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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地-第3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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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环妈低下头,眼睛含着热泪说:
“可惜那孩子了。”
“你真是看三国掉泪——替古人担忧。”
“我是替自己的闺女担忧。”
贺人杰斯条慢理地问:
“忧从何来?”
玉环妈忧伤地说:“没有了乔成材,玉环更不会活长久。”
贺人杰说:“你真是妇人之见。”贺人杰往窗外看了一眼,放低声音说:“你不想想,咱家的玉环魂灵为什么出窍,还不是乔家小子勾引的。晓得乔家的小子死了,玉环就会死了这份心,从此不就得救了吗?!”
…
第二十一章木主(3)
…
玉环妈抬着泪眼说:“我不明白。”
“你有什么不明白?你去告诉玉环,说乔成材被机器绞死了,她就不会想他了。这样,再劝她进食,将养一些日子,身体好了,赶快嫁到黄村镇去,这就治好了我的一桩心病。”
玉环妈抹着眼泪说:
“不像你想象得那么简单。”
“怎么不简单?”
“你不懂得女儿的心。”
贺人杰将水烟袋用力往茶几上一墩,发出一声闷响,瞪着眼睛喊道:
“我用不着懂得女儿的心,我要的是名誉!”
玉环妈惧怕贺人杰瞪眼睛,他眼睛里的光芒令人不寒而栗。虽然,她有她的道理,应该维护女儿的性命,但是丈夫有丈夫的道理,要维护丈夫的名誉。丈夫的名誉当然要比女儿的性命还重要,在丈夫面前,妻子永远应该处于从属地位,这就是三从四德,是她从小受到的伦理道德教育,而且身体力行几十年,并且对自己女儿言传身教了十几年,是绝对不能有一丝半点的折扣。当时,玉环妈在贺人杰严厉目光的注视下,又拧着小脚,来到女儿的闺房。
那天贺玉环思念乔成材,展转不能入睡,直到深夜,贺玉环等乔成材不见他来,心里免不了有些焦急。听到外面有异常的动静,她怕乔成材有个山高水低,就不顾一切,跑到外面去,果然乔成在大门外僵卧,人事不知,她趴在乔成材身上,闻到一股血腥。无论她怎样呼喊,也不见乔成材醒来她以为乔成材命已归阴,悲呼惨叫,痛不欲生。后来贺人杰着人将她锁在屋里,贺玉环疯了一样,拼命地拍打屋门,拼命叫喊,嗓子喊哑了,也没有人来给她开门。
自从乔成材闯入她的生活之后,贺玉环和乔成材在一起,她用身体和心灵体验到做女人的愉悦。体验到没有乔成材的凄凄惨惨,加深理解了寻寻觅觅的真正含义。和乔成材在一起,生活是惊人的精彩。初次和乔成材接触之后,贺玉环滋生隐约自责和强烈的惧怕。觉得做一个闺秀为不该做出越轨的事来。多次接触,贺玉环越来越体验什么是正常的生活,什么是真正的人性,对以往看作天条的三从四德从根本上给予了否定。父亲不许自己和乔成材才来往是不应该的。是他无理地剥夺了正常人应该享有的一切。如果没有乔成材,生活还有什么意义?
