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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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狐皮沟的党员们你一句,我一句。这右派,他们服哩。
“你们说他好,他的帽子摘了?”老丘不慌不忙地问。人们大眼瞪小眼。是啊,谁给右派摘帽子了?公家人为什么不给这样的人摘帽子?
“所以说,他的右派问题还没有算完嘛!我们对他还不能掉以轻心嘛!”
鸦雀无声。
“他有没有什么现行活动?”小慕问了一句。
“没有。他改造得好,这情况,公社、县上都掌握。”梁支书已经感到这会议开得有些累了,他没有一点儿想把这个会开下去的意思了。
“我还有一个感觉,这里缺少一些社会主义新农村的气氛。墙上没有标语,我们在村子里几乎是走了一遍了。对不对呀。”老丘用眼睛在征求那两个人的赞同。是呀,他们也没有见到标语,这是事实。就此,他们点了点头。小慕边点头边想,山里人要真的把时间用在书写标语上去了,跟着那一天一变的形势,几天一个变换的口号,个把月一个新的提法,写了涂,涂了再写,那能当饭吃了?
不能当饭吃,就只能喝西北风了。他的脸前好像出现了一些山里人,撅起屁股,用那抡镢把的手,捉住大笔头。他想笑,可那哪能呢。他用双手捂住了自己的那张俊脸盘。
“还有,我们在田边地头休息的时候,是不是组织社员们学习毛主席著作了呢?”老丘看着梁支书,显然是要他来回答。
“没有。”梁支书摇了摇头。山里人天不明就起身了,常常是月亮又接了太阳的班,山里人才能吃上晚上的饭。干活歇下的那一点点时间里,在春、秋天,山里人要晒阳阳,捉虱子,挤虮子;夏天,山里人要避阳阳,歇凉凉,丢个盹。再说,懒驴上磨屎尿多,勤快人就没屎尿?不给时间,不让去,那能弄的成了?如果用晒阳歇凉拉屎撒尿的时间,让那些个大字认不下一升子的人,一人捧上一本红宝书,装模作样,那就滑稽得大发了。他想笑,于是用巴掌胡噜那向两边咧开来的嘴头。
“田间地头要学毛选,回到家也要学。你们没听过一首歌,唱的是收了工,吃罢了饭,老两口,咱们一起学毛选。”老丘边说边哼唱了几句。在场的人大笑了起来。老丘冲着那两个住队干部笑哩,仿佛在说,农村的社会主义阵地,我们要去占领,不是吗?那两个人在点头,在笑。如今,凡是一切时髦的事情,就是入时人理的,他们不会反对的。一是你反对的了吗?二是,若是你反对,一切革命的大家就会要你的命。还是精通辩证法的黑格尔老头说得对,存在的就是合理的。
“现在,全国各地,革命的群众们自发地兴起了一种早请示晚汇报的制度,在我们这里,还没有这个制度,是不是应该建立呢?”老丘用眼睛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她要得到大家的拥护。
“是。”人们一起说。然而,于这是字之外,老马就在那里想,既然是自发兴起的制度,又要人为地去建立。那么建立了以后,你怎么说呢?你说这是群众自发兴起的?还是说是我让建立的?这不合乎逻辑!
大家都说话了,“是,简单又明了,早请示,晚汇报的制度是应该建立的。”老丘自己的努力是满意的。
对
“那我们明天就开始吧?”老丘很兴奋地把脸盘对着梁支书。
“另外就是批判会,我们也要适当地组织上几场,批判刘邓的资产阶级反动路线,尤其要批判阶级斗争熄灭论。”
会议是怎么散的,梁支书已经记不清了,是老丘宣布散会的呢,还是自己宣布散会的呢,这似乎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明天就要开始的早请示晚汇报,该怎么个搞呢?向谁请示?向谁汇报?
