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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农民生死调查报告-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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该村另一位万家农民,病重期间正逢女儿要高考,尽管女儿成绩优秀,有把握进入大学,面对重病的父亲,她不得不辍学外出打工,为父亲的医药费而奔走。
前几年,产粮区的农民收入偏低,该村一个姓杨的村民,40岁,种稻田20亩,年纯收入5000元,孩子尚小,读书的负担不大,一家4口人过着平安温饱的日子。前一年年男人患了急性白血病,只几个月,欢乐、平和的家庭一下就跌入了黑洞洞的深坑。盖房子、买电视机的梦境成了碎片。走过他家门,听见最多的是女人的哭泣和叹息。我只能这样说,拒绝治疗的是一种对家庭亲人的爱,积极治疗的也是对家庭对亲人的爱,这两种爱都足以令人心碎。
万主任说,在农村,失去了丈夫或儿子的家迅速成为贫困或特困户。他们村26户特困人家有2/3是孤儿寡母或2个老人抚养着孙儿孙女。
走访中,他们对看病的回答是,误工费时划不来。除了小男孩生病会抱到医院去看看,一般大人、老人病了都是抱着被子睡觉,小女孩病了,也是以拖为主。
赣州市蛤湖乡是山区,去年有些村还不通公路,农民外出不方便。该乡有2067户居民,8976人。20世纪末,曾对100户农家做过病后求医的调查,71%的家庭回答是,在家睡觉或熬点草药吃,不上医院看,熬不过也只到卫生院打瓶吊针。一些老婆婆从小到老没有离开过蛤湖乡,得了病挺得过是命,挺不过也是命,没有上大医院看病的概念;也就是说,从生到死,没有进过医院的门。
河南省南阳市市长何东成下乡调研农村医疗问题,抽样调查显示,全市2707户贫困户中,有1280户属于因病致贫、占47。3%;9647名贫困人口中,有4630人属于因病致贫,占贫困户总人口的48%。
2003年东北地区民政部门统计,农村贫困人口有超过50%是因病致贫、因病返贫的。
永丰县民政局刘美雪副局长给我分析说,农村特困户有这么几种:一是弱智;二是懒汉(这两种毕竟是少数);三是残疾,更多的则是患病。病人又分几种:一是丧失了劳动力,二是巨额的医疗费用的亏空无力填补,三是家中失去了丈夫或儿子。
他给我提供了几户因病返贫的典型家庭。
永丰县藤田镇老圩村宁德根,40岁时正逢耕田责任到户,几年辛劳,几年积蓄,盖了房,还买了一辆手扶拖拉机,2003年8月患上了白血病,不到1年的时间里,20年的积蓄一夜精光。治疗费花去了4。5万元,我去采访时,每周还到县医院治疗,每次治疗费840元,现已向银行贷款1500元,向村里借了1100元,拖拉机也卖了。身体彻底垮了,是继续治还是终止治疗,全家人举棋不定。他们所剩下的家产就是那幢新房子了。
比他们更惨的是沙溪镇不塘口村的叶元香,她38岁时丈夫患了癌症,夫妻俩恩爱勤劳,20世纪90年代初就盖了砖瓦房。丈夫患病3年,开刀两次,花费5万元,最后是人财两空,留下3个孩子,分别读高中、初中、小学,教育费用负担很重。叶元香没有弯腰,她坚决要把孩子抚养成有文化的人,她卖掉自己和丈夫用血汗砌起的新房。他们一家人搬出的那一天,会是怎样一种悲痛的心情啊。她将到县城去打工。她有力气有智慧,她相信,孩子有文化就会有出息,就能再盖起一幢新房。她说这话时眼睛噙满了泪水。
中国农民勤劳勇敢世世代代过着俭朴的生活,他们不怕苦,他们相信用自己的双手能战胜苦难,战胜贫穷,这些年政策好了,更坚定了她的信心。
在农村,像叶元香这样坚强好胜、不向苦难低头的人,我见了很多,他们怕什么呢?怕病痛,怕意外伤害。
对于在贫困线上徘徊的农民,不是谈看病难的问题。看病难是指想看病治病,医疗机构无法满足患者的需要,现在是病不起、医不起、怕生病的问题。一病就穷,已成公害。
就这样迫于经济重压,农民失去了求医治病的权利,他们生存的时间与空间被大大地压缩了,他们惟有听命。
4早生贵子:在家生子,何贵可言?
