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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里拐弯 作者:邓刚著-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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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筑公司的汽车倒霉了,他们躲还躲不了。因为郑为民管辖的那一段正是交通要道,死活都得经过那里。更倒霉的是建筑公司汽车经常因抢任务抢进度而违犯交通规则。不到半个月,各个建筑工地就哭爹喊妈,埋怨运输不得力。公司精明的领导马上就感觉到什么了,派人来找郑为民〃渗透精神〃。郑为民态度严肃,绝不理睬。最后逼得领导亲自出马,终于明白了意思。
回去连夜召开会议,决定调林晓洁进城。据说总经理为此很愤怒,不同意这么办,要向上级机关告发交通警察故意刁难。可下边的干部们说这样全公司的汽车都会开不动。因为你根本就拿不出刁难的证据,交通警察有随时检查车辆的权限。说不定你越告发越告出交通警察的成绩来,结果把人家告成劳动模范。
总经理只好长叹一声。
林晓洁调到市内,激动得好几顿没吃饭。她说她盼望了将近十年,没想到一下子就办成了。当我跑到工地去告诉她时,她刚好也接到工地主任的通知,可她还是难以相信。我趁她激动得发慌的时刻,悄悄地走了。因为我觉得再待下去就明显地要谈对象问题。这简直象做买卖,我先出钱出力,完后该你交货。
说实话,我心里不怎么是滋味儿,如果林晓洁真不和我谈对象,我整个后半辈子都会难受。实际上我已开始难受了,从现在开始起,我的自尊心已不允许我再去找林晓洁。她要是硬着心不来,事情也就真正地结束了。
我开始加劲地干活,只有拚力地蹬车子,敲秤盘子挨村吆喝,收鸡蛋,装鸡蛋,卖鸡蛋,才能使我难受的心情有所减轻。
我奋战了一天,骑着车子回到家门口时,就赶紧往厨房里钻,找出酒瓶子狠灌两口,这样睡得更快,什么愁事也来不及想。
在路上我不敢喝一滴酒,那会出事的。可从城里到乡下的几个小时路程,你的脑子不可能什么事也不想,而只要想一秒钟,也会想到林晓洁。一想到林晓洁,我就心肺俱动,难以承受。只要她能和我在一起生活,我就象还是20来岁,我的青春,我对爱情的最初向往,都刚刚开始,一点没丢。
我发明了一个路上不想事的好方法,就是数数,数你蹬了多少圈脚蹬子。这个方法妙极了,既什么事不能想,又觉得很有意思。例如我蹬790圈时出城,蹬12000圈时到郭家店,蹬1960圈时到望海屯,蹬31000圈时进头道沟。第二天我再按着这个数字验证,是否准确,是否再能提前几圈?顶风时这个数加大了,顺风时这个数又减少了,顶三级风和五级风,数字还有变化。真是其乐无穷!
林晓洁接到我的通知以后,真的就没影了。一直到第15天,她突然来了,在我家门口一直站了两个半小时,站到天黑我汗淋淋地回来。天已经挺冷的,我却热得浑身冒气,这使她很吃惊。
不瞒你说,老远一看那个苗条的身影,我就知道是林晓洁,身子轰地一下发了热,连身下的车子都乱扭起来。林晓洁拿了一大包好吃的东西,进门就要给我做饭。她说她在青年点做过饭,烹饪手艺高超,即使什么没有也能做出好吃的。她在厨房里干得乒乓作响,好象这是她的家,我倒成了外人。我确实象个外人,傻呵呵地站在地中间,心里高兴得开花,嘴里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又感到很寒碜,因为我把小屋子的东西胡乱地搬进大屋子,所以屋里显得又空荡又凌乱。
林晓洁似乎不怎么在意这些。我看出,她为我能一个人独占一间住房而感到满意。
我象得了什么病一样,一口饭也吃不下去。我都不知道林晓洁做了些什么,满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更使我浑身烧热。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我才恢复了一些精神,并惊异地发现屋子变得有些千净利索。林晓洁自始至终比我大方自然,她竟脱下外衣,腰间系着姐姐留下的围裙,手里攥着扫帚,象个家庭主妇。她把我一个人关在厨房里,然后就在屋子的床上床下拾掇起来。
我偷偷看了一下表,已经半夜了!林晓洁还在屋子里摸摸索索地整理什么,一点没有走的意思。我陡地明白了,我是个大傻瓜。
我猛地走进里屋,我本想走得慢一点和文雅一点,但实际上我是冲进去的。连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的样子肯定很吓人,一定是象个要干坏事的坏蛋。林晓洁却很平静,她正在抚弄我那肮脏的枕巾褥单什么的。见我走进来,她反而笑了笑。我立即胆量倍增,一直走到她跟前。我说〃:林晓洁,时间太晚了。〃话刚说完我就恨得想打自己的嘴巴子,我怎么会说出这么一句昏话,叫人家多么难堪!
