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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78-隐形伴侣-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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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般往下裂。    
    你的镐真好。她很羡慕。    
    铁匠炉的二劳改伸出黑乎乎的大拇指说:    
    她的镐头是特制的,九斤半。    
    你力气真大。她有点不相信。她摸摸郭春莓的镐头,又摸摸郭春莓的手,发现她的手是铁做的,脚也是铁做的,头发也是一根根铁丝,眼睛是两颗铁弹子。    
    你真的变成铁姑娘啦?她又惊又怕。接着说,铁姑娘不好,会獾模崂玫簟?/p》    
    我涂一层漆。郭春莓回答。她坐在一盏路灯下看一本书。书面上涂着一层红漆。从路灯下经过的人,衣服上都蹭上了一点红。他们遇到别人,就说:是郭春莓的漆,她在路灯下学毛著。


《隐形伴侣》 二全线崩溃(10)

    她回女宿舍去,发现郭春莓搬到对面炕上去了。她问郭春莓:你怎么不挨着我睡了呢?你还在生气呀?郭春莓冷冷地说:我要去轰猪起夜了。我给猪把尿。    
    郭春莓夹着红皮书,推着独轮车走了。    
    余指导领着一队人在跑步。    
    他喊着口令,队伍就在分场办公室门口兜圈子。    
    陈旭领着大家喊:老余练跑步,专跑大队部,一二三四五,升官有门路。    
    噢……大家起哄。    
    你回来了?她对陈旭说。咱们回家吧。家?陈旭又跑开去。四海为家。    
    她去追他,不知怎么就跑进月亮里去了。    
    月亮里有一棵桂花树,一个人在砍树,砍一刀,桂花就落下许多许多。再砍一刀,又落下许多。她一看,那人原来是邹思竹。    
    她说:哎,你要对我说什么呀?    
    邹思竹严肃地摇摇头。    
    她说:你说好了,陈旭又不在。    
    他指指月亮,好像是说这里太亮了。    
    到月亮背后去。他说。    
    他们走到月亮背后去,可是月亮背后有许多星星,哪儿都亮晃晃的,邹思竹叹了口气,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什么。她根本就听不见。    
    你到底要说什么呀?她叫起来。    
    他没有再说话,凑近她的脸,在她脸颊上飞快地吻了一下。她吓了一跳,赶紧甩手去挡,发现自己搂着陈旭的脖子。陈旭坐在一张大床上吃月饼,床上有两只圆鼓鼓的枕头……    
    场院开始脱谷的那天下午,她听人吵吵说,陈旭回来了。是场部政工组的人押送来的,让他回连队参加劳动。传话的人,见有肖潇在场,说一半,又咽回去一半,听话的人,却没什么反应,嗯嗯了一阵,好像陈旭除了回连队,也不该有更好的地方去。算不了怎样的一回事。    
    她却没见他来上工。会不会让他单独被监督劳动呢?她有些担心。收了工去食堂打饭,    
    食堂也没见他。排了一会儿队,照例买一个馒头一个土豆汤,出了食堂门,却见泡泡儿倚墙根站着,抱着两只大饭盒,朝她走过去。一边走,一边低声说:    
    “八点钟,天天读完了,清波门,他等你。”    
    “没事吧?”她心狂跳,恨不得扔下饭盒就去。    
    “没事。他又没犯法,蹲小号,等于朝墙壁哈口气……”    
    “为啥不来吃饭?”    
    “我替他买回去了,他不肯来,不肯看见介多人,还有你。你看见他,大概要不认识了……”    
    夜的“清波门”外,围墙内透出去新安的水银灯和雪地的反光,昏暗模糊。可肖潇第一眼看见他时,还是吃了一惊。    
    颧骨如岩石一般突起,胡茬儿像干枯的松针,原来就细而浅的双眼,深陷进去,眼睑下两团乌云。一根草绳,拦腰系着一件破袄,袄空空……    
    她与他默默对视。    
    他站着,微微弓着背,双臂抱在胸前,像是冷,却一动不动。双唇和眉,似乎上了锁,绷得紧紧。    
    她一阵颤栗,腿肚子软软,却重得拖不动自己。好容易,挪了几步,他早该伸开双臂……    
    “不要走过来!”他低沉地吼了一声。    
    那是他吗?那样粗哑干涩的嗓音,像一只从狼群中惨败归来的猎狗。    
    她站住了,嗓子发不出声音。她在梦中,在雪地里想象了几百遍的重逢,不应是这个样子。啊,陈旭你怎么了?我是肖潇呀,你的肖潇,等你回来的肖潇,你干吗不说话?我有许多许多话要对你说,我去场部看过你,在大路上等你收工,好远远地看你一眼,那是个黑乎乎的角落,你一定没有看见我。带给你的月饼,到现在还没舍得吃……    
    泪水溢上了她的眼眶,她一阵眩晕。    
    “不要走过来。”他重复。恶狠狠地咬着牙齿,“我先问你一句话,你答应,我们永生永世不分开;你要不回答,我马上就走,永生永世不见面!我不拖累你,也用不着你可怜我,你不必同我讲那些哄小孩的废话,事到如今,只有这一条路了!”    
    她惊愕地张大了嘴,被他这番宣言吓得心慌意乱。    
    她完全没有想到,事情竟然是这样严重,严重到面临生离死别的命运选择……    
    你说好了。无论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这个鬼地方,我看透了,没有活路。我走了。我有地方去,天下介大,没有我陈旭的立足之地?我去寻王革,到浙江农村插队去,海南岛、新疆、内蒙古……总有地方用得着我,我有才,总有出头之日……”他语无伦次地说着,狠狠踢着脚下的雪地。忽然伸出手,一把拽住肖潇的围脖,大声咆哮,“跟我一道走,给我当老婆,给我生儿子,给我……”


