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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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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高副书记不能赶回来送小南,托人从望花公社送来了一些鱼,他很遗憾,在电话里对小南说:“不能陪你一起吃鱼,不好受。但是,好在你还没有走远,一起吃鱼的机会还是会有的。”小南最终是从狐皮沟走的,她愿意和林昊同行。林昊从梁支书手里接过的四百元钱,是狐皮沟人东家十元西家五元凑的。这山里飞出了金凤凰了,人们喜欢哩。“这是山里人给娃的钱,叫她拿上,去买件体面的衣服。进了省城,山里人做的衣服穿不得了,城里人笑话哩。剩下的钱,买书买笔买本子。”梁支书说了:
  “昊儿,钱用光了来信。”李北和丁胜依偎着为他们送行。
  就这样,小南和林昊一同走出了山窝窝,他们上了大学了。第
  十
  九
  章民办教师
  1973年。
  惊蛰时节,山里人要种春小麦了。
  这一天的后晌,在米家山公社的大院里,两个山里人蹲在一起晒着阳阳,面红耳赤地争论着什么。是狐皮沟大队的梁支书正在与公社的孟书记进行着一场舌战。他们不是在争论种麦的事。
  “我们应当讲政策。你要找个民办教师,就要让咱那些个出身好的娃去当上这个民办教师,这样名正言顺的,对上对下都有个交代,谁也说不出个甚。你说说是不是这个理?可你呢,找个黑五类子弟当民办教师。上边怪罪下来,咋?你公社人都死绝了?找不出个根儿正的民办教师?我个公社书记说甚哩?这里有个责任问题。”
  孟书记伸手去接梁支书才卷好,正往过递的那支烟,嘴没闲着,说的是正经话。
  “你说甚?”
  梁支书突然抽回了那只递烟的手,害得孟书记伸出的手在空里荡。
  “你看你看,你找过我几回了不是?我也说过了几回了不是?
  咱的天下是贫下中农的天下,咱贫下中农说话才算数,咱的娃不能交给黑五类子弟受教育,这是个立场问题。”孟书记眯缝起他的一双小眼,很认真地说。
  “那我贫下中农斗大的字不识一升,拿甚教娃哩,你倒说说看。”梁支书振振有辞。当年,他和孟书记都是被扫盲的对象。多少个夜晚,他们挤在一个窑洞里念:大小多少,上去下来。孟书记那点儿文化水,是后来工作干得比他火,论个台阶呀,比他高蹬一阶,文件比他读得多,见的世面也比他广,才胜他一筹。可他呢,这多年当个大队党支书,那毛主席的语录,县上的、公社的红头文件,也没少看。理论起问题,他自认为能占住理儿。这不,他开始不慌不忙地长篇大论起来:
  “孟书记,你看我前庄的小学像模像样的。那两个教师,把,
  咱娃们教得也好。这几年,送到公社上高小、初中的,到县城上高中的,总共也有十几个娃了。我这支书脸上光彩哩。你孟书记不也夸过几回嘛?”
  “你跟我用不着扯那么远,把烟先给我抽上。”孟书记的一双小眼一直没离开过那支烟。
  “急个甚,听我把话说完。我那后庄在后山里,离我前庄这学校有二十来里地,那里有几个娃娃念书不易呀。娃娃太小,跑不前来,还有几个姑娘、小伙也得有人给他们扫扫盲。咱山里的年轻人要是不认字,那是要误前程的。”梁支书说的这么一些个事,孟书记心里明镜似的都清楚。他再清楚也挡不住梁支书见了他就絮叨。
  他知道这个梁支书,什么事只要办起来就要办成,办不成,见了你就要说,一直要说得把事情办成了才住嘴。前年,为那师虎民当民办教师的事,他了一趟又一趟。孟书记真有些不理解,四肢健全跑
  的人不有的是,现成的一个师二宝,念过中学,就干不了个民办教师?非要寻个有残疾的,没念过一天中学的人来干。他咋想个甚就和别人不一样?梁支书自有他的理论。别看娃有残疾,能干哩,能当个好先生。二宝是个好庄稼把势,让他去教书可惜了。虎娃种不成地,教书又一准比那二宝强。咋,他不也是条汉子?不也要自己养活上自己?师富强和桂花,能养那一辈子?他这心思,和早年狮子对路哩。他那师干大,没把他看错哩。后来,是事实教育了孟书记。梁支书变着法儿地把他拉到小学校的窗外。是师虎民在教娃娃们念书。那语调抑扬顿挫,吐出的那字呀词啦的,一个是一个,好听哩。讲的那故事有鼻子有眼儿的,像是他经历过,娃娃们听得上瘾哩,忽而,凝神思索,忽而,笑得前仰后合。孟书记听过公社小学、中学的老师们上课,说句良心话,能比上那师虎民的没几个。再看师虎民在黑板上写的字,真是有骨头有架子,俊模俊样。
  人才,人才,他服了。师虎民的事让梁支书跑下来了。孟书记后来承认,这不单单是个让谁去干民办教师的事。“你小子,有眼窝,不赖嘛!”事后他夸过梁支书。今天这小子又来找他了。
  “你看中了丁胜?”这丁胜的事在他的脑子里已经是绕过几个弯子的了。
  “对,我看上了那娃。人家在燕城念书念到高中。论模样有模样,论才气有才气,论人品有人品。这在我那前后庄是找不到第二个的。不说别的,就说人家那娃写的一笔字才叫秀气哩。就你孟书记写的那几个狗刨刨字,日脏得很哩,你连人家的一半也比不上。”
  “你就这么糟蹋我这共产党的公社书记,到底安的是什么心?”
