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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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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别听他的。亭常回哩。我大我妈栽果树,哪能离得了她。”
  玉
  丁胜好一阵子激动。也许,冯亭玉的根是在这山窝窝里扎下了。知青呀,不就是毛主席挥手我前进的产物吗?丁胜,他已经不年轻了,也已经不幼稚了。他懂,伟人对于他们这些人,曾几何时,是年到那样的威力无比过。他发号施令,就可以决定了从那个19681978年中国近两千万知识青年的命运。这在任何一个国家的任何一段历史上,是没有先例的。伟大呀,这伟大,伟大到了前无古人的地步,伟大到了怪诞的地步。在历史上,曾经有人做过这样的比喻,说伟大的英雄人物是数字,而人民是一串零。当然,零越多,数值越大。然而,没有了数字,零只能是零,数量再多,也不过是零而已。在一个法制不健全的国家,这种情况是有的,然而,只能是片段的,有着时间、空间的限制,为一种没有谁能驾驭的力所震慑着,所以,伟大到怪诞的历史现象,只能是长江的支流,不是吗?人民终究是会运用法律的武器主宰着自己,决定着自己的数值。有一位几起几落的老人,他的猫论赢得了中国的人心,因为这就是实事求是,朴实、公正得如秤砣一样有分量。他正在努力着,在依靠人民的力量,改变着伟人之后的历史。因为他是一个炎黄子孙,他自己对于自己的祖国有着一份儿子对于母亲的爱,所以他能够和人们一起呼唤着科学的春天,在搞改革开放,走着中国人自己的路,把包产到户在农村落了户于是,知识分子,这些政治嗅觉最灵敏的人们,在通往天安门的游行队伍里打出了“小平您好”
  的条幅。这在海内外,都是有口皆碑的。是的,伟人在任何一个历史时期,任何一国的历史中,都是不可缺少的,然而,他只能是人民意志的体现,只能顺应人类历史的发展。因为,在历史的长河中,领袖来复去,只有人民是永存的。丁胜这位研究法国历史的人,已经越来越感到中国现代史对于他的强大的吸引力。
  “想什么呢?”林昊捅了捅发愣的丁胜,因为他看到了那个人。
  “再看看这一个吧。”茅缸把一个站在后面的少年推到了他的面前。这个少年像一棵白杨树,挺直着身板。虽然他还没有发育完全,但是可以看得出,他的身子骨架出了日后的魁梧之势。他正睁大了眼睛在看着自己,那眼睛他并不感到陌生。那鼻梁的线条,怎么慢慢的像是可以从记忆中翻拣出来似的,翻一翻,拣一拣,竟是那样的熟悉。那嘴翘起,仿佛在说着问着:让我考虑考虑。你流泪了?不对,是哥哥的眼睛迷人哩。是你回来了?他脑壳猛地一紧,心像兔子一样突突突地跳动起来。这难道是,不知为什么,他的记忆之门突然间紧紧地闭起,心扉犹如一张空白的纸,像是一本打开的书,已经揭开了那装潢考究的书皮,又不得不面对这张白色的没有任何内容的纸张。再揭下去,揭呀,他的心颤抖着没有这个勇气。他抬起求救的眼睛,望着众人,似乎在企盼着“念娃,这是你大,叫啊,叫大。”林昊在教着这个孩子。念娃,是的,他没有听错,和他的判断咬在了一起。这念娃呆呆地看着眼前的人,舌头舔着唇,探出来又缩回去,像是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吐出一个字。
  “叫啊。”山里的人们催促着娃,可那娃干脆把脸扭了过去。
  “念娃,我说过的,你大是来接你和娘的,怎么可以不叫大呢?”林昊的眼光柔和中放出几许的严峻,威威然,有着孩子不愿意违背的力量。服从这个人,他惯了。对这个人的服从,是一种信服,一种尊敬,像儿子对亲爱的父亲大人。
  “大。”念娃在把脸对着丁胜时,清楚地叫了,但是那个字却分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像是在传达上一级的指令,那样的认真到不容质疑。