《隐形伴侣》 二全线崩溃(11)

    他推开她,踉跄退一步,脸扭成一团,斜着眼,死死地盯着她。忽然又怪声怪气地笑起来:“你晓得,你老早是我的人了,我的人,你往哪里逃,谢谢你来同我告别,流浪去了,流浪去……”    
    流浪?没有车票的旅行?户口?在农村每天为工分、为自留地奋斗?天山?草场?橡胶林?都是同样一个拥挤……    
    她清醒了。    
    “跟不跟我走,一句话!”他又吼起来。    
    她变得镇静又坚定。心沉郁,血却奔腾。    
    “不!”她说。尖细的嗓音,在风中打旋。    
    陈旭怔在那里。忽然,咚地跌坐在雪地上。    
    他并没有抽身就走。他狂躁,却也软弱。像一个被遗弃的婴孩,孤立无靠地抛在荒野里。按理说,“犯人”出狱的第一件事是整容换装,可他竟是这副邋遢相,他内心一定浸透了绝望和愤懑。他也许就要陷溺下去,被这无边的大漠和沉重的黑夜吞噬,无声无息地掩埋在茫茫冰雪之下……他走,是毁灭;失去她,也一样会毁了。谁能救救他,一个曾经满怀热望把自己献给北大荒的年轻人……    
    “不!”她叫道。浑身被一种莫名的恐惧紧紧攫住,心在撕裂。从那撕开的裂缝中,升起一片温热而庞大的柔情,似一团翻腾弥漫的雾气,将她整个儿笼罩、吞没。又将她的灵魂,轻轻托起,升到一个缥缈然而陌生的境界……    
    她跪下来,跪在他身边的雪窝里,两只手从他身后轻轻拨开他垂挂的帽耳,一字一句说:    
    “我回答你,哪儿也别去,我们明天就结婚。”    
    他浑身一震,半晌,冷笑一声:“发什么疯?”    
    “不是发疯,你没回来之前,我就已经想过了,没有户口到哪去也是死路……如果有个家,关上门,所有的烦恼,都关在门外了……怎么苦,也总比回杭州去寄人篱下,讨人家的剩饭好一百倍……我晓得我是你的人,也只有我一个人晓得你吃介多苦,是为啥,我……永生永世,不会同你分开……”    
    她说不下去。热涟涟的泪,泉水般涌流下来,即刻在胸前冻成了串串冰珠……    
    他猛地抱住了她,把头埋在她臂弯里,呜呜哭起来。僵硬的棉袄,在夜空里,发出开江时冰排破碎的炸裂声……    
    茫茫雪原上,一辆没有轮子的马车,陷在雪窝里。    
    驾着马车的,是一只灰色的老狼,发出声声狗吠。    
    雪窝里躺着一个马车夫,腰间拴着一根草绳,棉袄上一颗扣子也没有。    
    许多人排着队缓缓地走过他旁边,双手合掌,低低地唱道:    
    茫茫大草原,路途多遥远,有个马车夫,将死在草原……    
    她冲进队伍,大声地质问他们:他要死了,你们为什么见死不救?    
    没有人回答她。    
    她想去背他起来,可他太重了。    
    远处传来教堂的钟声。    
    有人说:快,轮到你举行婚礼了。    
    她说:早就破四旧了,还举行什么婚礼呢!我要去旅行结婚。    
    她拎着一只帆布箱,准备去旅行,可是帆布箱被老鼠咬坏了,东西都漏了出来。    
    她忽然想起还没有登记。    
    可是街道办事处的人全去看电影了。    
    她从街上橱窗的玻璃里看见自己还只有桌子那么高,扎着蝴蝶结。    
    爸爸用手指关节敲着写字台:你怎么得了4分呢?你给我滚!    
    她穿一条绿格子连衣裙,在草地捉蜻蜓,走过来一个人,对她说:    
    你不是在那儿举行革命婚礼嘛,怎么出来玩儿?    
    她的心怦怦跳。她无论如何想不起来,她要同谁结婚。    
    她记得婚姻法规定五十岁才可以结婚,可她才十五岁,她想逃走,迎面来了一顶花轿,还有吹鼓手,她看见新娘从花轿里走出来,对着毛主席像鞠躬,有人把新娘头上的红布撩开,原来不是她自己,而是郭春莓。郭春莓拎着一只油漆桶,东张西望找她的新郎。大家都帮她找,发现一个马车夫,埋在雪地里,露出一条辫子,拉出来一看,原来是个女的。    
    她是个女的,你结什么婚呀?肖潇对郭春莓嚷嚷。    
    你不是也结婚了吗?郭春莓很凶的样子。    
    我没有。肖潇分辩。她看看自己,头上确实没有红布,松了一口气。    
    那个晴朗的冬夜,寒星如同冻凝的雪花一般缀满深蓝色的天幕。空气冷冽而清新,混杂着几缕淡淡的柴草味,慢腾腾地在低矮的红瓦房上盘旋,驰聘了一天的风累了,偏僻的村落便沉寂下来。约摸八点多钟的时候,一阵杂乱的脚步,在雪地上踩出富有弹性的音节,匆匆往分场家属区南头走去。    
    经过四栋瓦房,穿过几个柴禾垛,避开东头的井房,绕过老鸹队长家的恶狗。别出声,    
    快到了。有人回头低语。中间那个人,围脖下露出两根翘翘的辫梢——是肖潇,拎着自己的脸盆和牙具。    
    她走得跌跌冲冲,心慌意乱,又兴奋又欢活。


