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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江春水向东流-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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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办?”吴家祺:“我听报馆里的同事议论,才知道你认识的那位福兰克出身豪门,你和他邂逅多次,似有缘分暗藏其中,况且,福兰克对你很有好感,不妨……”素芬不满地打断了他的话:“三少爷,别说了,你怎么想得出来?”吴家祺:“我想……你应该离开温公馆,过更好的生活。”素芬:“我知道,你对我到温公馆做事,一直很不赞成。”吴家祺:“我是为你的长远着想,也为你的遭遇苦恼。你天资聪颖,长相齐整,恪守妇道,虽然少时未受教育,但人情俱解,世故全通,像你这么好的人,怎么会过这样没完没了的苦日子呢?所以,有时我就想,难道你前世孽债未尝?难道暗中有邪行未觉?思来想去,总也猜测不透。”素芬:“三少爷,你不是也一样吗?”“啊……”吴家祺未料她会这么问,“……是吗?”素芬:“三少爷,你应该多为自己想想。”吴家祺弄不清对方是出于关心,还是批评,不觉哑然发怔。
第二天一早,抗儿背着报袋出门卖报去,经过亭子间门口时他停了下来朗声道:“三叔,我卖报去了。”吴家祺摸摸他的头:“路上当心汽车,别把卖报的钱丢了。”“知道了。”抗儿脆脆地答应着,跑下楼去。
邻居们出工的出工、买菜的买菜,陆续出门了,他们有说有笑,叽叽喳喳走过楼道。吴家祺却一副不像要上班的样子,一个人忐忑不安地坐在饭桌前。素芬拎着一篮衣服走过,见吴家祺还坐着,不禁问:“三少爷,今天怎么不去报馆?”吴家祺:“啊,是,今天我休息。你呢?好像也是放假吧?”素芬:“是啊,管家放我半天假,正好收拾收拾屋子,洗洗衣服。三少爷,你有东西要洗吗?”吴家祺:“哦,没有,谢谢!”素芬刻意看了他一眼,若有所思地下楼———她总感到三少爷的神态表情有点怪异。
看着素芬毫不知情,仍然任劳任怨地操持家务,吴家祺更加不安了。他心神不宁地在房间内来回踱步,不停地搓着双手,眉头紧锁着,仿佛压着万千愁绪:怎么办呢?说还是不说?
石库门天井里,老龚走了进来:“张太太……”素芬:“先生您是……”老龚脸上放出许些笑容:“张太太怎么不记得我了?我们在重庆见过一面的……”“哦,”素芬眼睛一亮,“我想起来了,你是老龚,龚先生,忠良的同事。”老龚:“对,对,对,我受公司委托,来看看你。”素芬迫不及待地问:“龚先生,忠良回来了没有?”仿佛一块乌云蒙住老龚的面孔,他煞有介事地装出伤心的样子:“张太太,你听了我的话,一定要挺住啊!”
素芬面色陡变。邻居们的心也都提到了嗓子眼。素芬又急又担心,问道:“忠良他……他怎么了?”老龚:“他死了!”素芬平静地重复了一句:“死了?”老龚点点头:“是被飞机炸死的。”他打开皮包,拿出那张皱巴巴的照片和几封信,捧给她看。老龚:“这些……就是忠良的遗物。”素芬凝视老龚手中的所谓遗物,面无表情。邻居们面面相觑,担心地盯着素芬,不知所措。
老龚吓起来:“张太太,张太太,你说句话,说句话……”刹那间,泪水从素芬眼中涌了出来,她周身战栗,终于哇的一声捂住面孔,发出撕心裂肺但却是哑咽的嚎叫……众人急忙将她扶住了。
素芬的这一声叫,却如重锤砸在了吴家祺的心上,令他为之一震。过道上传来了一阵混乱的脚步声,阿玉等邻居抬着哭哑了嗓子、直喘粗气的素芬乒乒乓乓地往晒台楼撞去。老龚跟在后面,头被吊在过道上面的破家具撞了一下,痛得五官都挤到了一起。站在门口的吴家祺怔怔地看着这一切,忽然一激灵,跨出门去一把抓住老龚的后背,将他拖进门来,迅速关上了房门。