  “念娃,你妈妈呢?”丁胜问儿子。
  “他在后庄等着你,为你做饭。”
  “你大在我家吃过了。”茅缸笑起来。人们逗起念娃来:
  “中饭到后庄吃,就把你大饿昏了。”
  “你大从法国回来,走不动这山路了,你妈咋没有考虑周到。”
  “那中饭,晚上热一热吃吧。”
  “你大回到咱这地角,是饿不着的。”
  “你才说错了。有家的人了,还四处讨吃?谁拽也不去了,就吃那秀秀做的饭。”
  “这饭有的吃呢。要吃到老,吃到黄泉路上去。”
  人们你一句我一句,念娃这小后生有话没说完,急得脸通红。
  在人们说笑累了的时候,他不紧不慢地说:
  “我妈做的是晚饭。”
  “晌午就做晚饭,这晚饭是有嚼头了。”人们又笑了。
  丁胜终于迈开了向后庄去的路。念娃和林昊边说边走,丁胜倒像是一个陪衬。林昊在有意挑开能引起三个人都感兴趣的话头,丁胜还是感到他在这三个人之中是那样的多余。最后,念娃在向林昊讨教暑假作业里的问题,两个人不知不觉地投入到那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中。丁胜被他们暂时忘记了。他灰塌塌的,然而有什么办法呢?感情这东西,如果你感到它是透心凉的,那并不会错的,因为,它也像那千里冰封,非一日之寒呀。没有付出,就想得到,哪来的这等美事。丁胜他太清楚了。他这个大,念娃能叫个一声,已经很不错了。
  他们走的这山路,两边都栽上了果树。他们见到了大宝他大和他妈。他们如今住在山上,和他们的树在一起,和他们最心爱的儿子在一起。虎娃已经离开了这个黄土窝窝,死前说了,就埋在苹果树下,看到果树挂果了,是他在笑哩。为他送葬的学生,也有几百人了。他大和他妈依了他,把他埋在了一钵能结出黄元帅的苹果树下。这树,明年要挂果了。
  后庄的模样是大变了,家家都箍起了石窑。
  寻老六老两口和秀秀一起迎接丁胜的到来。
  秀秀已经是三十来岁的人了,仍然是那样的美。明眸皓齿在黝黑而清秀的脸盘上动情地闪着。她婀娜的肢体恰到好处地高高隆起,优美地凹陷着,弯曲着,起伏着。丁胜是来自法国的巴黎,那是一个自由之邦,浪漫之邦。西方女人半裸以至全裸的身体,他随处可见。丢过来的媚眼,不经意的飞吻,以及娇娆作态到热烈地狂吻,却从未打动过他的春心。仿佛从失去了北北以后,他的感情僵化了。那本是有着一池春水的生命之闸,正要向他的北北打开的,却在一夜之间被冻成了冰,像是北极那难以开凿的冰。这么多年来,没有谁能够开凿它,没有。而对于秀秀的记忆,像是烛光荧荧,一跳一跳的,是那样的微不足道,离他又是那样的遥远。今天见到了秀秀,那美又一次使他颤抖。俗语说,人是衣帽马是鞍,三分长相,七分打扮。可是,秀秀并没有法国女人那堪称世界一流的美丽而优雅的时装,却仍然有无比的魅力从俭朴的衣衫中透出,足以令正常的男人醉倒。她水灵灵的犹如娇美的待放的牡丹。她美,美到了灼人的份上。也许,秀秀才是力盖群芳的。也许,自己得到过秀秀,所以,才不会为法国女郎的妖艳和妩媚所击垮。
  也许,这人世间本是没有什么也许的吧。一切都有着它十二分的自然和古朴,人的各种需要,都是会在情景的变幻中,如日头那样升起了,落下了,永远遵循着宇宙的规律。然而,说什么似乎对于现实中的丁胜都是没有什么意义的。不是吗?一种力,一种沉睡了十五个年头的力,毕竟已经在他内心的深处苏醒着,苏醒着,苏醒过来了,挣扎着伸着头。
  晚上,他和秀秀在一起。
  “我们是夫妻。我办好了手续,这是你昊叔征得了你的同意的,我们去乡里领结婚证去,一起去,明天就去。”
  “胜哥,我们有念娃,还不够吗?”秀秀扑进了丁胜的怀里,像是一只受了惊吓的羊羔,不停地抖着。她害怕,刚刚得到了,又害怕再失去。她不能再失去了。结婚证对于她仍然是苍白的,没有任何吸引力的。
  “不,念娃不是法律,他不能保护我们的权益,不能。”丁胜搂紧了秀秀,他也激烈地抖着,无法克制自己。秀秀用颤抖的双手托起丁胜的头,注视着他的眼睛。她的杜梨树,真的又回到了身边?
