非常红艳,红得像血。像一颗上等的红宝石。三分之一淹没在冰淇淋溶化的乳白色的稠浆中……
“一个成功的男人应该拥有的东西,就好比这一份儿冰淇淋。上好的冰淇淋,是由奶、蛋、蜂蜜调成的。但是倘若一份儿上好的冰淇淋,并没有这样的一颗可爱的小樱桃,或草莓,或一瓣桔子,一片儿橄榄什么的加以点缀,那冰淇淋本身又有什么可诱人的呢?解渴它莫如凉开水。充饥它莫如一块糕点,一个面包,甚至一个馒头一个窝头。就外观而言,冰淇淋是很寻常的。它太难以固定成某种有趣儿的形状,是不?它也太难以染成鲜艳的色彩,是不?而点缀了一颗可爱的小樱桃,或一颗水灵灵的草莓,效果就大不相同了。在国外,还要插一支鲜花呢!比如一朵玫瑰或一朵郁金香什么的。难道冰淇淋是应该佐着鲜花吃的吗?当然不是的。难道少了一颗樱桃或一颗草莓,一份儿上好的冰淇淋的成份和口感就真的有损了吗?当然也不是的。一朵鲜花也罢,一颗樱桃一颗草莓一片儿橄榄什么的也罢,只不过使吃份儿冰淇淋这件较普通的事,变得接近一种较高级的受用了。你不信,你再要一份儿,端到外面去,赏给一个讨饭的,或一个正在卖苦力的人,他们才不在乎有没有一朵鲜花有没有一颗樱桃有没有一颗草莓呐,他们三口两口就会吃得精光。有一朵鲜花并不就对他们多有了一种意义。还莫如多一勺冰淇淋。有一颗樱桃有一颗草莓,可能会被他们囫囵地就吞下去了,也可能会被他立刻吐出来,以为是什么会噎住他的东西。本来是较高级的受用,也就不过变成了极寻常的一次饥渴的补充而已。但是在这里,如果用一架摄影机挨着桌子拍摄下来,你将不难发现,这里的人们,尤其男人们,受用冰淇淋的情形是那么的有意味儿。他们中有的人,往往用小勺子将这颗樱桃,这可爱的小东西在冰淇淋中摆弄过来摆弄过去的。往往还用冰淇淋将它埋住,一小勺一小勺地抿着冰淇淋,这可爱的小东西就渐渐地又显露出来了。他就再用冰淇淋将它埋住。直至将冰淇淋吃光了,这可爱的小东西仍在盘子里。那时他才用牙签插起它,往往还会转动着牙签,欣赏它一会儿。这可爱的小东西裹了一层乳白色的,或奶黄色的,或咖啡色的冰淇淋的甜丝丝的浆,透着几分它本身的红艳,难道不是怪值得欣赏的吗?直至他将它送入自己口中,轻轻一咬,舌尖上的每一个敏感的小肉刺儿,都咂觉到了它的汁水的酸甜,才等于受用一份儿冰淇淋的全过程,完整地结束了。而另外某些男人,却可能一开始,第一勺就将这颗樱桃,这可爱的小东西剜起。他们像我一样,或者我像他们一样。首先就着眼于受用的最妙处,或者用如今的公文语言说,首先就着眼于受用的最佳‘环节’,然后通盘从从容容地解决……”
他张开他的嘴,将小勺伸入到口中,慢慢合拢,上下嘴唇抿住,再将小勺缓缓抽出,并竖举着让我看……
我第一次发现了他那张詹姆斯。史都华式的英俊面孔的缺点。他的嘴张开时竟能张得那么大!以至于当那亮晶晶的钢精小勺送入他嘴里,使人感到它显得未免大小巧了。我甚至清楚地看到了他的咽门,也就是俗话所说人的小舌头。那尖尖的软软的小东西,受到他口腔肌肉的拉扯,向后紧贴在他咽喉的上方。而小勺上那颗小小的樱桃,既没有挡住它使我看不见,更没有挡住他的咽喉。与他的食道的咽口而言,那颗小小的樱桃也是大小了!他仿佛一次可以吞下去几十颗似的!
