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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 作者:黄蓓佳-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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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顿时心跳如鼓,抓筷子的那只手都有点哆嗦。如果真如她所说,那么李艳华不是暴亡,而是被谋杀? 杀人者是公安局长? 是她同床共枕的丈夫? “什么同床共枕? 他们之间早就是同床异梦! ”
    李素清目光灼灼,坚定而严肃地看着我,一定要我相信:她是经过深思熟虑才出此断言。
    饭桌上的气氛顿时紧张,近乎凝固。只有艾好,还在一心一意享受他的煎鸡蛋,对食品之外的话题毫不在意。
    艾忠义咳嗽一声,比较理性地制止李索清:“这事没有证据,不能瞎说。传到张根本耳朵里,他上法庭告你都有理由。”
    李素清厉声地:“让他告去! 他敢? 仗势欺人这么多年,艾家和李家被他欺负得还不够惨? 房子房子弄过去了,女儿女儿弄过去了,他什么时候把我当姐,把你当姐夫啊? 我们就是他丢点骨头养着的两条狗! 我们事事处处都要看他的眼色,受他的恩赐! 这日子我够了。我告诉你,现在不是文革时代了,我们不必再像从前那样忍气吞声。”她干脆推开碗,站起身宣布:“艾晚,听我说,从今天起,你住回家! 你的名字还叫艾晚,不叫张小晚。我妹妹死了,我有权利把女儿要回来。他一个单身男人把这么大的养女放在身边是不合适的! ”
    艾忠义抬了头,无比惊愕地看她:“这事怕不好开口吧? 张根本毕竟养了艾晚二十多年……〃 李素清冷笑一声:“他养一百年也是白养,我不相信艾晚会认他不认我。艾晚你愿意回到这个家吗? ”
    艾忠义阻止我立刻表态:“艾晚刚回来,心里不好受,你今天不该提这事。”
    “我自己的女儿,我为什么不能想说就说? 你是不是存心要帮那个张根本? 我们忍让了他这么多年,到今天还要再忍? ”
    艾忠义无可奈何地用眼睛看艾早,期望她站出来说句话。
    艾早于是不紧不慢说了一句:“妈,你怀疑小姨死得不正常,是建立在你的猜测上。可是医院里的人都知道,小姨一直有病,血压高……”
    李素清愤怒而迷惘地看着大家:“你们都怎么啦? 难道我提议艾晚回家不对吗?”
    命运的发展总是有很多种变数,会有一些时候,我们拼命逃避的恐惧侵袭而来,或者我们熟悉的事情突然变得陌生,这个时候我们该何去何从呢? 我们该做出怎么样的选择才能不伤害彼此呢? 我妈妈逼着我跟张根本断绝关系,是因为她这辈子低头隐忍的时间太长,一旦有了爆发的机会,她就显得不顾一切。
    其实这件事情应该是一个顺其自然的过程,张根本还在壮年,他一定会再婚,再婚之后,新妻子不可能容许我在他们面前晃来晃去,所以我跟张根本之间很自然地就不会再有什么联系。用不着我开口。用不着我们家里的任何人开口。
    既然如此,两家之间何必摆出剑拔弩张的样子呢? 何必授人以话柄,让人家联想到“忘恩负义”这个不美好的词呢? 我妈妈到底是老师,不是不明事理胡搅蛮缠的人,她一旦想通了,平静下来了,就承认自己是太过冲动,不应该胡思乱想。
    “凭良心说,张根本对艾晚不坏。他对我们家的几个孩子都不坏。”我妈妈终于说了一句比较客观的话。
    “但愿他娶回艾家酱园的女人还过得去。”
    艾忠义在旁边补充。
    这样一来,晚上我还是应该回到艾家酱园,那儿有我独自长大的房间,有我睡惯的床。
    再说,李艳华的肉身刚走,灵魂兴许还在艾家酱园里飘着,我得过去陪陪她。
    然而我妈妈还是不能放心,她要求艾早陪着我过去。“防人之心不可无。张根本是个什么东西,我比谁都清楚。”
    我们就着厨房里炉子上的热水,洗了手脸,洗了脚,这才趿拉着鞋,披上外衣,出门往艾家酱园。
    风已经停了,院子里漆黑一片,没有来得及收拾的浅色花圈在夜色中微微发光,像浮悬在院子上空的一个个圆环,看去有点诡异。小京巴听到脚步声,从屋里绒球似地滚出来,绕着我们的腿,呜呜地表示兴奋。艾早把特意带给它的一个酒酿饼扔过去,小狗立刻追着食物,嘴巴里响起欢快的吞嚼声。
    “看,我要是不记得喂,它准得饿死。”艾早叹口气。
