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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羊-第4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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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之焕将羊群赶到狐狸鼻子墚时,他已感到非常饿了,生产队食堂每天给社员们定额供应的口粮已由半斤减到了四两,村里的每个人每天几乎都面临着吃不饱的情况,但是并没有人站出来解决吃不饱的问题,大伙儿都在饿着肚皮进行着共产主义建设,金羊塬里的山地早就被社员们平整成了一层层的梯田。冬天了,不长庄稼的梯田光秃秃的,没有一点生机可言,就像一个被扒光了衣服的人只剩了皮包骨头,在清冷的寒风中茫然无助地掉着眼泪。
在墚顶上,路之焕不禁回头望了望金羊塬一眼,塬上雾蒙蒙的,迷漫着一种让他说不清的气息,之后,他叹了口气,看到几只乌鸦从空中跌到了金羊壕里。他知道,那几只乌鸦又到金羊壕里去吃草根上的虫子或者草根了,在心里愤恨那几只乌鸦的同时,他又觉得它们可怜——人缺粮食,乌鸦也仿佛没了吃的,把金羊壕上的草根都快吃完了,这让他的羊儿在金羊壕里基本上已经吃不到草了。因为这个,他非常恼怒地冲金羊壕吼了两嗓子,仿佛要吓走那几只乌鸦似的。这两声吼过后,他感到自己心跳加速,浑身软绵绵的,一点儿劲儿也没有了。而坐在墚顶上观望着的路张氏,在他的吼声里微微动了一下身子,仿佛想要与他说些什么,但他却没心思理这个没事干时就来坐在墚顶的老太太。他想不通路张氏为什么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还总要蹲在这里,而且每天还要路之花领她。路之焕看到路张氏蹲在墚顶上的样子就有些生气,他认为自己的那两声吼吓着路张氏了,心里就有了些沾沾自喜。他想再吼两声让路张氏受到更多的惊吓,但他却感到身上已没劲了。于是,他就地蹲了下来,这一蹲使他遥遥远远地看到了黄河,看到了遥遥远远的黄河两岸没有生机的土地。这时,他忽然就明白了,路张氏平时为什么总要蹲在这里——她是想发义埠那个地方了。随后,他便有些同情路张氏了,这同情使他的身上略微有些劲儿了,赶着羊群从路张氏的身边走过,并且意味深长地看了路张氏一眼。
到了坟沟,路之焕让羊儿吃了一会儿草,便将一只母羊赶到一个窟泉里,开始吸那羊的奶。窟泉成半圆状,里面有些阴潮,他趴在那羊的肚子下面,猛吸了几口,鲜亮的乳液就哗啦啦地流进他饥饿的肚子。而其他的羊则站在窟泉边上,茫然不解地看着他吸那只羊的奶。他有些气愤地将它们赶走后,又换了一只羊开始吸了起来。但就在他一阵惬意地大吸特吸之后,却看到张一梅坐在窟泉沿上。那会儿,他吐一口唾沫,用手抹了一把粘在嘴上的羊毛以及羊身上的污物,正准备起身看看其他的羊去了哪里,但张一梅却跳进了他的眼里。
“你在干什么?”张一梅对他说。
“我就吸了几口羊奶,张婶可别到我尕爸那里去告我……”他说。
“怎么会呢?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张一梅说。
他这才想起了已经有一两个月没见张一梅了,就说:“张婶,这段时间你去了哪里,我妈都快急死了,还说让生产队的人去找你呢……”
张一梅说:“我去了趟娘家,我回趟娘家还不成?”
他说:“队里的人都说你去卖×去了……”说出这句话,他才感觉到自己的舌头犯了错,就是别人说一万个张一梅去卖×,他也不能说的。
张一梅听了他的话,身体一下子缩小了好几圈,半晌才问了站在那里不知该怎么办的他一句:“队里的人都这么说?”