我想林晓洁一定会生气或是不好意思。谁知她象什么没听见似的,竟抬起一只手放在我发热的脑门上,亲昵地说了句〃:看你累的。〃她的这个动作使她的胸部一下子贴在我身上,更要命的是她穿着那件水红色的薄衬衫,这种颜色一下就叫你感到女人是那样美好。
完全象有人喝令一声,我一下子抱住林晓洁。也许太突然太用力,林晓洁哼了一下,但我顾不得许多,我的身子真正燃烧起来。
我疯狂地喊着林晓洁林晓洁林晓洁,我觉得只有这三个字才能表达我的全部意思,才能让我感到终于获得了想获得的一切。
等我那股燃烧劲儿过去以后,我才渐渐感到林晓洁冷静得象块礁石,而我却激动得象只兔子。我甚至有点隐隐的伤感,眼前根本不是林晓洁,只是街上千千万万女人当中的一个女人,一个随便什么样的女人。我想象中纯洁羞涩还略带点惊慌的林晓洁,一点影儿都没有。尤其她那么熟练地迎合着我慌乱笨拙的亲热,特别叫我沮丧。
林晓洁有皱纹了;皮肤虽然白晳却没有过去那样明亮。当我感情冷静下来,这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可使我奇怪的是,在这面目已非的脸庞上,始终有一种令我动情的东西,让我想到童年的美好时光,想到明朗的天空和蓝色的大海,想到当卫生委员的林晓洁,想到英武的军装,红喷喷活泼泼的林晓洁。
我紧紧地抱着她,使劲地寻找着。终于让我找到了是她那两只眼睛。在眼睛里你看不到皱纹,看不到脂粉,看不到衰老。我专注地看着她的眼睛,那美好的一切全都回来了,我的热情又象海涛一样升腾。我告诉你,你要想寻回消失了的东西,就专看眼睛。(l。z)
那么使我忧心的事情,来到时却又那么简单突然。我和林晓洁刮旋风似地办完了所有上面规定的结婚手续。林晓洁穿得相当艳丽,象从舞台上才走下来的舞蹈演员,整个民权街的老娘们都为之瞠目结舌。她们似乎并不怎么高兴,胖婶还恶声恶气地问了一句〃:哪个地方的?〃我说建筑总公司的。她不问单位问地方,明显地含着贬意。因此我回答时将公司两字咬得很响。
我去了林晓洁父母那儿。我的岳父岳母有点干部和知识分子模样,可因为住在用木板临时搭起来的小破房里,这种模样就显得很滑稽。他们下乡以后,原来的住房被别人占去,回来只好住〃暂舍〃排队等新房,据说新房快分下来了。我以为两位有知识的老人对我不会太热情和太当回事。没想到他们对我毕恭毕敬,我随便说一句话他们就赶紧点头。他们是属于你常见的那一种没有官职权位的知识分子,老是卑下地微笑和点头,谦虚得就象刚刚犯了什么错误。
我在那儿只待了一会儿,因为林晓洁老急着要走,说是她父母要是分了新房再来好好聚聚。
我领林晓洁到我姐姐那儿,我好长时间没看到姐姐,我挺想她,不过我更想小孙丽。林晓洁很兴奋,她说她在业成服装公司买过衣服,那儿衣服样式新。
还没走到业成服装公司,就被那股洋气派震住了。电子音乐轰然作响,大白天还闪烁着一串串彩灯。一个小女孩站在门口的台阶上,穿着一身鲜艳时髦的织花毛衣,左右转动,摆着跳舞的优美姿势,吸引着路上的行人。我一看就知道是小孙丽,便快步走上前。小孙丽虽然姿势优美,脸色却不高兴。看见我她马上喊道〃:舅舅,爸爸不让我参加学校活动!〃〃什么活动?〃
〃参观自然博物馆。〃
〃你愿去吗?〃
〃愿去,同学们全都去!〃小孙丽尽管满脸冤屈地说着,但那姿势却照常摆动,可见她干过多次,熟了。
我问小孙丽现在去参加活动时间来得及吗,她说快跑来得及。我叫她马上走,她乐得一个高跳走了。她知道我敢对抗她爸,过去在一起住时,我就经常是她的保护人。
姐姐快步走出来,我几乎不认识她了,穿戴得也象个公司经理,她目不转睛地看着林晓洁,并亲切地和她说着什么。姐姐突然变得这么洋气使我不怎么舒服,好象她不是我的姐姐。这和给我缝补浆洗,轻柔地给我洗头洗澡的姐姐没有任何联系。但我细细一想,姐姐应该是现在这个样子。过去的姐姐虽然可亲,但有些可怜。眼前的姐姐叫你感到挺了不得的。
大嘴巴更有派头,竟戴上一架很讲究的眼镜,使他整个变了形象。他对我很热情,说我结婚他送一台14时进口彩电。他对我让小孙丽去参加什么活动不太高兴。他说小孙丽在门口那么一站,一天就多卖十几件织花毛衣。
小孙丽泪汪汪地走进来,她没赶上出发的时间。大嘴巴吆喝着说〃:改天我叫辆小轿车拉你去,愿怎么看就怎么看!〃〃我不去,一个人去没意思!〃小孙丽愤怒地回答。