被锁在屋里的贺玉环不知那夜乔成材被暴打之后是死是活,一直失魂落魄地牵挂着他,沉痛悲伤,忧郁过度,加上不吃不喝,郁结成病。贺人杰见状,便叫他的老婆撤了门上的锁,过去陪伴着玉环。任凭妈妈百般解劝,贺玉环就是一言不发,只有无声地抽泣。几天过去了,贺玉环不饮不食,她的妈妈昼夜陪伴,把本来瘦弱的玉环妈熬得更加面黄肌瘦。贺玉环已经在床上躺了十二天,一直拒绝吃饭,有时妈妈给她喂糖水,给她喝米汤也是她半昏迷状态下,勉强灌进嘴里的。玉环妈一边喂女儿汁水,一边哄劝:“好孩子,再喝一口。”被唤醒了的贺玉环闭着眼睛摇摇头,反而将嘴唇紧紧闭上。如今的贺玉环已经神消形毁,处于精神恍惚的状态,只有心气一丝。她活着只是牵挂着乔成材,她不知乔成材死活,她希望乔成材没有被打死,盼望着和乔成材见上一面,然后一死,死而无憾。精神恍惚的贺玉环,头脑中不断闪现和乔成材在一起欢情恰爱,幻想死后和乔成材在一起升入天堂。
玉环妈过来,看到神消形毁的贺玉环,叹了口气,说:
“女儿,我跟你说,乔成材那人已经没有了,你不要再想着他了。”
听见“乔成材”三个字,贺玉环忽然睁开了眼睛,玉环妈看见女儿的眼睛里放射着光芒,母亲慌乱了,贺玉环盯着她母亲的眼睛问:
“他们将他打死了?告诉我,他死了几天了。”
“是今天死的。被机器绞死的。”
贺玉环“啊”了一声,呼地坐起来,玉环妈看到女儿反常的举动,惊异得张大了嘴看她,不知所措。贺玉环开始对着镜子梳妆,她洗脸梳头,还在头上戴了一支白花。然后就慢慢换衣服。玉环妈不知她要做什么。贺玉环也不言语。打扮好了之后,也不知哪来的力量,她冲出闺房,出了家门,来到大街,奔向乔成材的家。玉环妈忙到前面寻找丈夫,正好贺人杰去了茅厕。她随后又颠着小脚追出来,已经看不见贺玉环的身影。
贺玉环来到乔成材家门口,她看到不断有人出出进进,就低着头进了院子,院子里也有好多人,正吵吵嚷嚷谈论着什么,见她进来都不说话了,人们的目光全集中在贺玉环身上,贺玉环也不和人打招呼,径直来在乔成材棺材前,双腿跪下,低声痛哭了一场,然后,款款站起身,向自己家走去。贺玉环往家走的路上,好多人都投来惊奇的目光,而且有人窃窃私语,贺玉环却像没有事的人一样,从容地走回家,进了闺房。随后,她的母亲也回来了——她跑到乔成材家去找玉环,看见玉环从乔家出来,被街上人的目光盯住,觉得脸上无光,不敢上前和玉环说话,只好低着头,缓慢地挪动,一步挪不了三寸。有熟悉的女人和她说话,也装做没有听见,只顾低头走路,眼看走在前面的玉环进了家,随后才走进家门。
一是精神紧张,二是天气炎热,从大街上走回来的玉环妈,回到家里,又累又渴又热,便一口气喝了半瓢凉水,不到半个钟点,便拉起了肚子,后来变成了痢疾,肚子疼痛难当,在床上打滚。她又害怕贺人杰发火,隐瞒了贺玉环去乔家的事情不和他讲。
…
第二十一章木主(4)
…
那天夜里,趁着母亲病得昏昏沉沉,一无所知的时候,贺玉环悄悄起来,穿上一身素白的衣服,悄悄开门出去,搬个凳子,在院子里的槐树的树杈上,系了一条洁白的丝练,悬梁自尽了。
第二天早上,贺人杰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听见乔六一声接一声地叫喊:
“村长,村长,不好了!”
贺人杰一边穿裤子,一边斥责:
“叫嚷什么?”
“不好了,小姐她……”
“怎么的了?”
贺人杰感觉到了什么,他披着衣服出来,看到吓白了脸的乔六颤抖着手,指着院子里的槐树,正要穿褂子的贺人杰,一只胳膊伸进袖子,另外一只胳膊垂下不动了。他的眼睛盯着槐树,女儿像一个纸人,吊在槐树上。他的的心脏一瞬间突然停止跳动,接着激烈地狂跳起来。他看到贺玉环的样子很可怕,一双眼珠凸出来,专注地瞪着他的眼睛,贺人杰不敢相信眼前看到的是真的,他又瞥了一眼,一切都实实在在,贺人杰的心脏跳动得更加激烈,他不敢再看女儿的眼睛。跌跌撞撞走到东厢房,慌乱地推开玉环的房门,对躺在床上的玉环妈大吼:
“你还在昏睡?”
