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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地-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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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河湾的村人,有人将地卖给柳屏山,有人犹豫观望。还有人去请教贺人杰,土地该卖还是不该卖。贺人杰略一思索拈着黄须说:
“你们看着办吧,想卖就卖,价钱不低了。”
他在心里暗笑:你们这帮蠢人,卖吧,卖吧,用不了几天,县知事一纸批文下来,矿车厂停办,姓柳的滚蛋,他只好将买来的土地低价卖给我。贺人杰心里高兴,命令:
“拿酒来!”
……
此后的日子,贺人杰在家专等县上下达文件,制止柳屏山买地办厂。开始前三天他还很有耐心,他想,县知事日理万机,凡是送到他老人家那里的公事都要按序排号。虽然我陈诉的事情干系重大,不同寻常,但也应该耐心等待几天。这样想着,又耐心等了几天,仍然不见动静,贺人杰就有些焦急了。他找来乔六几问道:
“你到底把那封信交给谁了?”
乔六一愣,说:“我亲手交给贡院场西边的李老爷,李老爷给村长回了封信。”
贺人杰只顾按照自己的思路问下去:“李老爷怎么说的?”
“他说第二天一早面呈县知事大老爷。”
贺人杰不再言语了。他弄不懂县知事对如此重大的事件为什么迟迟不予处理?难道还有比这件事更重要的事情吗?这件事情一直压在贺人杰心上放不下。十天过去了,对于贺人杰来说,这十天过得比一年都要慢。他每天都派乔六出去几回:“再去看看,他们那个牌子摘下来没有?”乔六连忙忙跑出去看,不久又跑回来,摇着头说:“还没有摘下去呢。”贺人杰挥手让他下去,心里极不平静:我那费尽心机的一纸上书,绝不能白写,我倒要去县城看个究竟。于是,又叫:“乔六!”走到门口的乔六转身返回:“村长,有何吩咐?”贺人杰大声说道:“准备马车,明天早晨,我去趟县里!”
贺人杰平时说和县知事往来密切,只不过是为了吓唬别人。自己心知肚明,他到县上,县知事是不会见他的。他只想见一见李振千,问一下县太爷接到了他写的的报告,有什么表示。
那天早上,贺人杰坐着自家的马车去祈祥县城。来到城里,已经接近正午。将马车停在路边,自己到县衙大门口等候。等了多时,见李振千从里面走出来,忙上前说话,两个到对面酒楼吃酒。
看着满桌子饭菜,贺人杰也顾不得数究竟有多少样。举起酒杯,说声“请,”看李振千将酒饮下,急着问道:
“请你交给父母官的书子,有没有信息?”
“知事大人说,那个矿车厂在省里办了许可证。还说……”李振千欲言又止。
贺人杰晓得,有了许可证,自己的上诉信是白写了,听得李振千话里有话,以为县知事会夸他讲他文才好,希望李振千说出来,于是又问:
“知事大人还说了什么?”
“还说……还说以后不要再多此一举了。”
贺人杰的脸胀得像猪肝一样。这顿饭贺人杰没有吃好,他心里一直闷得很。从饭馆出来,李振千推说有事告辞走了,贺人杰一个人到茶馆喝了半晌茶,乔六小心陪着。贺人杰忽然对乔六说:
“你先将车带回家去,我在县里住上一夜,明天回去。”
乔六爽快地答应了,他晓得村长“在县里住一夜”是什么意思。
傍晚,贺人杰在春梦酒家,要了老酒,要了鱼和肉,一个人细斟慢酌,一直吃到天黑。然后偷偷到毕家巷的一家妓院过夜。贺人杰进门,老鹞笑着迎了上来,请到一间房里,献上茶来,尔后叫来紫花、红叶两个妓女,请贺人杰挑选一个。贺人杰见紫花偏瘦,红叶倒丰满一些,于是,用鸡爪一样的手,指了指红叶。贺人杰看到红叶脸上显出夸张的笑容,这笑容在贺人杰看来很妩媚,老鹞和紫花出去了,贺人杰将红叶揽过来亲嘴。
…
第十三章旭日(6)
…
……
虽然红叶使出百般手段,贺人杰也很激动,但是他却力不从心,无论怎样也难以达到目的,后来只好放弃。他让红叶走开,独自一个留在房里。只当花钱住了客栈了,贺人杰想睡觉,却睡不着觉。贺人杰懊丧地想:花了四块银圆没有作成美事,单单为了住一夜,实在是太冤枉了。贺人杰越想越气,他把自己的无能,完全归咎于柳屏山身上。以前还是好好的,怎么说阳萎就阳萎了?就是因为这些天为矿车厂的事分神,伤了元阳,亏了肾水,导致阳物不举,举而不坚,硬是做不成事。贺人杰深切地认识到,自己已经与柳屏山结下了深仇大恨。
贺人杰直到半夜也没有入睡,他想老子花了银子,就应该享受,虽然没有能力享受,可又睡不着觉,何不将妓女叫来胡乱玩上一玩?于是,光着半截身子,去找老鹞,贺人杰说:“还是让红叶来陪我睡吧。”老鹞说:“老先生不要红叶,红叶陪了另外的客人了。”贺人杰刚要发作,老鹞说:“老先生要是睡不着觉,我再派一个姑娘来陪伴您好了。”贺人杰只能说好。贺人杰回到房里,等了好久,门开了,进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丑女人。那女人一双小眼睛,塌鼻梁,翻鼻孔,满脸皱纹,对着他笑,贺人杰见她一口黄牙,气得大声吵着:“出去,出去,老子要睡觉!”