    我们进了堂屋,拉亮灯。李艳华的遗体在黄昏时被痪仪馆来的车拉走了,停尸的木板没有来得及拆除,此时空荡荡地坦陈在我的面前,像是一个裸露的巨大的空白。我不由自主地走过去,在木板上坐下来。我想起了五岁那年李艳华把我们打扮得漂漂亮亮带进照相馆的事,想起她鬈发蓬松、穿浅蓝色镂空织花开司米毛衣的样子,她身上永远洗不掉的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她对张根本撒娇时那种呢喃的鼻音,还有我拿到录取通知书后她四处发送金币巧克力的高兴劲……她养了我二十多年,一心一意地指望着老了之后能够靠上我,能够看到我的孩子,享受到我对她的孝敬,甚至跟着我住到南京。但是一个跟头让这一切成为过往,时间永远停留在一九八八年的这个深秋。
    艾早已经手脚利落地把屋里抹了一遍又扫了一遍,此时走过来,递给我一块热腾腾的毛巾,示意我擦擦眼睛。“别难过了。”她说,“小姨有病,就这么过去,比将来不死不活一躺多少年要好,也比胡妈临死前疼得大喊大叫要好。人既然要死,那还不如像小姨这样,一个跟头什么都不知道了。”
    “可我还没有给她寄过一分钱……”
    “去年她过生日,你给她买过一根14K 的项链,对不对? 其实那条项链有点短了,你可能是照着自己的尺寸买的,她戴上去卡着脖子,可她整天戴着,逢人就把衣领扒开给人看,说是你送她的,还是南京宝祥金店的货。她说,我不是没儿没女,我小晚对我好啊。”
    我的眼泪又一次汹涌而出。
    她拍拍我的背:“真的是很好了,她享到了你的福。”
    睡觉时,我们仍旧是挤在一张床上。床很大,有雕花的栏杆,是艾家酱园的老货,张根本和李艳华买了一张新式弹簧床之后,这张雕花床就下放给了我。艾早本来往床上铺了两床被子,说是一人一个被窝会睡得舒服些。可是上床不久,她借口被子太凉,把她的两条腿伸进我的被窝里。“借你点热气,暖和过来我就挪开。”她说话笑嘻嘻的,亲热中带着点耍赖,明显是制造气氛,逗我开心。
    我们睁着眼睛躺了,一一会儿,听着院子里呜呜的风声,小狗轻轻的吠叫声,还有水缸盖子没有盖好发出的啪嗒声,都睡不着,干脆又披衣坐起来,各自倚靠着床的一头,脚把被窝打通,互相借着热气,聊天打发时光。
    我问艾早:“妈说的那件事,你信吗? ”我指的是“故意谋杀”。
    艾早笑了笑:“家里人都不喜欢张根本,他太跋扈。”
    “可是妈也承认了他对我们不坏。”
    “她很矛盾。她们那一辈人,想问题基本是单线条的,黑就是黑,白就是白,黑白不可能交杂,也不可能渗透转化。这大概是多少年革命和运动搞出来的条件反射,习惯思维。”
    “你呢? 你对他怎么看? ”
    艾早打个哈哈:“我能有什么看法? 我就是个做小生意的,眼睛里只认识钱。”
    可我从她脸上看到的东西不这么简单,她眼睛里隐藏着一种令我无法捉摸的东西。我想,艾早不愿意谈论张根本,也许是怕我难堪。
    墙脚有塞寒率率的声音,大概是小狗从猫洞里钻进来了。果然,一会儿就听见屋里有呼哧呼哧的喘气,一团白茸茸的东西开始绕着床边打转。艾早朝床边弯下身,语气威严地呵斥它:“不准上床! 太挤了! ”
    小狗仿佛听懂了人话,乖乖地把我们两个人的鞋子扒拉到一起,蜷在身下,睡了。
    艾早又好笑又好气地:“黑狗死了之后,小姨弄来这只小巴狗,一直把它当儿子,睡觉都在一个床上。反正这些年张根本晚上很少回家。”她感叹:“小姨一个人守着这么大个院子,是真冷清。”
    她脸上有一种凄凉,好像看到了李艳华年年月月独守空房的样子。她靠在床栏上左顾右j 盼,看看屋顶,又看看四壁,而后她把自己的棉被往上拉,一直拉到下巴和耳根处,小半个脑袋缩在被头里,两手在里面把被角揪紧,像是要把自己弄得更暖和些,也像是下意识地隐藏自己,不让这屋里的冷空气和霉气伤害到她。
    这样一来,雪白的被单衬出艾早的脸色有一点暗黄,神情里有疲惫,眼角也有了细细的碎纹。她今年二十八岁了。
    那么我呢? 我们两个人互为镜面,她一定也从我的脸上看到了岁月留痕。
    “艾早,你为什么不结婚? ”我冷不防地问了她这个问题。
    她大概是噎了一下,马上反问我:“你呢? 你条件这么好,干吗还耽搁着? ”
    “不知道。没有遇上真心想爱的人吧。”
    “我也是啊。”她嘻嘻哈哈地。
    “我记得你给我看过掌纹,掌纹上说我什么时候能遇上一个? ”
    “三十岁。”她一本正经。
    我故作惊叹:“那就是说,近在眼前? ”
    “会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她歪头看着我,半是戏谑半是好奇的样子。
    “我也很好奇,你会找到一个什么样的人。”
