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厚厚的黄土层 周国春著-第6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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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爸爸知道这些吗?”
  “他不知道。他老了。当然,也没有让他知道的必要。”
  “这么说,你现在应该是大款了。”丁胜心里很不是滋味。
  “应该是,但是又不是。我为狐皮沟投资办实业,为教育口投资办学,为环保部门捐款,为戒毒所捐款,还捐款助残、救灾。我拼命挣钱,拼命投资捐款,找到了人生的一大乐趣。”李北抬起头来注视着丁胜。北北,你有这样的乐趣,丁胜的心头就不会有一丝一毫的不快。他正把自己的眼影痴迷地投入到北北的秋波之中。两个人的目光在对视中炽烈地搂抱着,拥吻着,幻化着化为一体。
  “你成家了?”是的,北北该成家了。他们快五十岁了。丁胜想知道,究竟一个什么样的人娶了自己曾经酷恋着的人。
  “没有。”令人震惊。
  “为什么?难道没有值得你爱的人?”有,值得爱的人是有的。在美国读书的时候,李北结识了一位美籍华人,这个人是他的老师,有一个好听的中国名字叫季远山。中国留学生们都叫他远山。
  十年以前,远山的妻子和女儿在一次车祸中丧生。于是,这个中年人关闭了自己的爱心,不正眼注视女人。然而,见到了李北,冥冥中,他的爱心回归了。对这个女人,他简直是一见钟情。他爱得发狂。他英俊,他诚实,他善良,他有一肚子的学问。尤其是他的一双眼睛是那样的温柔,温柔得使人感到舒服。李北喜欢这双眼睛,是那样的善解人意,像是在哪里见过,真的。然而,对于远山,她却从未有过像对丁胜的那么一种爱的感觉,就是那么一种撩拨心髓的热辣辣的麻酥酥的爱,没有了它就会茶不思饭不想,一夜一夜不能入睡。也许自己已经不年轻了?也许对于丁胜的那种爱,今生今世只能有一次?她不愿意仔仔细细地去想这件事,这似乎是一件又伤脑筋又劳神的事。况且,自己还有病。多少年来,银屑病始终伴随着她。那么,走吧,一走了之。于是,她回国了。她拼命地工作。她不能闲下来,一闲下来,她的精神会崩溃的。因为她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感觉,仿佛什么人在她的心头戳了个窟窿,这个窟窿她无论如何也填不上似的。过了半年,远山来了,在上海的一所大学里教书。当远山找到她的时候,她为之一振,突然明白了,是这个人在她的心头戳了个窟窿。也许,这就是中年人的爱,不是热辣辣的,不是麻酥酥的,但是,没有这爱,会很难受的。远山向她求婚,李北告诉他自己有病。他说,这我知道,你什么都不要说了,我要你。”他深深打动了李北。她愿意接受他。
  “不,现在还不能答应你,这必须得到我们双方父母的认同。”
  她对远山这样说,已经迈出了关键的一步。因为她是一个典型的东方女性。
  “我没有父亲。当年,他和妈妈因为感情破裂而分手。妈妈要回国去教书,他不许妈妈把我带走。那时,我只有两岁。他后来又娶妻生子,他和后妈都不喜欢我。我长大以后离开了他。”
  “可是,他毕竟是你的父亲,毕竟把你养大了。婚姻往往是很复杂的,他真的不喜欢你?难道没有他的苦衷?所以你不能说没有父亲。”
  “你是这么想的?你很善良。”远山搂住了她。
  “你的妈妈还在国内吗?”
  “在,她在燕城。”于是,他们一起回到燕城。在李北的家里,远山博得了李北父母的喜爱,他们认同了他。接着,在李北的一再催促下,他带李北去看妈妈。他们带着一篮鲜花,却来到了李北熟悉的公墓,来到了陶校长的墓前。这里,她年年都会来的。直到远山把鲜花摆放在墓前,李北才从一路的惊讶中清醒了。
  “妈妈,我又有了心上人,她叫李北,我要娶她为妻。”
  “她是你的妈妈?”李北像是在梦中。
  “是的,她是我的妈妈。”
  “你知道吗?她曾经是我的老师,我的校长。”李北抖得厉害,大朵大朵的泪花花开得满脸都是,在阳光下亮晶晶地怒放着,久久不败。
  “这我知道。”远山很平静。李北感到迷惑。怎么会呢?他在胡说。
  “我,怎么说,我该怎么对你说。”李北哭着。
  “不要说了,我什么都知道了。八十年代,我回国来找妈妈,找到了妈妈的墓地,也找到了我想知道的一切。我寻找过你,只为了知道你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因为我在妈妈的遗物里看到了你可爱的笑脸。后来我以一个记者的身份去了你插过队的地方,我没有能够找到你。在我准备回美国去的时候,在沿海一座开放城市却意外地找到了你。”
  “原来是这样。你该恨我,为什么要向我求爱?难道你想寻求刺激?”