向老人家。那么没有老人家的像能行了?说狐皮沟没有老人家的像是不对的,可以说家家都贴的有,还有的装了镜框。把老人家的像请出来,搁哪儿?天在上,出了窑就没个挂处了,放在地上,那能行了?这五尺汉子,是难坏了。他脚下像是踩着一朵云,飘忽着,颤悠着,在村里转了一圈,不知不觉地进了林二的窑,程果平在那里。
“咋?会还没开够?”开了门的林二开罢会回来有一阵了,被子拉开想睡了。程果平和林昊一人捧一本书,就着煤油灯那花生米大的亮苗子在看。三个人把梁支书让上了炕。他叭哒上一口旱烟,吐出了他的心事。
“面向东方。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嘛。毛主席是红太阳。”林昊的主意来得很快,他快言快语,办法有了。
“是个好主意。明天先这么着。然后再砌上三堵墙,一人多高,做上个顶,安上个木头门。三堵墙里做个高一点儿的台子,去县城的商店买一个大些的毛主席的石膏像,放进一面镶上玻璃的木头盒子里,再把这木头盒子放在那个台子上。你看,这样行不?”程果平出了一个久远些的主意。文化大革命,刮起的是一场红色的旋风。中国人朴素的感情之海已经红透了,激荡了。唱高调,表忠心,这是一种大势所趋。顺者昌,逆者亡。积十年之经验,程果平深知此时自己应该怎样去做。是的,今天的程果平若能退回到当年,他是无论如何做不成右派的。
“学生的窑东头,有一块大一点、平展些的地。对,我明天就干这事。”梁支书说着话,已经下了炕,出了窑门。又回过头说了句:
“你们歇吧。是的,没了心事的人,是该歇了。”然而,却有几个歇不成了的人,在夜的眼皮下睁着眼。
老丘开完了会,匆忙回到了住地。三个女学生已经把她的铺盖放在了大炕的最西头,让爱打呼噜的江小南睡最东头,并为她烧好了洗脚水。
“老丘,我们这么称呼你行吗?”李北先开了口。
“行啊。”她坐在了炕沿上,很和气地看着三个女孩子,叫出了她们的名字,又问她们的年龄,讲了一些大女人和小女人才能讲的体己话,说得三个女孩子羞涩涩的,暖乎乎的,很是开心。她们需要一个像妈妈一样的女人的陪伴。
“对了,丁胜病了,晚上连饭都没有吃。”江小南告诉老丘。
“很厉害吗?”
“发烧。我吃饭时听高小龙说,头滚烫。”吴欢欢说。
“实际上烧了几天了,他说不厉害,就没管。”李北说着,一脸的焦急和不安。她去看过两回了,送去了药。徐末末粗中有细,早看出了这二人之间的神神秘秘,他说,放心吧,有我们哥几个在,不会让他小命归西。乘那两个人不注意,他还小声添了一句,山伯死不了的。李北狠命地捣了他的后背。比起徐末末,老丘则是老生姜。从姑娘的神情中,她已嗅出了味道。她笑了。这应该是很正常的,她像三个女孩这么大的时候,已经做了妈妈了。晚婚晚育,她这个老革命,还真没赶上。
“不知他们睡了没有,我们去看看。”
“不会睡的,他们四个人有三个属夜猫子的,于是,那个习惯早睡的高小龙就不得不随大溜了。”李北很积极,那两个姑娘也表示同意。
一行人敲开了男生的窑,他们果真没有睡,丁胜竟靠着背垛歪着身子在和高小龙下象棋。
“是老丘来了。”黄源源放下了手里的书。
“你好了?”老丘在问。她的记性很好。在收工的路上,把七个学生一个一个都记住了。尽管当时黄源源走在最后面,离她有一段距离,她还是凭借着自己的本事,把这个男孩子记住了。
“感觉好多了。”丁胜无力地笑了笑。李北的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他。
“到底是年轻人。明天不要上工了,歇一天吧。饿了吧,先吃一点儿东西。”老丘把一包饼干递给了丁胜,引得高小龙咽了口吐沫。
“歇一天没有工分。”徐末末半开玩笑地说。
“看不出,你还是个小工分迷嘛。”老丘的一句话,说得大伙都笑了。只有黄源源盯着老丘在看,他没有笑。
“你们干一天活儿,晚上不早一点儿休息,难道不累吗?”
“习惯了。干力气活儿对于我们是小菜一碟。”高小龙话说得很轻松。
“现在确实是不累了。手上磨出的水泡,水出来,泡瘪了,皮老死了,硬趼磨出来了。手不疼了,也就不再感到累了。”丁胜有气无力地说。
“你们不简单。”在县上我就听到县委薛主任表扬你们。
“我们队猴娃是他的好朋友。”
“准是猴娃在他那里说了我们一大堆的好话。”
学生们你一句我一句,把老丘搅糊涂了。这时,李北便三言两语,把猴娃如何遇上县委薛主任的事情说了个大概。老丘好一阵笑。同时,她也注意到了始终没有开口的黄源源。
“你怎么闷闷不乐呢?”老丘向他凑了过去。
他在出神。
“你看什么书呢?”在黄源源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老丘已经把他身旁的书拿了过去。这是一本雨果写的《巴黎圣母院》。巴黎是法国的首都,这老丘知道。法国是帝国主义国家,她也知道。圣母院是什么东西,她就不知道了。因为,她是旧社会的童养媳,十几岁上,红军长征路过她家的门口,她投奔了红军。于是,在部队里,她参加了速成小学的学习。是的,她在以后的行政工作中是学了不少知识,但毕竟很有限。这是一本,她迅速做出了判断,反正不是红色书籍。
“你怎么看这种书呢?”
