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伤村 作者:聂茂 厉雷-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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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老太太看了我们一眼,慢条斯理地说:“刚来这个家,木木总是偷偷地掉眼泪!我能看见,他想妈妈。那段时间我天天搂着他睡,但是他还是经常哭。你能想象我当时有多心疼。”
朱老太太人停了一下,喘了一口气后,接着说:“我对孩子要求很严格。这种严格不只是表现在要求他们,更不是打骂。这个严格首先我是要求自己。我这一辈子就是这个性格,做事情认真,对人真诚,勤劳本分,讲究信誉,说到做到,爱帮别人解决难题,左邻右舍有什么伤心事都来找我讲。”
朱老太太这样说,我们丝毫感觉不出她是在自夸。相反,我们觉得她很谦逊,说得很实在,她的话没有渲染色彩,只是陈述事实。因为我们看得出她很真诚。
“我觉得孩子不是‘管’出来的,当然‘管’是应该的。”朱老太太加重语气说:“但更重要的是要自己以身作则,注意自己的言谈举止。如果自己做不好,那么就没资格要求孩子这样做了。”
见我们听得认真,朱老太太就打了个手势,说:“比方,每天我都是6点就起床,无论春夏秋冬。夏天天光早,可能起得更早些,所以我也要求他们早起。他们都听。我起来做饭,他们就念书。好的习惯很重要,对不对?”
我们微笑着,点头表示同意。
朱老太太也微笑起来,说:“外孙很懂事情,几乎不要说他什么,就是情感上很脆弱。所以我注意这一点,他经常亲近我,做饭的时候他常常给我烧火,和我聊他爸爸妈妈的事情。我喜欢这样,觉得祖孙俩在一起做事,不累人。我会告诉他小时侯的他妈妈是怎么样的,很小时候的他又是什么样的。但是每当聊到妈妈时,他忍不住会哭,我就给他抹眼泪,对他笑,让他坚强,慢慢就变得好多了。孙子倒是因为太熟悉一切,所以常常犯错误,我会教训他,他会听。我的话有权威,因为我不乱批评,更不夸张地批评或表扬。一就是一,二就是二。我是他们的模范。他们服我。”
朱老太太喝了一口水后,说:“对于外孙,我的力气全花到情感上了,我要让他知道这里就是家。我从不说‘我家’,对谁都是我们家。我们家就是由三个人构成。我常常给小木讲这个家的故事,他也爱听。什么样的外公,什么样的舅舅,什么样的舅母,什么样的邻居,什么样的亲戚,什么样的村庄。渐渐地他都熟悉了。他跟着我串门,满村都是‘舅舅’、‘外婆’的叫,叫得怪亲热的。因为村子都是一家姓。整个村子他都走动。”
我们强烈地感到:这个老太太在构建家的整体、消除“外来性”方面的确有一套。为不打扰她的思路,我们让调查组的速记员小李下笔记的同时,又让另一个成员把老太太的话录音下来。
回到长沙后,我们立即把这次谈话整理出来――
朱老太太说:“我从不干涉他们的活动,只要不犯错,到哪里玩都行。孩子天生爱玩,如果因为怕事而限制他们玩,就会越怕越有事。他们也有自己的圈子,也需要建立自己在社群的威望。许多人都忘不了儿时的伙伴,原因就在这里。也正因为此,你不能对他们太多干涉。我甚至不反对他们跟我下地干活,或者和别的孩子打闹,只要不是越出我预设的底线。”
朱老太太说:“两个孩子学习都很用功,他们都有自己的时间表,作息有规律。每天基本上都要看书到9点多,我会陪他们到最后睡。他们看书,我就做活计,给他们准备夜宵。正是长身体和用脑的时候,多吃点好……他们懂得要上大学,我也给他们说老一代的故事。我要树立他们上大学的信念。”
朱老太太说:“我和两个孩子生活得很好。村子里的人都知道我有两个好孩子。我的两个孩子很出息,都上了大学,一个在长沙理工大学,一个在北京中国农业大学。每年寒暑假,他们都还会来这里过段时间。看到他们健康成长,我真是越活越有劲。有时,附近学校也请我跟留守孩子的亲人去谈点体会,我愿意把自己的经验分享给大家。”
朱老太太说:“目前,我跟小女儿的孩子、也就是刚才你们看到那个孩子一起生活。外孙女妮子的成绩也很好,我等着她也考上大学。我在想只要我不死,身体还允许,我甚至想照顾再下一辈。要知道看着孩子一个有出息地长大,我很欣慰。但是我又不希望,孙子们的下一辈还要离开父母生活,到那个时候他们应该生活得很好了,可能没这个必要了……”