他说:“没,没,没……”
张一梅有些绝望地看了他一眼,但很快变得无所谓了起来:“随便他们怎么说,老娘还是老娘……”
意识到说错了话的他极想飞速逃离那个窟泉,但坐在窟泉出口处的张一梅却让他感到无处可逃,这使他像个做错事了的孩子望着自己的脚尖不知该怎么办了。
时间一点点流逝着,一股风刮过来,窟泉里很快尘土飞扬了,呛得他连气也喘不过来了,而那时,他的双臂仍不怎么自然地下垂着。
“之焕,你告诉张婶,你长这么大了是不是还没经历过女人……”张一梅在那股风刮过后悠悠地问他。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就反问了一句:“一梅婶,你问这干什么……”
张一梅叹了口气问他:“快三十了吧……”
他说:“一梅婶,二十九了……”
张一梅说:“男人不说九,你已经三十了……”
张一梅说:“你妈不容易啊,把你耽搁了,连个女人也没找上……”
他说:“一梅婶,不怪我妈……是我坏了自己的名声,没有姑娘愿意嫁给我了。”他说着不知怎么眼泪就掉了下来。张一梅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说:“之焕,一梅婶带你去看样好东西……”说完张一梅起身,他从窟泉里上来,跟在张一梅的屁股后面。因为见到了阳光,他的心情一点点地舒展了开来。看到哪些在山上吃草的羊,他又吼了两嗓子。他以为张一梅会被他的这吼声吓着,会回过头来看他一眼,他因此减少些被张一梅带着鼻子走的感觉,但张一梅却没有,他感到自己极为无趣,他甚至听到这时坟沟里的空气在他的身边极为无聊地唱着。
“你要带我去看什么,一梅婶?”他说。
“去了你就知道了。”张一梅没有回头对他说。
“我怕羊……”他想借故离开。
“怕羊?现在又没庄稼,羊还要人放?”张一梅说。
他只好跟着张一梅走。他们很快来到了一块坟地旁,张一梅一躬身从一个被水冲出的山洞里钻了进去。他没想到坟沟里还有一个可以让人进入的山洞。
山洞入口处仅能通过一个人,里面黑咕隆咚的,强烈的好奇心使他跟随张一梅进入其中。渐渐地,里面也亮堂了起来,路之焕惊奇地发现山洞原来通向一座酷似窑洞的墓室,墓室的四壁都镶着木头,顶部有一个窟窿在透亮。路之焕用手敲了敲墓壁上的木头,木头忽然就脱落下一大块儿来,他倒吸了一口凉气,却偏偏在那个时候看到墓室一角堆着一堆白花花的死人骨头。
张一梅说:“这是有钱人的墓。”
他说:“再是有钱人的也是墓。”
张一梅说:“已经被人盗过了。”
他说:“一梅婶,这段时间你就住在这里?”
张一梅说:“不住这里,我去哪里?”
他说:“一梅婶,实在对不起,那回我真不知那狼是你……”
张一梅说:“都是过去的事了……”
他说:“一梅婶,你在这里发现了宝贝?”
张一梅说:“我给你看样比宝贝更宝贝的东西!”
他等着张一梅拿宝贝给他看,但张一梅却将衣服脱了个精光。他猛一回头就看到了像玉一样泛着微光的张一梅,那是他快三十岁了第一次看到女人的胴体,一下子就觉得女人的身体其实就是一枚月亮,让人充满种种的向往,而这月亮就近在眼前了,他的内心仿佛一下子装了一个太阳,太阳火辣辣的,由里向外地向他浑身发热。随后,他感到墓室里燥热无比了,而这无比的燥热似乎能将他像墓壁上的木头一样点燃。
他晕晕乎乎地说:“一梅婶,水,水……”
张一梅说:“水在这里,你过来吧……”
他就这样把他身为一个男人快三十岁的第一次给了他的一梅婶,他感到张一梅是一张没有牙的温暖而湿润的嘴,能在他舒坦极了的时候将他吸干。他拼命地运动着,牛一样地叫着炸了,感觉古墓都快被震塌了,但张一梅却柔韧地吸着他,仿佛要把他的整个身体都吸进去。他喘息着,下身又胀了起来,一下子在疲于奔命中找到了自己的快乐,在连续不断的几次之后,他发现他的一梅婶其实是非常漂亮的,甚至是世界上最好的一样东西或者一个女人。但在之后的回味中,他忽然又觉得自己的一梅婶其实是非常流氓的,甚至不知羞臊的……尽管如此,他还是把他的一梅婶喜欢得要命,他在心底里认为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比他的一梅婶更好,他的一梅婶的声音像清泉流淌,他的一梅婶就是一片乐趣无穷的沼泽,而他则是一只在沼泽中洗澡的快乐能干的熊……忽然地,他感觉张一梅成了一只欢叫着的羊,他正想张一梅怎么可以变一只羊呢,却见张一梅还原了,他就拼命地干了几下,炸了……事后,他想,天下的女人是不是在做事时都是羊?
第二十二章
77
就在路之焕与张一梅在墓室里频频幽会之时,路在贵被打倒了。社员们将他抓了起来,押到了打麦场上,说他是挖社会主义阵营墙脚的奸细。除此之外,社员们还给他列了一大堆的罪名,其中包括他不热爱共产主义,一口气杀了生产队的十几只羊,对偷羊的旧社会的地主婆张一梅庇护等等。
那是一个傍晚,他被人用麻绳捆了起来,站在打麦场的中央,社员们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地要他交代问题,有几名社员中的积极分子甚至对他动起了手脚。他把头昂得高高的,还像一个生产队长那样一口咬定了自己没有错,因此,他的脸上挨了不少耳光,鼻孔也出血了,但他仍像打他的那些队员们说的那样“死不认账”。当有人再次提到他是彭德怀派来的奸细时,他开始破口大骂。
他说,日你个妈的,别的我不知道,老子只知道在战场上,枪子是不长眼睛的,想要谁的命就要谁的命,老子能活下来都是枪子留了面子,老子头上的这道伤疤就说明了这个!