玉环妈勉强睁开眼睛,问:“出了什么事……”看看玉环不在身边,忙叫:
“玉环,玉环!”
不见应答,玉环妈问:
“孩子呢?”
贺人杰变了声音说:“玉环她……”
“她怎么了?”
贺人杰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孩子她……”说着,眼睛看着外面,目光古怪,玉环妈从来没有看见丈夫有过如此古怪的目光,她似乎预感到什么,感到极大的不安,急忙走出闺房,来到院里。她觉得迎面吹来一阵阴风。玉环妈尖叫一声,直愣着眼面对恐怖,她看见一根白练将女儿悬挂在槐树上。外面风声凄厉,女儿单薄的身体有如寒风中抖动的瑟瑟枯叶,在风中摆动。玉环妈两手扎煞着,眼睛直勾勾地定在那里不动了。
突然,玉环妈像一个发疯的母兽,凶猛地扑向贺人杰狠狠地撕咬她的丈夫。同时发出狂怒的吼声:
“你还我女儿来!”
贺人杰失去了往日的威风,只能伸出双手,左拦右挡,玉环妈越打越猛,竟然将贺人杰的脸抓出一道五指的血痕。贺人杰不断向后躲闪,仓促中,竟然将披在肩上的褂子抖落在地上。玉环妈只顾追打,不看脚下,一双小脚被贺人杰的褂子缠住,绊倒在地,贺人杰乘机逃脱,玉环妈跪爬几步,抱着玉环的双腿放声大哭。
玉环妈的哭声惊动了四邻,邻人看到玉环寻了短见,个个悲伤不已。几个老婆婆过来,拉起几近昏迷的玉环妈,搀扶到内室去。这时,贺人杰已经换好衣服,走出来,大叫:
“乔六!”
“村长。”
“赶快把小姐卸下来。”
乔六和李七两个,将贺玉环从大槐树上卸下,平放在一个床塌上。贺人杰像一只受了伤的野兽,正在院子里团团转,“村长。”乔六轻声唤他,并极其小心地交给他一张带字的纸,贺人杰展开来看,原来是贺玉环写给他的绝笔信,书曰:
父亲大人:父亲看到女儿书信之时,女儿早已死矣。女儿从小受到父亲教育,要做一个贞洁的淑女,于是从小循规蹈矩,唯命是从,而今却让父亲失望了,是我引来乔成材深夜幽会的。这事在你看来这是辱没家门的丑事,是绝对不能容忍的。但是,苍天知晓,事出有因:女儿从小许配乔家,儿与乔郎自幼青梅竹马,长大心有灵犀,父亲不该嫌贫爱富,撕毁与乔家的婚约,更不该暗下毒手,欲将乔郎置于死地,致使成材满腹悲愤难以排解,惨死在机器之下。我苦思乔郎,对人生已不怀任何希望,旬日水米不下,早已病入膏肓。今舍弃父母,随成材而去,并不是遵从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旧礼教。我是为了爱情而死,这是谁也阻挡不了的。女儿死后,只有一个意愿,请父亲将儿与乔郎两棺合葬,如果父亲对女儿还有一点情义,请您不要拒绝我最后的要求,如其不然,儿死不闭目!