  “不,我没有恨过,因为我知道,一切罪过都不属于你。我还知道,你是妈妈最喜欢的学生。后来,我为你的善良所征服,我爱上了你。在沿海的那座开放城市,在我找到你以后,在你为保护一个弱智儿童被歹徒砍伤的时候,在我从血泊中把你抱起来的时候,就已经深深地爱上了你。我的前妻是一个台湾人,你不但长得像她,心地也像她一样的善良。我曾经赞叹上苍竟会把你们俩造得那样的相像。于是,我更加认识到中国的那场史无前例的文化大革命,是何等的残酷何等的荒唐。我在那座有你生活着的城市里一天也不想待了。在我为昏迷中的你做了自己该做的一切以后,我吻了你。我走了,义无反顾地回到了美国,回到了我的学校。我想忘掉这一切。但是,我做梦也不曾想到的是,你会出现在我的学校里,闯进我的生活。我爱你,不想再失去你。我想过,除了你,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什么呢?可是你走了。我不能忍受这种情感的折磨,我要找回我的爱。答应我,做我的妻子。妈妈地下有知,会高兴的。”李北记起了,那一次救她的人,她曾经找了许久。人们说,救她的人把她送进了医院,支付了医疗费,在她脱离了危险以后悄然离去。原来是他。
  沉默,长时间的沉默之后,突然,李北抽搐起来。
  “不,不,我不要,不要嫁给你。”李北大声地哭喊着,几乎倒下。
  “我真诚地爱你,爱你,才会告诉你一切。”远山抱住了她。她在远山的怀里逐渐地平静了下来。她看着远山的眼睛,面如土色,轻轻地说:
  “不,远山,我无法去爱你,起码在现在,我办不到。”是的,她说的是实话。她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够承受得起这一份爱。然而,被她拒绝的人并没有离她而去,他说,只要你不讨厌我,我就不会离开你。因为你是一个人,我也是一个人。我们彼此需要。至于我和你做朋友呢还是再向前走一步,顺其自然好了。于是他们仍然是朋友。她曾经想过,这个人是值得自己去爱的。也许自己有一天会接受他的。有时她又会这样想,远山她爱,然而自己却很难从感情的旋涡中拔出。陶校长,远山的妈妈,她无法接受。远山的前妻像她她是影子,是影子。让人有些受不了。是的,她已经难以再爱出一份纯真。此时丁胜的问话是清楚的,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自己,还应该有值得北北爱的人。于是,她这样说:
  “是的,世界上的男人和女人是很多的,能成为夫妻的是很多的,值得爱的人也是有的。至于真挚而纯洁的爱,一生一世也许只能有一次,难道你不这样认为吗?”她仰起了头,像当年在黄土窝里,她在企盼着。
  “什么是真挚,什么是纯洁?”丁胜深情地注视着北北。
  “动乱年代的那个月光之下,从那儿萌发出的爱,是真挚的,彼此真诚相待,诚恳到没有任何杂念;是纯洁的,像天空中刚刚绽开的云朵,池塘里将将长出的嫩藕,白净到没有任何污点。”
  “你珍惜这份爱?”丁胜热泪盈眶。
  “珍惜。珍惜到永远。”北北的泪在涌。
  两个人情不自禁地从沙发里站了出来,缓慢地挪动着自己。终于,他们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北北,北北,我的北北,真的是你吗?是你吗?我想你曾经想得憔悴、潦倒,恨不得离开这个世界。现在,我不是做梦?这不是梦?不是梦?”
  “不,不是,是我,是我又见到了你。”丁胜吻着北北的额头,又在吻她的唇。北北的唇曾经在陕北煤油灯的幻影里诱人的跳动过,在茶山,从那红色日记本的字里行间跃起过,在他捧着的那几张心爱的照片里抖动过。如今这不再是幻影不再是梦,是活生生的富有弹性的肉体。然而,北北很快地回到了现实之中,十分理智地推开了丁胜。两个人坐下了。
  “她好吗?”
