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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1].1-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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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单个足印。在办案方面,老黄轻易不开口表态,一旦说了话,年轻警员会拢过来按他意思办。在足印勘验方面,老黄称得上是专家。分局调他过来,看中的也是这一点。
接下来,老黄在一丛骨节草里发现了两枚烟蒂,一并取走。水边有一溜脸盆大小的卵石,是专让人坐着休憩的。他想,屁股的坐痕没什么价值,否则应显个影。他能断定,案犯在这里坐过——把尸体抛弃以后,案犯在河中洗去血迹,感到累了,就坐着抽烟。杀人之后,凶手通常会感到前所未有的疲累。河面宽泛,但河水相当浅,要不然尸体不会搁置在河滩上。
老黄用石膏做模时,好些年轻警员围了上来。一开始做模,总不得要领,能看到老黄这号专家现场操作,自然要多留些心眼。老黄把可调围带围着足迹绕几圈,并清理其中的细小杂物。对于足迹不清晰之处的轻微整理,只能是老手凭经验把握的事。老黄把石膏浆徐徐灌注进去,偏着脑袋看年轻警员绷紧的脸,心里淌过些许得意。适当纵容心里那分得意,能获得上佳的工作状态。
紧接着的现场分析会,刘副局首先发言。刑事重案基本上由刘副局主抓。他的办法老旧,不计物力人力,搞大规模的查缉战,但总是能收到效果。死者的身份得到确认以后,刘副局就认定这是一桩抢车杀人案。去年以来,钢城的抢车、盗车案频发,背后肯定隐藏着一个团伙。市局已经做了整盘的战略部署,重点抓这案子,目前处于搜集线索筛查信息阶段。网张开了,收口尚待时日。刘副局把这起案件归口并入盗车团伙的案件,看上去也是顺理成章的。再者出租车是抢盗的重点,因为款式常见,价位不高,有利于盗车团伙成批地卖出去。抢车盗车团伙经过若干年发展,零售生意做起来不过瘾,喜欢打批发,整趸。
在此之前,抢车盗车案里没有伴发命案。刘副局既然把这起杀人案并入其中,就有理由认定盗车团伙的案情正在升级,市局的全盘部署有必要做出相应调整,应多抽调警力,加大盘查力度。刘副局把他的意思铿锵有力地说了出来。他说话时,习惯性把手中纯净水瓶捏来捏去,使之不断地瘪下去又鼓起来,发出碎裂的声音。
有时老黄想跟刘副局讨论讨论办案成本的问题,话到嘴边又憋住了。他知道,刘副局的脑袋装满既定经验,这辈子也不会理解诸如“办案成本”之类的概念。抓得住老鼠才是好猫,但抓鼠的时候撞碎了一柜子碗碟,那是主人家考虑的事情。
现场分析会,正是坐在那一圈卵石上召开的,石面沁凉,冷气幽幽蹿进肛肠。这次老黄站起来发了言,陈述个人观点。他认为,把这案子并入抢车、盗车系列案件为时过早。刘副局不吱声,眼神杵了过来。老黄说,这起案件和以往团伙盗车案件,特征上有明显的不同。首先,以前的抢车案,从未并发命案,顶多只是用钝器敲击车主,致使车主昏厥以便实施抢夺。那个集团的案犯主观上一直不存在杀人动机。但这起案件,凶犯持锐器作案,一动手就直逼要害,取人性命……
年轻人都听得认真。刘副局眼光扫了一遍,撇撇嘴,又捏瘪了胶瓶,但胶瓶已经漏气,没有冒出声音。他问,还有么?老黄笑一笑,仿佛等着刘副局有此一问。他把刚倒成的石膏模拿出来,摆在众人中间,指着上面相应的部分说,这个鞋印,我看未必能用常用公式套算身高。现场采集的案犯鞋印,纹路有两种,物象型、畦埂型。鞋码都较大,套公式算,这两个人都是一米八以上的高个。本地人普遍个矮,两个一米八以上的高个碰在一起并不多见。真是这样,案件反而有了重大的突破口。但从那丛灌木(老黄说话时用手指一指方向)后面取得的成趟足印可以看出来,步幅合不上这种身高。从这模型上进一步印证了,案犯是有意穿大码子的鞋,进行伪装,误导刑侦方向。所以说,我们要是按常规算,鞋码放余量的估计肯定不准确。老黄把鞋模子举高了一些示意众人,接着说,案犯两人应都是三十以上的壮年男人,足印具有这个年龄段的典型特征,有明显的擦痕、挑痕和耠痕。按说足印前端的蹬、挖应该很浅,但这个足印,前端几乎不受力,向上翘起,不符规范。这一点进一步印证,案犯的鞋超出脚码一截,前端塞有软物,但踩在地上是虚飘的……
那又怎样?刘副局插进来一句。