    “妖魔鬼怪? ”
    “别瞎说了,我是认真问你。”
    她抿嘴笑着:“那个人,一定要是你能够接受的人。我们彼此所做的事情,一定不能让对方难过。”
    我说:“这是原则。”
    我们都没有提到陈清风,虽然这个名字就在我们舌尖上。我知道艾早心里从来没有舍弃过他,她这么多年不谈爱情,是因为视线被一个身影完全地遮蔽了,她没法把他推开,去考虑和接受另一种选择。
                           十三  在废墟尽头
    我是第三次飞往深圳,在艾早出事之后。
    每个机场都有自己特别的气味,南京这里是一种冰冷冷的金属味。所有空间的装修,所有那些人迹寥落的商店、书报亭、吸烟室、行人传送带,都板着面孔,沉默无言,让人走过去的时候不由自主地紧张,不由自主地收拢心情,调整面部神经,甚至规正步伐,呈现一种肃穆庄严的姿态。
    飞往深圳这个航班的乘客几乎满员。更奇怪的是,旅客们在交运行李时,拎上传送机的不是带拖杆的箱子或包袋,是一只一只密封的沉甸甸的纸箱。后来我才清楚,深圳正在举办全国性的“高新技术”展销会,这些登上飞机的乘客大都是赴会参展人员,纸箱里的物品毫无疑问是他们想要展示出去的电子元配件:芯片、指纹识别器、储存卡、传感器、主板、插件……这些纸箱的主人们是如此年轻:二十多岁,三十出头。他们的头发一律修剪得很短,用摩丝仔细地打过,很帅气地站立在头顶,显得朝气蓬勃。他们穿考究的休闲西装,既不古板生硬,又不随便马虎。他们言谈中的用词,轻快短促的笑声,眼神里飘出来的没有负担的轻松,都标明了他们才是这个世界的崭新的主人,他们生下来就融入了时尚,与顶级的科学技术没有距离,不懂得什么是苦难,努力了总能有收获。
    E 时代的人。群星辉映中的人。没有过去只有未来的人。
    我老了。我四十五岁,单身母亲,距大学教授还差一个台阶,可我觉得自己已经老了,不是形式上的,是内容上的。我开始怀旧,总想跟人聊起从前,睡不着觉的时候脑子里就过电影,全是那些逝去亲人的生活片断:李艳华,艾好,胡妈,甚至还有童年去世的艾多。我知道这就是衰老。当一个人在走路时踟蹰不前、频频回望时,他的生命实际上已经停顿,陷入泥潭,而且再不能拔出。
    很小的时候,我和艾早同撑一把雨伞去幼儿园,因为靠得太近,脚步溅起的泥水把彼此的裤管都弄得污迹斑斑。我们怕回家后被母亲责怪,就站下来,互相埋怨。然后艾早想出一个主意,她让我们都踮起脚,很慢很慢地走,像是避免踩死蚂蚁那样地走。
    很慢很慢地走,也已经走到了四十五岁。
    即便我们一步不走,原地不动,我们也不能阻止岁月的走。
    机舱里的气氛轻松闲适,舱尾飘出来的咖啡的香味浓郁诱人,年轻乘客们一对一对小声地交头接耳,每句话中都夹有丝绸般光滑的英文单词。一个空姐从机舱的前部向后部走过来,一边用目光左右巡视着她的乘客,走到我面前时,她迟疑一下,弯腰问我:“请问您需要点什么? ”
    我惊诧。我表示过需要什么吗? “对不起,”她微笑着说,“我以为您会有需要。”
    她想说的其实是,我一个人坐在飞机上,孤单无伴,眉头紧锁,忧心忡忡,看起来状态不是很好。
    “我没有什么。”我告诉她,“可能起得早了,有点困,真没什么。”
    “好吧,祝您愉快。”她声音脆脆地说了这一句,一阵风地飘了过去。
    瞧,这也是衰老的标志:我坐在机舱里,跟周围的年轻人显得这么格格不入。
    李东照例在机场接我,车身擦得闪亮,表情中没有一丝的厌烦。我简直不知道以后该怎么谢他,萍水相逢的人,我欠了他太多。
    坐上车之后,他递给我一个黑色的硬皮小本:律师证。翻开来,首页是我的表情严肃的证件照,旁边是我新的名字——韦冬华。先是觉得荒诞和怪异,仔细一想,就觉得这名字很好:中性,家常,不引人注目,便于遗忘。李东和那个证件制造者真的是用了心思。
    “不会被检查出来吧? ”我抚弄着照片上的钢印。印迹不十分清楚,摸起来不那么理直气壮。
    李东笑笑:“跟看守所的人打过招呼了。律师见委托人,例行公事,一般不会为难。履行了正常手续,谁会费心去查你律师证的真假? ”停了停,他又犹豫着说出一句话:“可是,如果以后被发现,要追究你的法律责任。会见室都有监控录像。”
    我不怕。我只是为了见艾早一面。我是她唯一的亲人,她犯了死罪,我如果不闻不问,这比冒险的后果更加可怕。
    我问李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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