吴家祺把老龚推到门后,神经质地叫:“快!快去告诉她,这是假的,不是真的,忠良没有死,忠良还活着……”老龚吓得浑身发抖:“你……你怎么知道忠良活着?”吴家祺:“我知道,这是我出的歪主意,我该死!你快去告诉她,快去!”他拉开房门,欲将他往外推。老龚关上房门,发急道:“你是神经病啊?出尔反尔,惹是生非!这种玩笑是可以随便开的吗?事已至此,不如将错就错,就让张太太伤心这一回吧,对她也是个解脱。”吴家祺扳开他的身子想要开门:“不!不行!她会伤心死的!”老龚用力推开他,厉声道:“伤心死了由你负责!谁让你和张忠良想出这种馊主意来?你以为这样好玩?寻开心啊?我也是被逼无奈,才来做这种缺德事的,你以为我愿意啊?要说你自己说去。你以为把真相告诉她就没事啦?拎不清!”他整整衣服,开门离去。吴家祺冷静下来,像只瘟鸡,颓然坐了下去。
晚上,邻居们纷纷来到石库门晒台楼上安慰这突闻噩耗的苦命一家。昏暗的孤灯下,默默地陪着眼圈绯红的素芬祖孙。桌子上摆着照片、信件和厚厚一扎钞票。素芬的眼睛早已哭肿了像个核桃,她抹抹泪,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已是冷静得过分了:“天不早了,大家回去休息吧,陪了一整天了。”张母:“你们也累了,回吧!”吴家祺与众人嘀咕了几句,大家才纷纷散去。
素芬:“三少爷,你也回去休息。”吴家祺:“我再坐一会儿。”素芬:“妈、抗儿,你们先睡。”张母:“抗儿来,跟奶奶睡觉。”吴家祺坐下来劝道:“素芬,你要想开点。”素芬看着桌子上的“遗物”不觉心中一阵苦涩:“我天天盼忠良回来,没想到盼来的竟是他的遗物和这些抚恤金。”吴家祺:“八年抗战,死伤无数,你去年有幸见他一面,已经是奇迹了。”素芬:“三少爷,你好像能掐会算似的,忠良的事情,还真让你说着了。”吴家祺不敢正眼看她:“忠良老是不回来,我总觉得不大对头,就怕他有个三长两短。我想万一出事,你会受不了,所以就……给你吹吹风,好让你有个抵挡。”素芬:“三少爷,我心灰意冷,真的感到累了。”吴家祺:“你是累了,你早就累了,但你千万不要灰心,一定要好好过下去,不要辜负了忠良的期望。”素芬:“以后的日子……我该怎么过呢?”吴家祺:“素芬,我只能说:人世间多险路,一定要寻求平安之处;光阴似流水,千万不要虚度此生。但愿你多珍重,以淡泊之心对待不幸,以坚韧之心面对生活。”他紧握素芬的手,仿佛要这样给她注入生活的希望。
素芬:“谢谢你安慰我。”吴家祺:“这两天别去温公馆,在家好好休养。”素芬:“温太太的表妹明天要结婚,公馆里一定忙得很。”吴家祺:“我帮你打个电话给管家,他会同意的。”素芬不置可否。
次日温公馆大门口,鞭炮爆竹轰鸣。两辆轿车缓缓驶出。温家的用人们站在大门口列队鼓掌。
冷峻的秋阳如水银泻地,透过斑斑驳驳的梧桐树叶投在行驶中的汽车上,如梦似幻般的温馨。车内后座上,新娘王丽珍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她亲昵地挽着新郎张忠良,在他脸上轻轻吻了一下。坐在司机旁边的何文艳从反光镜中窥视着他们的亲密接触神情一黯。张忠良觉察到何文艳的目光,脸上显出些许不自然来。
《一江春水向东流》第二十九章(1)
教堂门口仿佛是1945年秋季车展的会场,林林总总停着数十辆各色轿车。在教堂悠扬的管风琴声里,新郎新娘的婚车及尾随在后的汽车抵达了……
教堂内,前来参加婚礼的宾客早已济济一堂。张忠良由王丽珍挽着手,徐徐走来。何文艳走在旁边稍后的位置。六个童男童女拽着新娘的及地长裙裙边,缓缓地跟在身后。
架着眼镜的牧师手捧《圣经》,已等在那里。近了,新郎和新娘终于走近了牧师。在这庄严的时刻,教堂突然变得鸦雀无声。牧师打开《圣经》,翻到他要翻的那一页,蓦地,他意外地看到里面夹着一张纸条,他拿起纸条来阅读。看得出,这对所有在场的人都是一种意外。张忠良和王丽珍对视了一下目光中充满疑问。惟有何文艳站在一旁不动声色。
牧师抬起头来,看着面前的一对新人:“对不起,我不能为你们主持婚礼,因为你们中的一位尚未解除婚约,确切地说,是新郎和前妻还没有办好离婚手续。很抱歉!”教堂一片哗然!张忠良和王丽珍目瞪口呆,不知所措。何文艳脸上掠过一丝得逞的笑容。牧师翩然离去。
王丽珍一声大叫,哭泣着冲向教堂外面。张忠良、何文艳等人一齐叫着追出去:“丽珍!丽珍!”“丽珍,你别这样!”大家跟着跑出门去,人群像大海退潮,一会儿散去。
沿着教堂外面街边,王丽珍边哭边跑,长裙拖在地上掀起一路灰尘。数百人跟着她大喊大叫,场面既壮观又奇特。电车、汽车、黄包车、三轮车来来去去,交通为之阻塞。最急的当然是张忠良,他追上王丽珍,抱住她叫道:“丽珍!丽珍!你冷静点!”王丽珍涕泪模糊,要死要活地叫:“我要死!我一定要死!”