“早生贵子”是中国人人生中的大喜之一。在城市,百姓和医生正在热议,剖腹产的孩子是否聪明,是否性格急躁时,贫穷的山区,偏远的农村,还在延续着把接生员请到家中生孩子的古老传统的方法。
江西省星子县位于庐山西南麓,因有秀峰而闻名。
原江西省省长邵式平同志曾作词曰:“鄱湖苍茫庐山碧,湖山之间一县立,雄壮秀峰世无匹。谁查悉,有多少名胜古迹?”“一县立”就是指星子县。靠秀峰附近的居民沾了旅游的光,旅游旺季有了一笔可观的收入,而远离秀峰的蛟塘、横塘、华村诸乡的农民,依然是种田为生。
老农陈述贵是星子县蛟塘乡人。他在这儿生活了67年,那是20世纪30年代末,接生婆把他从妈妈肚子里“拉”到这个世界上来。一把剪刀,一盆热水,几块破布,幼小的生命就这样开始了人生之旅。他发出了第一声啼哭,陈家迎来了添丁之喜,破旧的茅草屋里发出了笑声。出生的小房现已改作了柴房和仓库。
30年后这个老农当了爸爸,茅屋换了平房。他儿子的出生仍然在家中,在他的卧室里。灶里柴火通明,鸡蛋、米酒在灶台上,接生员守在他老婆身边,等待他的第一个儿子降生。只不过盛水的盆子不是木制的,换成了搪瓷的;包布也不是破旧的,而是从百货公司买回的崭新的棉布。第一个是这样的,第二个也是这样的,他的5个孩子都是在这间房、这张床上诞生的。他相信这会是卫生的、安全的,接生员接的那口出诊箱上面有个红十字,箱里有亮晶晶的剪刀,有洁白的纱布,有红药水、紫药水。现在孩子的出生不比30年前好多少倍。老陈这样感叹。
又过了20多年,他儿子做爸爸了,那是1998年。他孙子出生依然在家中,在这间房子,依然是箱子、剪刀、布,依然守着灶前望着欢笑的炉火,等候房内生命诞生时发出的那灿烂的哭声,全家人一起吃红蛋,分享新生命到来的欢乐。
蛟塘离星子县城要坐近半小时的汽车,坐公交车时间可能还要长点。蛟塘乡到槎垅村步下陈家又要近1个小时(我就是这样走的)。
如果说那个年代这儿不通车,只靠步行或坐独轮车,外出求医难于上青天。老陈在家出生合情合理。
那么,解放后,到了20世纪70年代为什么还在家中生产呢?到了1998、1999年,甚至2004年,他们村里的孕妇临产前基本上都是在家待产、生产。
第二部分 求医:疾病猛于虎第8节 埋单的加减乘除(4)
2004年2月15日,我来到他们家。因夫妇患病,家境贫寒,老陈家没有盖新房,两个儿子尚未分家。3个孙子都在家中。他大儿子回答我说,在家里生孩子便宜,接生费只要30元~40元,如果生的是男孩,全家高兴,多给几块也行,或60,六六顺;或80,八八发,没有超过100块的。到县医院我们吃得消吗?一年累到头的收入刚够生一个孩子。何况生孩子不是生病,根本不用上医院,我们家祖祖辈辈都是在家里生的,一个个不都健康,不都会耕田!在他们村我询问了十几户人家,回答几乎都是相同的:“省钱”,“不是病,不必住院”。他们村孕妇几乎是100%在家待产。他舅舅郭家大屋村离乡卫生所近点。近点,舅舅家的孩子也舍不得花这笔钱。
在家里生孩子到底是一种习俗还是出于一贫困呢?
九江县离星子县只有1小时的汽车路程,九江县的江州乡位于长江中,这里农民以种棉花为主。江洲前埂村(也叫洲头村)的农民坦言说,不上医院,还是没钱,穷嘛,穷就不敢上医院,没有底气。我们洲上人家代代不也是在家里生孩子,接生婆怎么说,我们怎么做。这几年,富了点,有钱的人家就会把媳妇送到乡卫生院。再说,有些媳妇读了几年书,也晓得生孩子的重要和危险,自己会要求到医院去检查,要求住院。
在乡医院顺产,只要花了四五百元。
3位数的价格对他们压力不大,种粮区的农民握着四五百元就显得十分沉重了,这是一年一亩地的纯收入啊!
钱、习俗和对卫生知识的认知程度,都是让农民在家里生孩子的原因,其中贫穷起了主导作用。
周月华是1962年毕业于九江医专助产专业的医师,她回忆起那段到农民家中接生的日子说,有轻松,也有紧张;有顺畅,也有棘手。
她给我讲述了两个回忆起来还令她心怵的病例。
第一个例子。那是20世纪60年代初,她刚参加工作,夜半被人接到家中,产妇正在房里号啕大哭大叫,2个老人,大概是公婆用棉絮死死地抱住产妇,一个着黑衣的女人,用棍追逐着敲打产妇,去叫周医师的是产妇的丈夫,他说,你快救救我老婆吧,她会被活活打死的。产妇被追得筋疲力尽,“叭”地像门板一样倒了下来,那棍子像孙悟空的金箍棒,劈啪劈啪往产妇身上落。产妇在颤抖,在抽搐,被子在一起一伏。“不能打,再不能打了!妈!这是迷信啊!”