  孟书记话是这么说,却不会恼的,他喜眉笑眼的。
  “安的好心。咱俩亏得是让公家人扫了盲,才认得自己的名字。
  你小子呢到头来也才能混成个公家人。早几年,到外乡参加个会,乡政府开出个证明,咱都不知道人家在那张纸上划了个甚。咱娃还要走咱的路?不能啊!咱现在是懂了,咱娃要念书,念了书才能去大地方。你看这燕城知青在咱这里住了这几年,咱听到了多少外面的事”
  “咱拉不成话。我和你说的是,再咋,是不能用黑五类的子弟教咱们娃娃。”孟书记不想听他再扯下去。
  “咋?还不想听我把话说完?你也撒泡尿照照你自己,是你给那些知青训话,说什么出身是不能选择的,道路是可以选择的。黑五类的娃咋哩?丁胜他大当国民党的军官当得有了罪,那娃也有了罪?他不也是在红旗下生红旗下长?他和咱共和国一起长大。他是在咱共产党办的学堂里读的书,是响应毛主席他老人家的号召,到咱山里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也改造四个年头了?现如今,他什么农活拿不下来?天不明就上山,滚一身泥巴出一身臭汗。你不也在公社召开的知青会上夸他改造得好?这你都忘了?他这样的娃咋就不能当个民办教师?我今天把话说在头里,我在后庄给学生娃念书的窑都圈好了,桌凳也做好了。这事你看着办吧。你是叫他干民办教师了,那是顺茬办了一件好事;你是硬不叫他干民办教师,他在我管的生产队当社员,你挡不住他去给学生当先生。”
  孟书记不说话,他在沉思中。
  梁支书也不响了,但那脑袋瓜子还在由着性子转哩。他是没有念过再多的书,是只当个生产队的支书,可是他不糊涂。他能弄懂不少个理。头几年说的啥出身论,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这只能说明,老鼠生不出凤凰,龙生不出鼠,这和人是不能类比的。什么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那是扯淡!人不是生灵。人的问题要深刻得多,学问要大得多。因为人会说话,会想问题,生灵不会;人住在窑里,有生产队、公社、县上一级一级政府管着,生灵住在圈里,由人去驾驭。他梁支书从来就不信这黑五类有多么的危险。程果平,那不是个黑五类?解放这么多年了,什么黑了红了的,大家伙都活在一个太阳底下,在一个黄土窝里搅泥土。因此,在观念上,他不认为黑五类和红五类有区分的必要。
  知识青年到他队上插队,他看着都一样。没看出出身不一样人有什么不一样。他这个当支书的,领着大家伙过光景,要让大家伙吃饱肚子,给国家把公粮交上。师干大活着的时候,不也是这样干过来的?所以,谁好好干活,当个好社员,他就把谁看得重。他记得一次去开会,听人家说过,白猫、黑猫,逮着耗子就是好猫。好像这话还是上面的一个大人物说的。这话说得对他的心思。不仅他是这样,山里的一些上了年纪的人也都和他是一个心思。什么阶级斗争熄灭论,老丘把这个问题说得太严重了,不就是因为他把程果平看得重嘛。那个批判会呀,简直把他和程果平他们一起轰哩。老丘去了,她是个好人,好人也有不做好事的时候。早请示晚汇报随她而去了,那是给山里人找的麻烦事。至于什么是阶级斗争熄灭论,他从来也就没有弄懂过。不懂又咋了?他这支书不是当得好好的,还年年受表扬哩。可是这公家人,还是就认识个黑的红的五类,那能当饭吃?他自己想着想着,摇起了头。
  停了老半天了,孟书记还是不说话。他托着下巴颏儿,皱着眉,小眼眯成了两条细线。梁支书的话他听了多少回了。让丁胜当个民办教师,他不是不能办,也不是不想办,而是这口子开开要慎重哩。公社的林子大了,鸟儿太多,扯绊人的事还多哩。他这步棋要走得稳稳当当的才行。
  “你哑巴了?咋不说话?”梁支书又在催他。
  “好了,这事我办。把丁胜作为一个典型,人家改造得好。我才推荐了一个可教子女去上大学了,再推荐一个当民办教师,就这么着了。罢了我公社再行个文,给县上通通气,备个案,办上个正式手续。什么事啊都不能一刀切。可是类似的事只此一件,不能再多了。”
  “多了还没了,丁胜能有几个?给,你的脑瓜到底是转过来了。”梁支书的烟终于塞了过去,还殷勤地给孟书记就着了火。