  “好。”不用问,他知道那个她指谁。
  “她在哪儿?”
  “她在法国,和她的丈夫在一起。”
  “什么,你说什么?”丁胜把他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她的丈夫?”
  “对,她的丈夫。”丁胜缓缓地舒了一口气,平静地说:
  “我们离婚了。”
  “为什么?”
  “为了彼此钟情的事业,为了秀秀的一份真诚的爱,一个美好的爱。”
  “你的儿子呢?”
  “和他的妈妈在一起,和爱他的继父在一起。在西方人的意识中,儿子是否亲生的并不重要,反正他们都是人类的后代。所以作为一个继父,他绝对不会虐待孩子。儿子在法国是幸福的。”
  “秀秀是因为自己的美丽迷住了现在的丈夫?”
  “不能这样说。她是一个很能干的女人。到法国以后,她去一家餐馆打工。我没有很多的时间陪她。她在我所在的人圈里总会有一种无地自容的感觉。于是,我在学校里忙,她在餐馆里忙,我们一天见面的时间很少。在不知不觉中,她的法语就说得很流利了。
  这样干了五年,她用自己打工积攒的法郎办起了一个小小的餐馆,专做中国北方的小吃,很受法国一些人的青睐。现在,她的买卖做大了,已经在办连锁店了。法国一家公司的经理,是个不修边幅的男士,而且长得实在算不上漂亮。他是秀秀餐馆里的常客,和秀秀成了好朋友。他们有缘分,第一次见面就有说不完的话。他们谈生意,谈法国,谈中国,谈东西方文化。在告别的时候,就已经是难舍难分了。你不要小看秀秀,出去时间不算长,却学了不少东西,也很快就适应了法国的生活环境。她如今不仅会说法语,还能说英语、德语和意大利语。爱她的法国男人称她为东方的智慧女神。在这个人的眼里,秀秀的智慧胜过了她的美丽。和这个人的交往使秀秀懂得了什么是志同道合,什么是如胶似漆。她和我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能如此愉快、欢畅、惬意。他们无拘无束地在一起谈天说地,在一起交流感情。当秀秀遇到了生意上的麻烦事情时,总是第一个想到这个人,而不是我。当然,在这一方面我也自愧不如人。在她受到了委屈的时候,也总是第一个想到这个人。她离不开这个人,几乎到了失去了这个人就无法过活的地步。终于,他们出去幽会了。秀秀投入到那个人的怀抱之中。但是,她不敢再向前走了,因为她没有忘记谁是她的丈夫。她说过,她没有做对不起我的事,我相信她。最后,她向我承认,她爱那个人,和那个人在一起的幸福之感,是和我在一起从未有过的。她跪在我的面前,乞求我宽恕她,让我把她带回国,发誓永远不再见他。”
  “为什么不和我离婚呢?”我问她。
  “我们有儿子。”
  “这不重要。”
  “我苦苦地等过你十几年。”
  “这不等于爱。”
  “不,我爱过你。”
  “那不是经过了比较,经过了挑选以后的爱。在黄土窝窝里,你是不可能有今天这样的挑选,这样的比较,因为你生活的天地太小。”
  “是你把我带到了法国。”
  “这并不意味着你不可以离开我。”
  “你太苦了。我对不起你。”
  “这没什么。”
  “我这样做,你会伤心的。”
  “不。我喜欢你,对你要尽义务,谈不上爱。我说的是实话。
  这你应该知道。我要回国,要去研究中国现代史,你跟着我,就得丢了你的连锁店,你是不会情愿的。”秀秀不响。我们分手了。在分手时,她对我说:
  “胜哥,你是一个好人。也许我今天走出的这一步错了。”
  “你没有错。你能够这样地去爱一次,也不白在这世上走一遭啊,我为你感到幸福。你认准的路,就走下去。她哭了。一个礼拜以后,秀秀和那个男人举行了婚礼。我不会出席她的婚礼。不知道为什么,支持妈妈再嫁的儿子也没有出席她的婚礼,而是和我待在一起。他说不愿意失去我。我说哪能啊,想我了,就来看我吧。当年我和你的爷爷为大陆和台湾阻隔着不能相见。这种事情今天在我和你之间是不会存在了。三个月以后,也就是上个月,我回国了。”
  “如果没有那样一场文化大革命,如果没有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就不会有秀秀的故事,也不会有我的故事。”李北喃喃地说。
  “这是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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