《隐形伴侣》 二全线崩溃(12)

    肖潇的一生中似乎注定充满了各种冒险,注定了不顺利。莫不是又要重复夏天杭州小仓房的秘密行动?重复一次地下党的英雄业绩。谁叫她的父亲曾经是个地下党员,好像他没做完的那些事通通都遗交给她了。陈旭的一生中似乎注定了要同禁闭室打交道,注定了要倒霉。她便也注定了要去探望,要去奔波。她似乎迫不得已,又似乎心甘情愿。她其实才二十岁。    
    二十岁,本来她应该正在音乐学院上钢琴课,或是在草地上写生……    
    三天前,她和陈旭找“小女工”开介绍信,要去场部办结婚登记手续。这颗图章,归保卫干事管。去之前陈旭很犹豫,这等于给了“小女工”一个报复机会,可是不拿到分场介绍信,即使去场部也白跑。他们抱着临刑的心情走进办公室,“小女工”正在专心地卷一棵蛤蟆烟,没听完,嘴就歪到耳根下去了,眼瞪得像个蛤蟆,半天,发出一阵狞笑,嚷道:“结……结婚?发昏啦?瞧你那样儿,刚蹲完小号出来,想得倒美……”陈旭把肖潇的一双小手,捏得生疼。张张嘴,又闭上了,一个劲咽唾沫,牙根咯咯响……肖潇委屈地分辩说,场部禁闭又不是法律,犯人刑满也可以结婚呀,何况婚姻法规定女十八男二十……没等她说完,“小女工”打断她说:“让你们来建设边疆,不是让你们来一条炕睡觉的。等着去吧!”陈旭狠狠拽她一把,扭头走出了办公室。“……应该好好同他磨。”她埋怨陈旭。“没用。”陈旭甩甩手,“你越求他越来劲,屁大的权,当天然气用!我早知道,根本不可能。”“那怎么办呢?”“会有办法的,泡泡儿就教我一个办法……”“是什么?”“先不告诉你。过三天,成功了就万事大吉。”他说得十分肯定,两只眼睛忽然熠熠生辉。自从那天晚上在“清波门”发过“疯”,肖潇说了结婚的想法以后,这几天他显得出奇的平静。    
    三天过去了。他实现了自己的诺言——这是一项绝密的革命行动,连肖潇,都不知自己将要被“劫持”到哪去。    
    他们在最后一排茅草房把西头的一扇木门前停住了。    
    陈旭掏出一把钥匙来开锁。小鸭忽然看见门上的铰链有一个已经松了,门也歪了,它可以从一个空隙里钻进屋去,于是它便钻进去了。房子黑洞洞的,却扑来一股热气。“走好,里屋门在右边!”泡泡儿提醒她。她差点在门槛上绊一下,却见一线微光从门缝透出,门开了,一铺炕的炕沿上,点着一盏油灯。火苗忽闪忽闪,如一朵金色的小花绽开。    
    行李、箱子,七七八八放在炕上,泡泡儿走过来,朝她一躬身,嘻皮笑脸说:“新房——请嫂子过目。”    
    肖潇霎时红了脸,心里顿悟,眼前却掠过一片云,又一片雾。揉揉眼,定定神,半天才看清楚——    
    一间多么小的农舍呀,一铺大炕就占去了五分之四的面积,只留下一步半的过道,从门边通到窗下。窗也是小小的,低低的,窗缝被几条旧报纸封得严严实实。炕上铺了一块黑不溜秋的塑料布,好像连炕席也没有,除了两个铺盖卷、两只帆布箱,小屋空荡荡。只听见外屋的火墙炉子里,煤在噼噼啪啪地燃烧,夹墙里轰隆轰隆响,连天棚里也呼呼响,像一只灌满氢气的大气球,一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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