其实,贺人杰是睡不着觉的,因为这里的被褥都带有说不出的臭味。贺人杰在心里大骂老鹞见钱眼开,丝毫不讲信义。转念一想,要是自己勇猛异常,红叶也不会去让别人压在身下。他越越想越气,最后把所有的愤恨完全归结在柳屏山身上。
贺人杰在充满体臭的床上辗转反侧,想着怎样才能制服柳屏山。现在看来,县太爷是不会站到自己这一边取缔柳屏山了,让夹着铺盖滚蛋的可能没有了,这个柳屏山在省里办下了许可,看来他的来头不小,请不走他,只有抵制。贺人杰用了半夜的时间,想出了对付柳屏山的办法。
次日早晨,贺人杰从妓院出来,草草吃了早餐,雇了一辆马车,带着一身疲惫回到上河湾。
…
第十四章围墙(1)
…
柳屏山一连买下三百亩地之后,上河湾的地价忽然涨了上来。原来一亩地只需要五元,后来涨到八元,又涨到十元,买地进行得很不顺利。
阻力来自贺人杰。
贺人杰看出柳屏山买地心切,并且资本雄厚,于是决定煽动村人,将土地大幅度涨价。他把有几个想卖地的人叫到自己家里,破例请那些人坐在客厅的红木圈椅上,共同商量针对柳屏山的对策,贺人杰对着众人沉默一会,说道:
“上海来的这个姓柳的腰缠万贯,他买地是为了办工厂,我们的田地是祖宗留下来的,作为子孙,世世代代都不能离开上河湾,要知道,农人是以土地为本啊!卖了田地对不起祖宗留!不知别人,我是坚决不卖一分田,你们大家都说一说,卖还是不卖?。”
大家都不言语,有的低头看着脚面,有的使劲吸烟。贺人杰说:
“你们倒是说话呀!”
一个说:“他们说,谁卖地给他,他安排人到工厂去做工。”
贺人杰以手拍案道:
“笑话!他要办矿车厂,谈何容易?”,你们想想,光绪二十年,总督在扬州办了个什么铁工厂,没过一年,就坏散了。他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子,难道比总督还要厉害吗?”
那个人低下头不言语了,沉默了一阵,又一个人说:“卖了这旱地,拿过银圆来买好田。”
贺人杰说:“买好田?能那么容易?祁祥县原来最好的田地一般的五元一亩,最好的不超过十元,现在让那个姓柳的搅的,十二元也买不了一亩!”
还有人说:“像我们上河湾的盐碱地,那个姓柳的一亩给八元不算贱了。”
贺人杰说:“按每年的地价来说,是不便宜。可是有道是货卖用家,我们要是硬拿着不卖,他只好加价。”
“那我们每亩要他十二元?”
贺人杰摇着头,头上的辫子不住地甩动。
“每亩十五元?”
贺人杰仍然摇着头,头上的辫子甩动得更厉害了。
“难道每亩要十八元?”
贺人杰还是摇头。
“您说应该卖多少?”
“每亩二十元!”
“天哪!一亩卖出四亩的价钱!”
“对!就是要一亩卖四亩的价钱!”
屋子静了下来,不知谁咽了口唾液,那声音不大,但大家都听的清楚。停了一下,贺人杰又说:
“你们都要听我的,我们大家同心合力,一口咬定,每亩二十银圆,给不上二十圆,谁也不许卖。”
“好,我们都听村长的!”
“还有一说:我今天都是为你们大家好,今天说的话,不要走漏风声。”
“这个当然!”
人们相继离去,贺人杰坐在红木圈椅上,一手托着水烟袋,一手捋着稀疏的黄胡子,瘦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矿车厂筹备处征地工作突然没有进展了,柳屏山、成铁冷每天都要走家串户,几乎找遍周遍的农户,耐心和他们交谈,愿意出较高的地价,许诺为卖地者安排工作,并绘声绘色地讲了办厂的远景,和若干年之后给这里的人民带来的好处。尽管他们说得口干舌燥,人们听了却无动于衷。
柳屏山将乔成章请到筹备处,落座献茶,柳屏山道:
“请成章兄来,请教一件事情。”
“柳先生有话请讲,不必客气。”
柳屏山说:“还是买地的事,现在进行不下去了,不知是什么原因。”
乔成章说:“上河湾的农户,不是不想卖地,他们全看着贺人杰的脸色行事。”
柳屏山说:“这事如何是好?”