因为他声音大而响亮,把批斗他的那些人给镇住了,那些人一下子变得安静了下来,仿佛在听他讲话。但很快就有人对他讲话的内容提出了质疑,说是正因为那颗子弹,让他的头看上去像汉奸的,像是从保定府里出来的。至此,批斗大会进入了高潮,人们就毫无疑问地将他骂成了汉奸,他愤怒地为自己辩驳着,但他的辩驳声同人们说他是汉奸的声音相比,就是一只蚊子无声无息地飞过天空,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因为他拒不交代问题,在当天挨批斗过后,便被送到了劳改队,在那里一间屋子的砖地上他度过了一个让他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的夜晚。
第二天中午,红老兵来看他,那会儿红老兵已接替了他的生产队队长职务。
红老兵说:“老路,我来看你来了……”
他说:“你不带社员去大干共产主义,看我干什么……”
红老兵说:“我听说你们今天下午就要被送到华家岭工地了……”
他说:“送老子去哪里都成,只要别说老子是反革命……”
红老兵说:“老路,我知道你是个咋样的人……”
他看了红老兵好长一会儿工夫,忽然就将语气缓和了下来:“不管干啥,都得让社员吃饱,人是铁,饭是钢,吃不饱能干个球的革命……”
红老兵把头低了下来:“老路,这个我知道……”说着红老兵从怀里掏出了一个洋芋,热乎乎地递给了他,“是你嫂子让带来的,也不知道从哪里弄来……”
他接过洋芋说:“红老兵,你要对得起我嫂子……”
红老兵说:“这个我知道,老路,咱这些人从枪林弹雨中走过来的,还有啥不明白……”
这个时候,他们两人都已是泪眼蒙胧了。
78
太阳在空中跳来跳去,明明灭灭,敞篷车开得飞快,路在贵和一伙人正在赶往华家岭工地。他们看到的是绵亘的荒坡秃山,交错的干涸沟壑,他们的面孔像是久病不愈,枯槁得令人战栗。
华家岭海拔两千至两千四百多米,属于半干旱半湿润交错地带。自土改后这华家岭上就年年春天组织农民种树。目前这里正在”实现大地园林化”,邻近几个县的几万农民,扛着大旗夹着铺盖卷大战华家岭。他们在这里除了种树之外,还将黄土块雕成狮子状摆在公路两边。而在引洮工程,上面几乎调集了周围各县的大多数精壮劳力,大搞水利建设。
路在贵在华家岭变成了个机器人。他看到大难临头的气氛笼罩着附近所有的村庄。他想不明白上面是怎么了,饥饿每天都疯狂地啃咬着他。他看到那些饥饿的人们把可以吃的以及不能吃的东西已全部啃了,嚼了,吞下去了。榆树皮被剥光了,他们就把比黄连还苦的柳树皮,剥下来烤干磨成粉吞下去。随后开始把荞麦皮点把火烧成灰,和在水里喝下去……有的人甚至连棉絮也扒出来吃了,肿得不成人样子。
他看到一个同他一起来的人逃了,又被抓了回来,路途中和抓他的人发生了冲突,成了罪人。在一间小黑屋里关了十八天,活活被饿死了。
在饥饿面前他越来越想死了,但又想就是死也不能死在这个地方,得死到金羊塬,要不他就对不住自己总是在高处张望的母亲、自己难看无比但却温柔懂事的老婆了……这时,他忽然就明白了自己为什么要来到这个世界上,而他的母亲路张氏为什么总在高处张望。从这时起,他总会梦见羊,一群羊被杀了,很多的羊被杀了,羊血把天都染红了。
就在路在贵听那些故事时,路张氏搬到了他的家里给王平川做伴来了,原因是王平川有了身孕,为此路张氏还专门找了红老兵。此后,人们常看到红老兵往路在贵家里跑,跑得次数多了人们就开始议论他与王平川有一腿。那段时间,路张氏再也没有去狐狸鼻子墚,尽管饿得要死,她还是立等等地守着王平川,仿佛要王平川一时半会就为她生下个孙子来,分明是把十月怀胎的概念给忘了,但她最不希望发生的事却偏偏在那时发生了。
那天下午,红老兵走进王平川和路张氏住的窑时,却不由分说地退了出来——他看到,路张氏朝窑门口把光着的屁股撅得老高,王平川拿着一根筷子在路张氏的屁股眼里剜来捅去的。他还没反应过来是咋回事,路张氏就说话了:“拉不出屎了……老了,你见了也没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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