我拉着小孙丽的手,叫她别哭,我和林晓洁把她直接送到自然博物馆找同学们。小孙丽不但不哭,还马上笑出声来,活蹦乱跳地跟着我们跑出门。
出门我就注意街上的出租轿车,我们这个城市刚开始有出租车,据说都是外国人坐,太贵。一辆红色的出租车迎面开过来,我不怎么有信心地摆了一下手,这家伙竟然嘎地站住了。我象司令官似地挥手下令〃:上车!〃其实我的话还没出口,小孙丽早就钻进去,熟练极了,看来她经常坐。林晓洁就不行了,别看她穿戴现代化,从上车的动作来看,从来没坐过。我当然装作经常坐的样子,所以差点把脑袋撞在车篷上。
自然博物馆是建在离城较远的海边上,车费肯定不能少了。
林晓洁目不转睛盯着咔咔跳动的计程表,我不在乎,钱是人挣的。
自然博物馆门口闹嚷嚷地全是小学生。小孙丽从车里钻出来,尖叫一声,小鸟一样张开两臂奔跑过去,一下融进色彩缤纷的孩子群里。你怎么也找不到小孙丽的身影,但你觉得哪个小女孩都象小孙丽。
望着这欢乐蹦跳的小学生挺有意思,你立刻会想到你也这么大过。我念书时,也排着队伍来过这里参观。
林晓洁突然对我说〃:陈立世,你不要我。还不晚!〃我真气坏了,无论怎么讲,此时此刻也不应该蹦出这么句丧气话。其实,这些天来,她老是在一些挺高兴的时刻说这种话。
好象她过去犯过滔天大罪,能给我带来什么不幸似的。说明白了,不就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吗?都大半辈子了,还在乎那个!可我又不能对她说得太明白。因为她嘴上挺自卑,骨子里却咬得很硬。我早就感觉出,她一次次说这种话,实际上是对我试探她不愿我可怜她和原谅她。她是要我把她当做什么事也没有过的十全十美的女人来爱!就这个志气,我也会把她当做十二全十二美的女人来爱。
我望着林晓洁,她现在正是这种神情,满脸涨得通红,眼睛却镇定自若。我说〃:从现在开始起,这种话一句不要再讲了。不管怎么样,我也绝对地爱你!〃从和林晓洁在一起,我的心情确实美好极了。当我气喘吁吁地蹬车子爬坡,爬得没劲儿时,一想到晚上回家以后,不再是空荡冷清的房子,而有一个妻子在门口迎我。她给我擦汗,给我掸身上的灰,我们坐在一起吃饭,坐在一起数理我一天挣来的钱,一张一张把那些揉皱的钱理齐,然后,我们就亲热。
我们的街道主任警惕性很高,她鬼头鬼脑地在我们家门口溜过好凡次。她在这方面特别认真负责,一个女人突然住进一个男人家使她昼夜不安。其实她知道我和林晓洁已经登记,但在她心里,登多少次记也不算做一回事,必须大张旗鼓地摆宴席举行婚礼,男女才能到一起。
我当然要大张旗鼓地结婚,轰轰烈烈地庆贺一下,而且绝对要超过20来岁的青年。只要你心里想得开,什么样的损失也照样捞回来。我看出,林晓洁也是我这个劲儿,她除了上班以外,所有的时间都在拾掇家。我每天晚上回去,家里都要变一个样。她挺有能耐的,把工地上的泥瓦工都请到家里,地面抹得象跳舞场一样明光锃亮,斑驳的墙皮也弄得雪白溜平。最使你难以置信的是那个肮脏的厨房,竟镶上了亮晶晶的瓷砖。如果光看厨房,你绝对会以为你到了高级宾馆。各种各样的沙发、茶几、立柜等新式家俱也陆续进了门。昨晚买来了席梦思床。在那松软而富有弹性的床垫上,我们俩快活得象个孩子,忘乎所以地兴奋了一宿。
昨晚是我们在一起以来的最美好的晚上。
我把车子推进院子时,她在宾馆一样的厨房洗头,黑亮的发丝被她扑弄得蓬松地披散。我进门正好看她一个侧面,一下就使我想到10来年前她在花园里复习功课的早晨。女人最好看的时候是刚刚洗完头,被热水浸过的脸蛋喷放着青春的红晕,自由飘洒的发丝显露出自然的美。
林晓洁拿起梳子要梳头,我几乎是冲过去夺下她手里的梳子。她有些愣怔,说这么凌乱地披着头太不象样子。我说就这个样才太象样子,要是梳整齐就全完了。
吃饭、刷碗或是干什么,我一直要她这么飘洒着头发。她不习惯,老是往肩后甩着发丝。这个动作更美得我受不了,我完全回到20来岁,因此,我觉得她也是20来岁。
人动感情时就拥抱亲吻或做一些其他激烈的动作,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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