乔成章说:“如果贺人杰卖给你一块地,征地的事情就顺利了。”
“这事还要请成章兄帮忙。”
“柳先生您晓得,因为我那块长条地的事,贺人杰对我怀恨在心,我去和他说,恐怕误了柳兄大事,反倒不美。”
“麻烦您对贺先生透露一声,只要他带头将土地让出来,我柳屏山一定会出两倍的高价,如果贺先生有什么要求,我尽量满足。”
“好,那我就去试试看。”
当下,乔成章告别柳屏山,来到贺人杰家里。贺人杰听乔六报告乔成章来访,满心不悦,说:“叫他进来!”
乔成章进入贺家大厅,看见贺人杰高坐在红木圈椅上,扬着脸“咕噜咕噜”吸着水烟,见他进来,也不起身,居高临下问道:“你来做什么?”
桥成章忙施礼道:“小侄一来给老叔请安,二来有件好事相告。”
贺人杰坐着没动,沉下脸问道:
“你将田地卖给外人,还有什么好事找我?”
乔成章说:“柳屏山先生想要买您的田地……”
贺人杰粗暴地打断他的话:
“不要再说起他买田地的事!你要是没有别的事情就请出去!”
乔成章满脸通红,站也不是,走也不是,瞪眼看着贺人杰,贺人杰像轰苍蝇一样摆摆手说:
“你快给我走吧!”
乔成章羞得无地自容,只好说:
“那我就告辞了。”说着往外就走。听见贺人杰在他身后大声地吵嚷:
“他要买地,我还要买地呢!”
“让他死了这份心吧!”
…
第十四章围墙(2)
…
乔成章碰了一鼻子灰,回去见柳屏山,柳屏山说:“看起来,我要亲自出马去拜会这位贺人杰先生了。”
柳屏山买了几样礼物,无非是糟鸭、火腿、咸蛋、粉丝之类,让人拿着,直奔贺人杰家。离得很远,柳屏山便看到了贺家高大的门楼,贺人杰家大门很是气魄,虽说不是朱栏玉护,倒也厚重阔大。漆黑的双门紧闭,门上兽头铁环,上刻一副楹联:
忠厚传家久
诗书继世长
柳屏山轻轻敲打门环,里面高叫:
“谁呀?”
柳屏山说:“是我,柳屏山。”
大门开了,乔六出来,柳屏山递上名片,乔六接了,说道:
“您先等等,我去报告村长。”
乔六将柳屏山的递上名片双手递给贺人杰:“报告村长,这个人求见。”
贺人杰问:“带没带礼物?”
乔六兴奋地说:“报告村长,来了两个人,拿了好多礼物。”
贺人杰说:“快快有请!”
柳屏山跟随乔六进入客厅,贺人杰看见柳屏山的随人拿着礼物,眉开眼笑起身迎接,二人相互施礼,贺人杰让座。柳屏山进来便觉得室内晦暗阴郁,环视贺家的环境,室内悬挂着中堂、对联,因年久,纸张变成黑褐色。酸枝木和铁力木的家具完全是黑色的。柳屏山坐下就想走,不仅是因为光线灰暗,还有充斥房间的气味:浓重的烟味、干燥的尘土和发酵的糨糊混合的气味,在这个大厅里,柳屏山感到有说不出的压抑。
柳屏山没有提一句买地的话。只说明天在村上的饭店请贺村长吃酒,“请贺村长一定赏光。”
贺人杰说:“来到上河湾,应该由我尽地主之谊,怎敢让您破费?”
“后辈还要靠贺村长多多指教。”
贺人杰想:我去和他周旋,了解虚实,以便和他斗法。再说,有事没事先白吃他一顿何乐而不为?于是便说:
“恭敬不如从命,明日一定叨扰。”
次日,柳屏山和成铁冷提前来到玉壶春。九点过了,贺人杰拿着水烟袋一步三摇来到饭店,高声大叫:
“柳先生请我,在哪个单间?”
跑堂的闻言马上过来:
“贺先生楼上请!”
贺人杰也不理跑堂的,右手托着水烟袋,左手撩着长袍的衣角,昂头上楼,将楼梯跺得山响,柳屏山迎到楼梯口,含笑抱拳:
“贺先生光临,有失远迎,请多海涵!”
贺人杰拿着水烟袋拱拱手:
“不必客气,不必客气。”
柳屏山将贺人杰让进单间,正在喝茶的成铁冷站起来,和贺人杰打招呼,贺人杰不看成铁冷,只顾上座坐了,将水烟袋放在桌上。跑堂的过来沏茶。
三人喝茶,寒暄两句,贺人杰说:
“柳先生胸怀大志,年轻有为,前途不可限量啊!”
柳屏山说:“学生初来乍到,凡事还要请贺老前辈多多指教。”
柳屏山说话时,贺人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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