我们整理得很顺利。朱老太太的话比一般乡下人的话要好懂得多。她的话很有体系,也很有针对性,那是长久身体力行照顾孩子的心得体会。显然,她比我们更懂得怎样照顾孩子,也更懂得孩子的问题会出在哪里。她的话是经过事实检验的,相信也经得起时间的检验。
我们记得临走的时候,朱老太太满脸幸福地给我们看孙子和外孙以前的合影以及两个孩子上大学以后的照片,其中外孙的照片里还有他的女朋友呢。
消除隔阂真好。
消除疏离真美。
给孩子一个完整的家,其实也就是给自己一片幸福的天空。
第七章 落差——滞后于孩子的速度
“钱爷爷”面前的“龟孙子”
风,若有若无地刮,仿佛不能终止似的;
雨,没完没了地下,仿佛没有尽头似的。
其实,既不是风也不是雨带来的烦闷和痛苦,而是人,一个受伤的人。
2006年5月,安徽萧县人民医院的一间病房,散发着浓浓的苏打水味道,形形色色的病人躺在被褥里。当一个护士走进来,叫“王小惠”的名字时,所有的病人都朝一个大着肚子躺在病床上的小姑娘看去。小姑娘刚满12岁,身边坐着年迈的奶奶,奶奶愁眉苦脸。听到护士叫自己的名字,王小惠有些胆怯,但是她并没有躲避旁人的目光,她不懂得什么叫羞耻,她也不懂得她将要做的手术叫“堕胎”。
2006年10月,带着对留守儿童新的问题和农村教育深层的思考,我们再次来到了安徽萧县。我们说了那么多关于萧县的事情,现在该介绍一下这个皖北的小县了。安徽萧县,地处苏皖交界,历史上曾为江苏省徐州市下设县,系我国著名的“书画之乡”,中国美术史家王子云,著名雕刻大师刘开渠,海外著名华人艺术家朱德群等都是从这里走出去的书画大家。直到今天,那片土地上还散发沁人心脾的墨香,无数的孩子从小就开始学习书画,无数的老人到了银丝雪发仍旧执笔泼墨。那里也是著名的黄泛区,历史上每次黄河决堤泛滥,那里都会成为冲床,汪洋一片,久而久之沉淀了肥沃的土壤,成为黄淮有名的“葡萄之乡”。
然而,浓厚的书画底蕴掩盖不了那片土地上长期以来的贫穷、卑劣和无奈;而肥沃的土地和晶莹的葡萄在今天也已经不能给人们提供更多的生活资本和休养生息,无数的农民开始背着行囊,四处漂泊。
王小惠的家在萧县官桥镇,与这个镇邻接的白土镇就是几百年间法国仅有的250位“法兰西学院终身院士”中第一位华人院士朱德群的故乡。可是,就像绝大部分当地人一样,王小惠并不知道朱德群为何许人也。
她为什么会怀孕?又为什么要“堕胎”?小小年纪是怎样受到如此伤害的?
2006年10月18日,正是一场大雨停歇后的第二天,也是我们第二次到皖北作调查。在当地村干部的带领下,我们找到了她的她的奶奶罗桂花。老人家流着眼泪告诉我们,孙女被老师“那个”了。
罗桂花老人告诉我们,村子是个穷村子,而穷村子里自己又是是穷中最穷的,从她嫁过来就开始穷,一直穷到现在。
我们没想到她能说得这么坦然,坦然地承认贫穷,承认自己活得窝囊。
老人家里确实很贫穷,直到我们见到的时候,还是家徒四壁。虽然房屋很多,一块宅基地上林林立立摆了七八间大大小小的房子,都是儿子们留下的,有草房,也有瓦房,但是房子基本上都不能住,不是漏雨,就是屋子墙壁倒塌。房子里基本没有东西,有的放些麦草,干柴;有的作羊圈、养猪,能住人的只有三间瓦房,里面也是空空的,散发着一股霉臭味。除了几件可以称为“古老”的衣柜,剩下的只有一张陈旧破损的饭桌,一个矮矮的板床和几张蛤蟆式的小凳子。
纯粹的穷在村里可能还算不上窝囊,她的儿子们的所作所为才更是让贫穷显得更刺眼、更窝囊。
罗桂花老人有四个儿子。因为家里穷,讨不到老婆,四个儿媳妇都是从外地被骗来的,其中,二儿子王成富的老婆,也就是王小惠的母亲更是从四川拐骗来的妹子。这些女人,听他们说家里怎样有钱,就跟了他们。可是到了家里才发现是“穷得没屁打”的傻光蛋,却为时已晚,因为肚子早已经大了。大儿子和二儿子成家没多久,又分别因为通*
和抢劫入狱。剩下两个儿子则在村子里整天干些偷鸡摸狗的事情。而四个儿媳妇也成了村里的另类红人,人人都知道她们不守妇道。
罗桂花老人不怕揭家丑,恨恨地说:“这些骚X肯定在外面有男人,包括小惠她娘——老二在大牢里的几年,我经常见不到她人。这骚货三更半夜总是往外跑,后来的两个小X就更别说了。”