  “对了,丁胜安排了,那个李北就好做工作了。让她来公社当个妇女主任,反正可以常常回去。”
  “那李北的大是个共产党的大干部,在咱这儿待不长久的。”梁支书狠狠地吸了一口卷烟。他听得不少了,一些大干部的娃娃,都回了燕城了。
  “那咱不管,先走一步再看。好烟呀,你哪儿弄的这烟叶?”孟书记吐出一串烟圈,喜滋滋地闭上了他的小眼睛。
  “这烟是我种的,放窑里小一年了。”梁支书的烟圈也从嘴里吐了出来。事情已经就此了结了。老哥俩闷着头什么也不去想了,他们吞云吐雾,尽享其中的美滋美味,悠哉悠哉,无忧无虑,逍遥快活地似乎成了仙。
  就这样,公社下了文,丁胜成了民办教师。于是,李北也答应去公社当妇女干部了。李北去公社的事,写信告诉了父母。几乎是在接到信的当天,他们就回了信。这事炳彪和慧敏都很支持。在基层干一干,这很锻炼人。他们写信给北北,要她好好干。至于丁胜的事情,李北还没有同父母说起。而两只鸳鸯呢,也终于被拆开了。
  事情定下来以后,梁支书找了一次李北。他说,李北,别看你去了公社,这山窝里还是留不住你。你大不会让你在这里待下去的。你是要飞的鸟鸟,丁胜是树,要在这儿扎根哩。李北说,我是鸟鸟也飞不远,他要是树,我这鸟鸟就在这树上筑巢呀。梁支书摇了摇头,他不信。
  丁胜和李北是同一天走的。
  此时,春分一挥而去,再过几天就是清明了。
  后庄只有七户人家。当年狼毛一家人是最先钻进后山老梢林里开荒种地的,后来又陆陆续续地从横山上下来了六户人家。公社给他们立了户,黑户也就不黑了,成了狐皮沟的后庄。这后庄说是离前庄二十里,可这山里的二十里,上坡下洼穿林子傍地边,弯来弯去,于是这二十里不就又长出一截子路了?丁胜由梁支书带着,他背着铺盖卷,因为这山道,架子车是不好走的。他们从揭地的牛还没有卸套的头半晌直走到日头直了又偏了些,才到了地方。一路上,梁支书边走边说:
  今
  “丁胜啊,我年平五十了,走的路比你娃长哩,这世上的事理我能看透啊。你大这案子不像李北她大,是没个翻的。李北她大是共产党的官,昨个打倒了,今个不是就解放了?只要不是叛徒、内奸、工贼,没有被永远开除出党,就有出头之日。这共产党坐江山,共产党斗共产党,这叫党内斗争,昨天被斗争,今天翻过来,百姓不觉得稀罕。你大就不一样了,那是国民党军官,是翻不了个儿的。要是能翻过来,这江山就变了颜色哩。你娃要看清楚这个理。她如今是去了公社,当了干部。她就这条路能走?上学,当兵,她想去哪儿去不了?她大厉害,点子稠,门路广,她能在这山窝里守你娃一辈子?你不一样,你没有粗腿,寸步难行。所以呀,我这支书一定要给你安排好哩。你先到后庄教上学,日后干得好了,只要我在台上一天,就不会小看你娃一天,给你创造条件,奔个前程。你可先要把咱娃给教好。这山里的娃,念点儿书才能飞出山窝窝干大事。昊儿如今是飞出去了,那是第一个,不能就这么飞完了,还得往外飞不是。这么说,你能懂不?如果经你的手能教出几个出息娃,你就积了德了。我老了,不中用了,可我狐皮沟的娃娃们才开始活人哩,要让他们活出人样子哩。”丁胜认真地听着,不插话,只点头。
  丁胜走着路,听着梁支书的教诲,心头沉甸甸的。一夜之间,他成了民办教师,这在他是一个人生的转折。他转折了,李北也好了,她听话地去了公社。狐皮沟这个知青点的人这下是走得差不多了,都有了着落。只是,高小龙的户口还在狐皮沟。他回燕城,还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想起小龙,他的心抽紧了,憋得难受。他们在一起念书时,小龙就需要他的帮助,那时他还有爷爷,他能够帮助小龙。现在,爷爷不在了,他就只能看着小龙在艰难中跋涉。他算什么朋友!一个连朋友都帮不了的人,娶了妻子,能使她幸福吗?
  有了儿女,又会怎么样呢?于是,他开始认认真真地在考虑一个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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