  秀秀的眼睛仍然是那样地勾人,热辣辣地让丁胜难受。他没有一点力气,他抱不起秀秀了。他们像是一同在温十五年以前的梦。他走进了那个似乎已经陌生了的感情和肉体交织的峡谷,却飞快地找到了美好的感觉,老到地投入了进去,纵情地抽动着,抽动着,像是竭尽了全力,拼出了性命,竟累得晕了过去。当他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是下半夜了,他像是躺在软软的沙滩里,那沙滩有节奏地在晃动着,虽然这晃动是那样轻,那样的轻。是海水吗?一定是,他是被海水打湿了衣衫。航标灯亮着?他终于看清了。窑洞里的电灯还亮着,秀秀坐在炕上,他的头枕在秀秀的腿上,扎进了她的怀里。秀秀吻着他,痴痴地在淌着泪。
  “不睡?为什么?你”他的话问出来很吃力。
  “睡不着。”秀秀抚摸着他的头,像是在抚摸一个大孩子,那样温柔。
  “秀秀,我对不起你。”丁胜衔住了秀秀细细的小拇指,一颗泪跌进了耳朵里。
  “不要说了,什么都不要说了,就这么躺着,让我看着你。”秀秀的花眼在泪花的陪衬下,格外晶亮,很美很美。丁胜的心在为这美丽而叹服。他终于又说了:
  “秀秀,我不想和你一起举行山里人的婚礼了,念娃毕竟大了,太多的事他不应该知道。”丁胜有气无力地说着,浑身酸疼,他闭起了眼睛。是的,他不年轻了,多少天来,东西方的时差,整个一个黑白颠倒,折磨了他。因为他为一个信念所支撑,要找回妻儿,要回到他的第二故乡呀,他什么都可以不顾。他不做任何停留,哪怕是十分短暂的,马不停蹄地赶着他的路。于是,到了,有了,支撑的力耗尽了,那旅途的疲劳也就在温梦的时候彻底地征服了他。
  他筋疲力尽了,如同一捆干草,没有知觉地被放倒了。他哼出了声,虽然这声音是那样的轻。秀秀心疼地揉着他的身体。
  “你和大说了,我知道,我情愿。”秀秀说得十分平静。
  “太委屈你了。”丁胜又一次睁开了眼睛。秀秀的眼睛含情脉脉地望着自己,她说:
  “我不委屈,有念娃陪伴着我。如今,你又回来寻我来了。”她抽抽嗒嗒地却哭了起来,越哭越厉害,哭得很是伤心哩。
  “不委屈,就不要哭了,好吗?”丁胜在哄她。面前的这个女人,十五年来,与他没有任何往来,文字上的,没有。她不会写信,不会用华丽的或者不甚华丽的以致于十分简单的词藻向他述说爱、想念他没有见到过她,一面也没有。他甚至没有她的相片。但是,直到今天,他才知道,他并没有忘记这个女人的美丽和善良,没有。
  “你找到了我,却再也找不到那个李北了,我是哭她,哭她。”
  丁胜猛地抽搐起来,他想不到,秀秀会在这个时候提到他的北北,那个给他留下了那么多那么多的深透记忆的人。他伤心地问:
  “为什么要提起她?”
  “她是你最心爱的人。”
  “她已经死了。”
  “她在你的心里是不会死的。”
  “你不要她在我的心里活?”
  “不,我要,要她在你的心里活下去,也在我的心里活下去。”
  秀秀低下了她的头。丁胜挣扎着抱住了她。在一个早晨,秀秀带着丁胜来到了那个悬崖畔,那钵枣树在风中沙沙沙地抖动着枝叶唱着。丁胜大声地喊着:
  “我回来了,回来了!”他的北北会听到的,会的。
  丁胜带着秀秀和儿子走了。
  在秦城,他们见到了江小南、徐末末,也见到了出差路过秦城的黄源源。那个嫁了路亚雄的吴欢欢,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地区行署专员的夫人,正陪同丈夫在秦城看病。当年狐皮沟的燕城知青,居然在秦城聚起了五个人。他们在江小南和徐末末的家里欢聚一堂。
  两个军人,有着共同的战友,他们交流着有关战友的信息,回忆着他们在一起的趣事。然而,他们只谈了短短的几分钟。军人的谈话往往是快节奏的,言简意赅的。人们在一起谈论农村的联产承包责任制,城市的改革,关于放开价格的问题,关于工资改革的问题以及几个大城市正在开始的抢购之风,人们从家用电器到生活用品,甚至于火柴都要,都买,真是到了疯狂的份上。改革大潮,在淹没着人们旧有的观念。办上一个执照,装上一部电话,提上一个皮包,有了名片,又有了帐号,就是一个公司,就能赚钱。秦城兰花电影院门前一个卖瓜子糖果的老婆婆,一年少说也能挣八千元。
  这对于一年挣不够两千的上班族们,无疑是一件望洋兴叹的事情。
  人们还谈论起新鲜词“官倒”。这世道在变,读书似乎有些无用了。
  小南所在的北方大学,报考研究生的数目不足计划招收研究生数目的三分之二,这岂非咄咄怪事。还有社会上的严打问题,建立公务员制度的问题,“走穴”风和企业家们。他们非国家的决策者,于是说起来是新华社新闻加马路消息,外加一通带有个人感情色彩的调侃。在谈话中,还为新近加入了党组织的江小南贺喜。着实不简单哩,十八个年头,信仰不变,追求不改,苦苦的。一个党外的布尔什维克,终于为组织接纳了。人啊,痴情、执著者多也!接着,人们又听丁胜讲发达国家的文明,讲那个他一天天熟悉起来的法国,讲那里的人情事故,讲巴黎人对猫和狗的酷爱,讲法国人为猫和狗建的公墓以及法国保护猫和狗的法律,听他形容巴黎圣母院。
  真是谈天说地,说了一个热闹。当人们提到高小龙时,欣喜地在谈论着他办起的一个皮鞋加工厂以及他的爱人、儿子。剩下了一个李北,人们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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