老黄拧开一瓶水,拖拖沓沓地喝了几口,往下说,穿超脚码的鞋作案,显然不利于行走。盗车团伙的成员作案多了,即使要伪装,要反侦破,也不会在鞋码上做文章,给自己不方便。这起案的两个案犯,显然作案不多,所以在伪装上用力太猛,太想伪装得周全。我认为,可以和盗车团伙的案件明显区分开,这起案件应单独侦破。
……你也不要把话说得太满。刘副局说话时脸皮已垂塌下来,吐字像鲫鱼鼓水泡,一个个往外进。他说,我看不妨两条腿走路,暂且归入系列抢车盗车案,借市局的整体部署,进行大规模查缉。这案件有特殊的地方,再指派专人调查。刘副局当了多年领导,这时已拿出了毋庸置疑的语气。老黄不再往下说了,怕他当自己在捋倒毛。
撤离现场时,老黄叫上小崔还有另两个年轻警员挤进一辆车,脱离大部队一路缓慢行驶。他希望这一路上能找到别的线索。把案发现场处理完毕,再沿路寻查一番,是老黄多年形成的习惯,且屡有收获。再说,在现场脑子狂转半天,也需要坐在慢车上舒缓地看着沿途景物,放松自己。路边的草总是乱的,有些被风吹出了形状,像用发胶固定的发型。有的地方,草已经开始颓败。老黄忽然叫司机停车,他跳下车往三米开外的一个黑斑走去。小崔问,怎么了?他回答,说不清楚。就想过去看看。老黄走得不徐不疾,折回来时手里多了一顶帽子。那是年轻人常戴的帽子,黑色,帽舌很长,内侧贴有美特邦品牌的标志。
一顶帽子。小崔说。他拿过来看了看,没有什么特别。老黄问他,对,一顶帽子,你看看有什么不同?小崔就有些紧张了,非常想一口蒙出老黄心里的标准答案。但他端详半天,始终没有看出端倪。老黄说,你肯定想深了,往浅里走,还不行,就把你自己的帽子脱下来比对一下。小崔照做了。但拿自己的盘状警帽和这顶遮阳帽做比对,又有什么意义?老黄也不想为难他,最后呵呵一笑,指着遮阳帽的内侧口沿说,看这里。这顶帽子还没浸得有脑油,肯定刚戴了不久。小崔问,怎么能肯定是案犯留下的呢。
这顶帽子一看就是正牌货,值大几十块钱,估计是被风掀掉的。要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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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 …
《北京文学·中篇小说月报》2007年第1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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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00
是案犯作案时间仓促,哪有不把帽子捡起来的道理?小崔在老黄一再启发下,慢慢找到些感觉了。他说,案子应该是在这段路做下的,这才是第一现场?小崔的目光沿公路前后延展,灰色路面阒寂得犹如一条死蛇。老黄没有回答,他把帽子戴在自己头上。这样,他就闻到帽子里面透出的爽身粉气味。现在,头发剪成型后,帮顾客头上扑些爽身粉的理发师,差不多都退休了。
在团灶,追悼会总是开得很热闹,这破敝的地方,人却很多。老黄小崔各买一个花圈,上面写着祭奠的文字。钢厂和于心亮熟识的人来了一坪,围了好多张桌子打纸牌或者搓麻将。老黄在一个角落里拣张凳坐下。旁边那桌,一个打牌的人接了个电话要走,招呼老黄过去接几圈。他说,老哥,替我打两圈。老黄点点头,挤到牌桌边。这一桌的几个人都是三级牌盲,厕所打法,每一级输赢五角钱。老黄有点索然无味,一边赢钱,一边还漫无边际地走神。
晚九点,他看见了哑巴小于。据说白天家里人去找她,把笔架山前后翻个遍,都没能把人翻找出来。现在她自己来了,穿得很素,眼泡子在来之前就哭红了,有些发肿。走到于心亮的遗像前,小于开始哭泣。小于的哭声很低,听着有点疹背。很多人抽出脑袋看向小于。小于很快哭塌了下去,又被亲戚架起来。老黄勾下脑袋甩牌。小于哭够了以后,慢慢踅向这个方向,在老黄刚才坐的那张椅子上坐下。老黄瞥了她一眼,她好半天才回瞥一眼,认出这是个老顾客。她抹着眼睛勉强笑一笑。转瞬,她又恢复了哭丧的表情。
凌晨两点,一个长鱼泡眼的年轻人走进灵堂,径自走到小于面前。那时小于趴在自己膝盖上睡过去了,鱼泡眼把她拍醒,示意她出去说话。老黄下意识把鱼泡眼打量一番,最后免不了看向那人的鞋子。这也是职业习惯,老黄看一个人,目光最终会定格在对方的脚下。水泥地面太硬,刚扫过,没有积灰,所以也没留下鞋印。老黄甩牌的时候,眼角余光往灵堂外面瞥去,小于已随着鱼泡眼去到看不见的地方。外面,钢城的夜晚是巨大的,漆黑一片。