女儿玉环绝笔
贺人杰双手拿着字纸,看得很慢。看着看着,他的眼睛几乎失去了所有的光芒,拿着字纸的手也颤抖不止。乔六将这些全看在眼里,让他感到奇怪的是,村长看到小姐挂在槐树上的尸体,也没有像看字纸这样颓靡。在乔六眼里,今天的村长好像矮了许多,瘦了许多,往日的威风不复存在,就好像骄阳下的雪人,已经形毁神销。良久,贺人杰有气无力地吩咐乔六:
“你去寻一个好木匠,给玉环做一个木主。”
…
第二十二章锦鸡(1)
…
乔六很快就把老木匠阿蓝找来了,那是一个弯腰驼背的老人,个子不高,一双手却显得粗大。贺人杰向他说了自己的意图,阿蓝频频点头,表示明白。第二天上午,阿蓝将贺玉环的木主送到贺家。那是一个长长的红布小包,阿蓝先把红布包平放在八仙桌上,然后慢慢打开,一个躺着的木人就呈现在大家眼前。乔六手快,将木人立起来,看来大约有一尺六寸高,木人为女相,仪容端庄,眉眼清秀,雕刻得精制得体。身穿霞帔长裙,通体彩绘。木主胸前写着贺玉环的名字和生辰八字。贺人杰正看着站在八仙桌上的木人,忽然觉得有一阵阴风从脚下飘起,眼前仿佛有一个影子,一闪即逝。贺人杰眨眨眼,眼前什么都没有,但是感觉却有点异样,好像有什么神秘的东西蕴藏在木主里面。贺人杰甚至有点不敢看那木人,贺人杰眼睛看着水烟袋想:那不过是一块木头,没有什么可怕的。
贺人杰对老木匠说:“很好,明天还要做一个。”
话音未落,忽见玉环妈从外面闯了进来,她对坐在圈椅上的贺人杰连看都不看上一眼,几步走上前来,劈手夺过木人,抱在怀里,像抱着个婴儿一样,俯下头,面对木人裂着嘴笑,贺人杰看她笑得很怪,贺人杰想:在这个时候,她不该笑。这时贺人杰故意将脸色弄得很难看,他觉得他的老婆应该看看他的脸色。但是,他的老婆什么也不看,仍然将注意力集中在怀里那个木主身上,贺人杰又瞥了玉环妈一眼,看到她笑得蹊跷,而且听到了那笑声很古怪,突然,一个念头从贺人杰头脑中闪过:我家老婆疯了,于是,他冷眼观察玉环妈,她不但笑,而且还扭了起来。玉环妈边扭边唱:
月亮月亮照东窗
贺家姑娘办嫁妆
金皮箱子银皮箱
虎皮椅子象牙床
玉环妈声调苍凉,充满哀伤,玉环妈的歌声带着阴冷的凉气飘过来,穿过贺人杰的耳朵,像锥子一样钻进心里,他的一颗心一下子凉透了,他看着木人想,一个如花似玉的大闺女,养了一十九年,花费多少银子,说没有就没有了。看着疯疯癫癫的老婆,心里的冷气迅速扩散,很快冷彻全身。乔六忙给贺人杰斟了一杯热茶递上,被玉环妈一掌打翻。贺人杰看着洒在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水,身上一阵发冷。贺人杰想:这么个家,一共三口人,而今死的死,疯的疯,剩下我一个人,今后的日子可怎么个熬法?想不到我贺人杰会落到今天的下场。想想今天的不幸,不怪天,不怪地,都是倒霉的矿车厂害的。乔六看主母疯癫,主人痛心,忙给阿蓝一个眼色,两个人悄悄退了出去,贺人杰颤抖着喊道:
“乔六,快去请郎中,给夫人治病!”
乔六连忙转回来,答应道:
“是,村长!”
贺人杰咬牙切齿地说:
“矿车厂让我家破人亡,我和他姓柳的不共戴天!”
说完这句话,贺人杰觉得自己的手脚冰凉。
乔六走了,贺人杰走近玉环妈,轻轻呼唤她的名字,玉环妈看都不看他一眼,只顾对着木人笑。贺人杰急了,夺过她手中的木主,玉环妈竟然坐在低上嚎啕大哭,贺人杰听到玉环妈的哭声悲凉中带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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