看得出,老人很不喜欢这几个儿媳妇。但是能有什么办法呢?穷!穷得没办法。毕竟,几个女人终究还是给她添了孙子、孙女,而且都是一儿一女。
等到两个儿子出狱,大儿子家的两个孙子都已经辍学,又赶上打工潮。于是,一家男女加上两个辍学的孙子一起出去打工了。而据说,出去的两个孙子也继承了家里的“优良”传统,都分别在外面找了老婆,大孙子更是学着父辈们的样,“成功”地未婚先育。
几个儿子相继外出打工,把六个孩子(大儿子家的两个孙子除外)全部扔给了罗桂花和她的丈夫。这样的家风里熏陶出来的孩子本来就已经存在某些问题,父母没走的那些年里,孩子们几乎每天都会看到父母们打成一团,拳打脚踢,有时候甚至动起刀子。打架的原因不是女人嫌家里穷,就是男人怀疑女人在外面招汉子。有关母亲们偷男人的种种传闻,早已在孩子们心里留下了深刻的影响。而父母突然都离开了,他们就都闹上了天。几个孙子老早就学会了偷东西,对老人也从来不说一句实话,学习更是不用功,逃课是经常的事情。这些影响又特别表现在王小惠姐弟身上,因为父亲入狱,两个人从小到大都没有跟父亲生活过。
当我们在罗桂花家里见到王小惠的10的弟弟时,那正是上课的时间。我们问他为什么不去上课。他说,上学没有用,他要像伯父和哥哥一样出去打工,弄个老婆,那才有好日子过。
我们听得目瞪口呆,哑然失言。在这样的家庭里成长起来,说出这种话,我们本不应该感到吃惊,因为在很多农村,我们已经听过很多留守儿童说出过类似的话。但我们同时又很吃惊:又一个留守儿童说出了这句话,而且说得那样坦然,那样真实,那样残酷。我们不禁地想:这些孩子在学校都学了些什么,老师又教给了他们什么?
或者,对于这样的孩子,老师还可以推脱责任,可以为自己寻找种种搪塞的理由,比方孩子不听话,胚子坏了,家教不好等等。但是,对于王小惠的事件,老师还有搪塞的理由吗?这种事情在调查里我们也不是第一次见,无需给老师找任何借口!当事人自己也无需找任何理由!
从罗桂花老人口里我们知道,王小惠有着和弟弟同样的想法:上学没有用。她就想快点长大,出去打工,找个好人家,嫁掉!
年幼的王小惠很不爱学习,青春期刚开始的她最喜欢的就是打扮自己。伴着若隐若现的“青春期暖潮”和明显发育成形的身体,她常常对着镜子仔细端详自己。对于孙女出奇地早发育,出奇地快成熟,像吃了什么激素一样,娇好的面容,高佻的身材,水灵的眼睛,暗动的秋波,吸引一束束异性的目光。奶奶说,这都是受了她母亲和婶婶的影响。平常,母亲从外地给她的一点零用钱都让她买化妆品和装饰品了,口红、化装粉、眉笔,发卡、香水、丝巾、头箍、耳坠、项链,她都有。如果钱不够用,她就向奶奶讨;奶奶不给她就偷。她知道钱放哪里,撬锁,拿钱,一个人偷偷地进城买衣服。
说到这里,老人变得很激动。她稍稍提高声音说:“我早就看出来,这也是个小贱货,藏着一肚子腥水,一准和她的娘一样。果不其然,她就跟别人了。”
老人所说的“跟别人了”,并不是简单地被别人骗了,即使有某种被骗的成分,即使她还不清楚男女之事的本质,这个“跟别人了”代表她心里有这种念头。在这桩事件里她被伤害,也被诱惑。伤害她的就是她的班主任老师,三十多岁的王文礼。诱惑她的却是她自己,一个十二岁的怀春少女。
那天放学,王文礼堆着一脸笑容,向王小惠大献殷勤,说她长得真漂亮,表示要带王小惠回家。王小惠欣然答应了,坐上王文礼的单车。
单车承载着一个男人和一个小女人,滚动在乡间美丽的悠长的小路上,旁边是美丽的沉静的小河,以及美丽的一望无际的麦田。一些的美丽显得脆弱,有些东西把美丽搅的得浊、腥臭,是那个男人,是有毒的青春,也是滚动的车轮。
车轮正在驶向一个不可告人的阴谋。
在单车上,王文礼给王小惠掏出糖果,王小惠美美地嚼着,吮着,很甜。车子到了通往王小惠家的路口,王文礼说:“先别回家了,去我家吧,我带你看看我家的新房子。”
王小惠居然就答应了!她在答应王文礼,她更在答应自己。到家后,王文礼把车子停好,栓紧大门,急切地把王小惠拉到楼上。
接着,一个男人肮脏的卑劣和一个幼女有毒的青春彻底释放。王小惠居然没有任何反抗,没有反抗就代表某种迎合,迎合恰恰是心里不可告人的潜在东西的影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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