钢渣这一晚很是烦乱,他后悔杀了人,不但没抢到几个钱,而且杀掉的那家伙竟是小于的哥哥。钢渣恨恨地想,这么狭长,这么宽阔的钢城,事却偏偏这么巧合?杀人的当时,他看了看那司机的嘴脸,根本没法和哑巴小于联系起来。当晚,去到停灵的地方,他叫皮绊进去把小于带出来。小于出来后,他拽着小于沿一条胡同往深处走,皮绊知趣地消失了。在一盏路灯底下,他摘下帽子,搔了搔头皮,用手势询问小于,家里出什么事了?小于流着泪告诉他,自己的哥哥死了。
钢渣非常清楚,于心亮确实是被抹了脖子死去的。小于的眼泪不断地溢出来。她两眼紧闭,却禁不住泪水。在淡白路灯的照耀下,小于紧闭的两眼像两道伤口,液体不断地泌出来。钢渣帮小于抹去眼泪,从裤袋里掏出几张老头票,横竖塞进她手里,并说,不要太难过,还有我。小于强自笑了,把即将夺目而出的眼泪呛回眼槽子。钢渣被小于的微笑再次打动,把她抱到背光的地方,狠狠地吻她。他把她舌头吐出来后,情欲已经不要命地勃发了。他打一辆车去到笔架山上,把她拽进租住的房间。一阵零乱的抚摸过后,钢渣明显感觉到小于的身体正在发潮,发黏。他不敢开灯,因为知道她表情必然是左右为难的,是惘然无措的。
漫长的做爱过程中,钢渣听见远处不时有鞭炮声响起来。也许,同一晚,偌大一个城区会有多处停棂,那鞭炮也不一定是放给于心亮的。
刘副局暂调市局主抓抢车盗车团伙的案件。这事下的力度很大,调查取证还顺,套用开会时的俗常语,说是“取得阶段性成果”应不为过。几个主要案犯已悉数进入掌控。在市局的会议上,刘副局表明了自己态度,认为应该提前收网,不求一举抓获所有案犯,而是重点击破,然后查漏补缺,到第二阶段再把那堆虾兵蟹将一个个刨出来。市局肯定了刘副局的意见,但这网口太大,甚至要跨省寻求兄弟单位联动,前期工作必须做得扎实周密。
最近不大看得见刘副局,他几乎都在外面跑联络工作。时而回分局了,也是一身时髦便装,腋窝里夹着个锃亮的皮包,看着像广东来的商人。分局里的人抽走一些,随刘副局跑外线的联络工作。剩下的一帮警员办起案来,都肯去老黄那里讨主意。老黄往人堆里一站,分明就是主心骨的模样,但他偏偏生就了闲性子,谁找他拿主意,他就说,你自己看着办,老弟,车有车路马有马路,我看你肚皮里的鬼主意比我多得多。
老黄把注意力放在那顶帽子上。他不事声张,只安排三名警察去查这个事。搭帮刘副局外出,老黄得以放开手脚。揪住这细微线索摸排查找,小崔等年轻警察都觉得玄虚了些,从半路捡来的一顶帽子切入,似乎太不靠谱。钢城说大不大,人口也上了百万,狭长的城市被割成若干区。这顶帽子再常见不过,找起来,摆明是大海捞针。再说,帽子跟案情有无关系,眼下根本确定不了。老黄脸上总是钝钝的微笑,跟他们说,未必然,事情没做之前,是难是易没个准。很多事做起来要比料想的难,但有些事,做起来会比料想的容易。
事情上手一做,年轻警员果然觉察到了自己的先验意识有偏差。确认这顶帽子是美特邦品牌的正品货以后,所有的批发市场、路边店、地摊都可以排除了。美特邦在钢城的专卖店有五家连锁,找到总代理商一统计,该型号是去年上市的主款型,整个钢城走货量是一百七十四顶。有发票和收据(必须事先向店主申明是公安局办案,与工商局无涉,店主才会亮出收据)记录的计五十一顶。小崔打算循着发票收据先查访那五十一人,但老黄说,这五十一人先撂在一边,进一步缩小范围,查另外的一百二十三人。店主和店员循着记忆向警员描述这款帽子的买家,像羊拉屎一样,这次想起一两个,下次又想起一两个,稀稀拉拉。到这阶段,开始磨炼几个警察的耐性了,他们得频繁光顾那五家店铺,搜集新近记起来的情况。小崔用电脑记录下对每一个顾客的描述。这事情干了一阵,反而能从繁琐里得来一些清淡的滋味。
帽子的事还没有眉目,市局已决定近期对盗车团伙收网围捕。所有分局都要为这事忙碌起来。刘副局已回到分局,脱下老板装束,重新示人以警服笔挺的模样。老黄只好把那案子放一放,投入市局整体部署中。
统一行动前,所有参战警员都到市局大会议室里集中。进去的人首先取一对连号标签,签上大名,其中一张标签拴在手机天线上。接着,几个女警员煞有介事地拿出不锈钢托盘,在座位间齐头并进。大家都把手机放到托盘里面。老黄把手机咣啷一下搁进托盘。小崔第一次看见老黄用的手机,竟然是五年前的款型,诺基亚5110,非常巨大,像个榔头。那手机往托盘里一放,端盘女警员的胳膊似乎都压弯了一些。后面的警察看着托盘,忍不住嗤出声来。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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