重返温公馆客房,心情早已不复清晨的快乐。王丽珍扑进大床哭得昏天黑地。长裙已被撕去下摆,变成了短裙,又破又脏。在张红披绿布置一新的客房里,极其怪异极不协调。张忠良、何文艳、庞太太、欧阳菲菲匆匆进房,一齐安慰:“丽珍,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今天结不成,过几天再结就是了。”“过几天我们办中式婚礼,事情就解决了。”王丽珍双手捂耳,双脚乱蹬声嘶力竭地只一个劲叫:“我不要听!不要听!你们都出去!出去!啊……!”众人无计可施只得离去了。
庞浩公手持雪茄,烦躁不安地走来走去。白少魂、老龚、崔经理、林老板、柯局长及其他几个男女聚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议论着:“闻所未闻!闻所未闻!”“怎么会出这种事情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张纸条不知是谁写的?竟然夹在《圣经》里头。”“这分明是要他们两人好看啊!”“这样做也太缺德了!”“你们想想,谁会做这种事情呢?”
老龚抬头一看,叫道:“哦,来了,来了!”胖医生手拎药箱,三步并作两步赶来,气喘吁吁地擦着汗:“病人在哪里?”“快,快,在楼上。”老龚拖着他就往楼上去。崔经理哭丧着脸:“人说打狗也要看主人,这种做法不是不给庞浩老面子吗?”庞浩公已经非常生气,闻言火上浇油,越发恼怒,挥舞雪茄指天发誓:“这件事情一定要查清楚,查清楚!”
胖子大司和用人们聚在一起窃窃私语:“这位张先生除了温太太和她表妹,外面还有女人呢!”“他到底有几个女人?”“听说外面那位是他的结发夫人。”“那位结发夫人肯定是‘沦陷夫人’。”“教堂里的事情,多半是结发夫人为了报复做出来的。”“我看也是。”
管家一声咳嗽,吓得用人们噤若寒蝉,迅速散去。管家目光如电看着他们的背影警告道:“再要让我看见说长道短,我就扣你们工钱,扫地出门!”胖子大司胆子较大,笑了笑问:“那位张先生叫张什么?”管家不买他的账,没好气地反问道:“你问我,我问谁?”胖子大司讨了个没趣,怏怏地离去。
晚上,温公馆客房里,总算是平静下来了。王丽珍披头散发,哭累了,躺在被窝里呼呼大睡。何文艳来到张忠良面前,轻声说:“累了吧?到我房间去休息一会儿。”张忠良看着王丽珍:“不知她什么时候醒。”何文艳:“这一针镇静剂打下去,今晚是不会醒的。”张忠良:“你去休息,我在这里陪她。”何文艳二话不说,踮起脚跟吻他,两人拥在一起。
片时,张忠良松开她:“对不起,文艳,今天我没有心情。”何文艳:“你就晓得心疼丽珍,一点都不心疼我。”张忠良:“何必这么说嘛。”何文艳:“别忘了我也是你的夫人,一碗水要端平。”张忠良:“好吧,依你的,今晚我到你房间睡。”何文艳这便有了笑容。
张忠良躺到何文艳床上。张忠良头下垫着好几个枕头,半躺着:“文艳,你说《圣经》里的纸条,究竟是谁放进去的?”何文艳:“会不会是吴家祺?”张忠良:“凭我的直觉,不会。”何文艳:“他是最反对你和丽珍结婚的。”张忠良:“他和我联手骗我家里人,制造我已经死了的假象,还拿了‘遗物’和抚恤金去,搞得真像那么回事,所以,我想他不会再来骚扰我和丽珍的婚事。”何文艳认真分析道:“那……会不会是白少魂?他是追过丽珍的人,是你的情敌。”张忠良:“他和丽珍好,那是以前的事,再说,白少魂和女人打交道不大会用感情,所以他不会有什么情敌。”何文艳:“其他的,我就想不出来了。”张忠良:“我在想,那人会不会是你?”“啊,”何文艳一震,“你怀疑我?”张忠良:“因为你也不赞成我和丽珍结婚,她是你的情敌。”何文艳:“我是不赞成你和丽珍结婚,因为我爱你,爱得发狂,但我绝对不会做这种损人利己的事情。”张忠良笑笑:“其实,哪怕真是你做的,我也能理解。”何文艳矢口否认:“可我没有做。”张忠良去搂她:“我胡思乱想,别生气。”何文艳赌气扭动身体,推开他的手。张忠良:“你看,新婚之夜,新郎不和新娘在一起,搂着你同床共眠,你还不高兴啊?”何文艳:“新娘是我!”张忠良笑道:“好,好,新娘是你,今晚是我俩的洞房花烛夜,行了吧?”何文艳转怒为喜,抓过张忠良的手,要他搂抱自己,后者顺势翻到她身上。
温公馆洗衣房里,素芬正埋头洗衣,她的头上插了一朵白布小花。她边洗边想心事,洗着、洗着,手就停了下来,站在水池前发怔。管家左看右看,忍不住问:“你不好好做事,在想什么哪?”素芬吓一跳,回过神来,继续洗衣服。管家看着头上的小花:“听说你男人死了,是真的吗?”素芬点点头。管家:“怎么死的?”素芬:“炸死的。”管家:“这么说也是抗战英雄?”素芬不做声。管家:“唉,死了就算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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