“这种书怎么了?”黄源源一把夺过了这本书。老丘一怔,这一动作她在哪里见过。
“这种书不是红色书籍,就不能看!”老丘的声音很大,她激动了。
“我看什么书你管不着!”黄源源像一头发怒的小豹子,怒视着老丘。
其他人都被眼前拉开的一幕弄得蒙了头。
“我既然在这里住队,就有管理你们的义务。你们远离父母,就想胡来,去看封、资、修的黄色书籍,那是不行的。你们做好准备,我可以和贫下中农一起,把你们随身带的书籍好好清理清理。
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要脱皮掉肉,要脱胎换骨,要狠斗私字一闪念。”
事情是怎么结束的,谁也没有记得清。四个男学生躺下以后,黄源源还狠狠地说,“她知道什么叫黄色书籍?”他翻来复去地想,难道是她?
脱皮掉肉,脱胎换骨,这老丘也真是的。丁胜想着,很不舒服。
才第一天,学生就和住队干部吵起来了,以后的日子还长呢。
高小龙翻了个身,不知道怎么的,睡不着。
“真讨厌,要清理图书。”徐末末想起那些几经周折才保存下来的几本宝贝图书,有了心事,久久不能入睡。在女生窑里。
老丘在叹气,她怎么碰上了这么个愣头青。
李北和江小南都在想着自己带来的书,那里面,有不少老丘说的黄色书籍是必定无疑了。因为《巴黎圣母院》都是黄色书籍嘛,那本《傲慢与偏见》,还有《红与黑》,就更不得了了。这些书在燕城要掖着、藏着,到了山里,好不容易可以在光天化日下拿出来读了,谁想到,又需要坚壁清野了。了不起能把《牛虻》留在太阳底北下,就该知足了。李用手指触一触江小南的脑门,她们俩儿一起小声地叹息。
吴欢欢一遍遍想着黄源源那张扭曲了的脸,耳旁回响着老丘那激愤的说教。真是的,没有住队干部来,我们七个人的日子还过得不错嘛。
天亮了,人醒了。
梁支书把下地的人集合起来,让大家面向东方,开始进行早请示:
“毛主席老人家,我们狐皮沟的全体社员向您老人家早请示。
我们今天继续上后山锄地。今天锄谷子。我们还让队里的匠人们,为您老人家修个请示台,让猴娃去城里买您老人家的石膏像。您老人家看,这样安排行不行?”他说罢了突然想到,这狐皮沟和北京城隔山隔水,他在这说话,毛主席他老人家又不是观音菩萨,他能知道?
社员们都站得端端的。梁支书刚刚说过了,向老人家汇报呢,这不是闹着玩的。梁支书又继续说:
“您老人家不说话,就是同意我们的安排。我们就按您的最高指示办事去了。”老丘站在人群中,听到这里,也感到了这个中的荒谬成分。老人家听不到我们说,怎么同意我们的安排呢?也许群众运动就是这样的。她在听支书的下文。“让我们祝您老人家万寿无疆(连呼三遍)!”社员们使足了劲儿在喊。祝愿了老人家,又祝愿了副统帅身体健康。
晚上收工的时候,程果平设计的那个请示台在这个黄土窝窝里出现了,在山里人眼前一亮。面对毛主席的石膏像,梁支书夸奖了修请示台的人和进城买东西的人,告诉老人家,社员们辛苦了一天,在抓革命,促生产呢。万寿无疆和身体健康的声响又从黄土窝里飞上了天堂。
毛主席的石膏像,目视前方,八面威风,好似一尊神。程果平揉了揉眼睛。
就这样,山里人开始了他们的早请示和晚汇报。
是谁,把这城里人的把戏,又玩到了山窝里?第
十
四
章永远的留驻
梁支书去公社开会,为学生们捎来了三封信和一个包裹。正在吃晚饭的学生扔下饭碗,争抢属于他们的那一缕情丝。没有收到信的人继续端起碗慢慢咀嚼着失望,看信的人呢?李北抹起了眼泪,江小南撅着嘴,徐末末脸上也没有一丝的笑意。只有丁胜的包裹最受大家伙欢迎。
“打开,打开。”高小龙在叫。包裹打开了,是莲花妈妈为儿子缝制的一身衣裤,还有她做的布鞋和一大包花生米。人们围了上来。丁胜是一个幸运儿,半年多已经收了妈妈寄的三个包裹了。抢着吃的人已经如愿以偿了。丁胜提着他的袋子走到李北跟前,抓了一大把花生米塞给了她。她没有抬眼皮,只是接住了东西。爸爸还是没有下落,妈妈又去了江西的五七干校,姜阿姨回农村老家了。
丁胜也给了撅起嘴的江小南一把花生米。江小南在生气,爸爸想为她找一个后妈妈,问女儿有没有意见。两个弟弟也下乡了,研究所在搞斗批改,爸爸这个科研人员一时没有事情可做,他太无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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