那情形使我联想到了从《动物世界》中看到的,一条头只有鸡蛋那么大的蛇,如何完整地活吞下一只肥壮的鸡的真实镜头……
我觉得那一时刻他变得很丑陋。
“记住,我希望你能记住我对你说的每一番话。对别人我不屑于说。对你例外,对你我有义务。也可以说有一种莫名其妙的责任感……”
钢金勺在他手中一倒——我以为会掉在桌上,然而并没有。当它倒至像他的一根金属的假指一样指向我的程度,他用手指捏住了它的柄端……
我对他那种诲人不倦的口吻厌恶到了无法容忍的程度。然而我虚伪地笑着,竭力地容忍着……
“女人能使,而且应该使男人对金钱具有更深刻的认识。能使,而且应该使男人赚取金钱的过程,变成作诗一样会令自己感动的过程。你扼腕叹息,或踌躇志满地想着自己在金钱方面的一次得失,就好比一位诗人在吟诵自己最得意非常的诗句,或因‘语不惊人死不休’之难以达到而悲哀。这时,只有女人能分享你的得意。只有女人能安慰你的悲哀。只有女人才能使一个男人赚钱的过程变成作诗一样的过程。豪华一餐不能这样。旅游不能这样。桑那浴不能这样。在卡拉OK高歌一曲或宣泄地吼叫一通也不能这样。而女人能这样。我这样说,并不意味着我是在告诉你——男人是为女人而赚大钱的。恰恰相反,越是一个有本领赚大钱的男人,越不是为了女人。也根本不是为了他的妻子和女儿。就中国的消费水准,普遍的妻子和女儿们,其实并不天天督促一个百万富翁继续为赚钱而苦心经营。那么他为什么还要乐此不疲呢?因为不少男人的潜意识里都有幻想成为上帝的野心。目前的中国,为他们铺平了实现这一种原始野心的沙场。男人、金钱、女人,这三者的关系,在我看来是这样的——男人像斗牛士,金钱像一头牛,而女人,是斗牛士必不可少的斗篷。漂亮的斗篷,使斗牛的场面显得欢娱而华丽,血腥刺激而又潇洒倜傥。斗牛士的斗篷,也许便是他们的妻子替他们织绣的。但一个和金钱这头牛斗来斗去的男人,无论他曾经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他们需要的女人,却几乎都不可能再是他们的妻子。不管他们的妻子曾经是一个多么令他们满意的女人。他所需要的实际上是根本不关心他的胜负的女人。他若胜了,她分享他的果实。他若败下阵来,她无牵无挂地对他说一声‘拜拜’。是的,也许他实际上所需要的,正是这样的女人……”
“你的意思是,那样,他同时也就不必对她有任何牵挂啦?……”
“正是这个意思,一名败下阵来的斗牛士,难道还必得对他的斗篷具有什么责任感吗?你一定从报上读到过这样的事——炒股或炒房地产的男人破产了,一文不名了,于是他自杀。于是他的妻子痛不欲生,仿佛被丈夫坑害了似的,这多可悲。既是妻子的可悲,尤其是丈夫的可悲。死了还好像太对不起谁似的。但那个女人如果不是他妻子呢,如果仅仅是他的一件斗篷式的女人呢?他还犯得着自杀吗?自杀者,说到底,不是因他的失败而死,往往是因为没法向他的妻子作一个交待而死的。妻子还使他们不能在金钱斗牛场上置胜负于度外,一往无前。好比一名斗牛士的妻子坐在看台上,或者尽管没有坐在看台上,但斗牛士总感到她的目光不知正从什么地方远远地望着自己,总感到她的心正为自己祈祷或者正忧怨地诅咒着自己,他能精神抖擞地对付那头和他一样一往无前红了眼睛的公牛吗?……”
他又吸烟。
我也吸烟。
他看了看手表。
我也看了看手表。
他说:“真快,怎么不知不觉四点多了。”
我说:“是啊,都四点十五了。”
他向餐厅门口望去。
我也向餐厅门口望去。
小嫘还没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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