“是鬼附了身,不打死这鬼,你也会倒霉的!”又是一阵棍棒。
拦住,一定要拦住。周医师冲上去,用自己的身子扛着,并迅速打开被子,只见产妇已是面色苍白,呼吸急促,嘴唇发紫,不是休克就是虚脱,不是缺氧就是晕厥,周医师顾不了棍棒落在自己身上,和她丈夫一起,把产妇搬上了床。在这偏僻的山村,没有任何医疗条件,惟一的方法就是推萄葡糖,就是喝糖开水,她冷静地在大脑里翻阅着“妇产科学”。在“产后子痫”这一章,她停住了,对,这是子痫。测血压,测呼吸,医生护士就她一个人,她决定给产妇推注硫酸镁,产妇的血管已经干瘪了,昏暗的煤油灯靠近床前,仍很难寻找出静脉,她担心一针不能见血,果然,几次注射都未成功。绿豆大的汗珠往下掉,没有安慰,没有鼓励,有的只是咒骂,再失败。产妇就有可能被他们折磨死。狗急了跳墙,人急了生智。产妇还没穿裤子,手上血管找不到,找大腿内侧的静脉,那里好找,成功了,推进了硫酸镁,产妇平静了,她没敢离开产妇家中,写好了药名,给了钥匙,要产妇的丈夫跑一趟,去卫生所取药。直守到第二天上午,吃了早餐,病人平稳了,她才背着出诊箱返回。
第二例是个产妇,事情发生也是在半夜。
孩子出来了,产道出血,周月华判断是胎盘滞留;也就是说,胎盘不剥离出来,产妇会因出血致死。接生的手套已经污染破裂,接生箱里没有了备用手套,容不得犹豫,把手伸进阴道,再往里,伸进子宫,血顺着手往外流,产妇卧着,周月华蹲着,血流到了手臂,染红的衣衫,染红了肌肤。为了操作方便,她双脚跪着,已经不知膝盖与砖头相接的疼痛,不知大腿挤压的麻木,只一心想快、快,尽快把胎盘剥离出来。别节外生枝,别把子宫剥穿了,要快中有细,要轻巧,周月华叮嘱着自己。这个女人的命就在你的手中,千万、千万呀!跪在血水里,也跪在汗水里。当胎盘完整剥离出来,她的手从子宫、从阴道里滑出来时,她已瘫在血与汗的水里。她命令自己不能倒,还有事要做。用热水洗净了手,给产妇推注萄葡糖,喂药。现在的青年人会想到当年在农村医生担起的艰苦和风险吗?什么脏和累,什么苦和难,都已经远远地抛在后面了。在心中只有一件事:病人平安,平安!
时代在进步,科学在发展。在家中接生却没有成为历史。一些助产士,一些没有经过正规培训的接生婆还活跃在贫困的农村。
我们记住了农村孕产妇死亡率是城市3倍的数字,我们感受到这3倍的悲痛吗?
一个花季姑娘走进洞房,结婚了,怀孕了,要做妈妈了,幸福、喜悦如春天的阳光洒满在她的人生路上。当孩子在肚子里拳打脚踢时,做妈妈的激动给她的生活带来多少欣慰啊!然而,这在哪一天早上或晚上,这个要开花结果的女人就死于产后出血,她没有听见这个孩子的哭声,孩子来到世界就失去了妈妈。在孩子的人生字典里,在哪一页去寻找妈妈的笑脸,去听妈妈的笑语呢?
这就是“3倍”的悲剧!
联合国2002年儿童特别会议提出,每个儿童都应有一个尽可能好的人生开端。想想吧,在农村的孩子,他们人生的开端是怎样起步的呢?一位儿科医生告诉我,由于接生条件差,接生方法不正确,很多新生儿来到人间就大病一场,这病无疑对今后的体质、智力都有影响。有的农村,孩子几乎0—3岁的整个过程都是吃着药物度过的。
0—3岁是孩子发育的关键时刻,只能这样说,中国大多数农民的孩子在生命开始就是一步一个趔趄,整体发育落后于城市孩子,他们是中国未来的大多数,大多数的身体素质就有了潜亏。
5病中苦吟:一支支无言的求生悲歌
20世纪末,我母亲在武昌湖北省人民医院住院,我在陪护中结识了一位从鄂西山区来的病友。今天提笔写他,心里还隐隐作痛,他患的是甲状腺癌。他说,肿块小的时候可以在当地医院开刀,穷,没钱。拖大了,那里医生不敢开,要到省里来,要保命,只好借钱。交了2000元押金住进院。每天我见他都是白开水泡饭,拎着一瓶从乡下带来的泡辣椒,每餐就靠从瓶里夹几个咽饭。我想到那一餐要吃掉几百或几千元的招待款,望着他,心中浮起了阵阵心酸。他只想尽快把病治好,根本没有想到自己的苦,没去想城里人的富。他惟一的希望是想早点回去种田,快熟的庄稼还等他去开镰。近开刀之日,医生还要他交3000元说,手术中要输血,手术后要用药。天哪,他到哪儿去弄这3000元,这无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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