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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第2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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服还没发,各人穿各人的衣装。我穿的是军便服,灰色军大衣,厚油布长靴。步枪暂时也没发。大家都故意折磨我们这些没有武器的人。警察局驻守在学校里,是一层的砖房,在镇中心,紧挨着大桥。局长纯粹是个野兽,全身披挂,腰上挎一支毛瑟枪,凶狠残暴——可真厉害。稍稍有什么可疑,或者违反了什么,就狠狠地打,不然就送到车站上的保安处,德国卫成司令部就驻扎在站上。已经武装起来的两个营常常听到警报出动。有时是去抓人,大搜捕,有时是去打游击队。这样,有一次——这事发生在5月,树木已经开花吐叶了——半夜里响起了警报。全体人员跑出去,集合站队。我当时正执行值班勤务。这次把所有的人都赶了出去,有的坐大车,有的骑马:听说什么地方遭到了游击队的袭击,就是说要起去救援自己人。连第三营也被赶出去,剩下的只有两个病号和我们三个值勤的人。全体出动之后,我扫了扫营房,在走廊上的小柜旁站岗,另一个值勤的人刚刚下岗
在床铺上盖着大衣蜷着身子蒙头大睡。值班长苏尔维拉警士手持步枪在大门外踱步。我们三人之中只有他佩带武器。我心想,他若是躺下休息的话,我就能利用他的这条步枪了。可是,这个鬼没有躺下。快到早晨时,天刚蒙蒙亮,听见森林那边工人村附近响起一片枪声,双方对射相当密集激烈,持续了大约一个钟头。这个苏尔维拉坐立不安——忽而走进大门来,忽而又走出屋去,这个畜牲害怕游击队会进攻到这儿来。这是个最坏的下流坯,从前管理想区文化宫,脸蛋子有这么大,肩膀有这么宽,浑身是劲,可是这条狗却胆小怕死;我一看,他被吓得心神不定,象掉了魂似的,我暗暗幸灾乐祸,可是外表上没露出来,仍旧在走廊站岗;我腰上别着一把刺刀,就是咱们骑兵用的那种普通三棱刺刀。当然,这不能算武器,带着它游击队是不肯收的。可是到哪儿去弄更好些的?我一直在想,真是绞尽了脑汁。
天色刚一大亮,夜间行动的人回来了,先是骑马的,接着是坐大车的。运回了伤员,有五六个人。还有两个打死的,用担架拾进了营房。我一看,太突然了,我差点儿没喊出声来,原来是别克什!他的头斜在一边,额头惨白,头发上沾着血。血倒是不多,是颗小子弹,可是人报销了。是致命伤。瞧,弄武器弄到了这个下场!他手都没挨着,一直赶车,看守马匹。当兵的命运是没有眼睛的,黑白不分。碰到谁就杀谁,更经常的是杀好人,对那些畜牲,子弹连碰都不碰。
这样,死人抬下了车,伤员安置到床铺上,有两个警察还搀扶着一个人。这也是个受伤的,伤在腿上,伤口草草地包扎着,没穿靴子,只用一条腿跳着走。我一看,这好象不是我们的人,警察局里没有这样的。我向切尔尼亚夫斯基——他是镇上的警察,我们曾经在中学同学——打听了一下,他说,是个俘虏的游击队员,受了伤,被抓了回来。是个年轻人,戴着黑色平顶羊皮帽,看上去象森林里的一个指挥官。
他被拉进办公室里受审。办公室恰好在我对面,只离两步远。我站在小柜旁,屋里怎么审讯他,我听得一清二楚。挎毛瑟枪的局长,从保安处来的一个穿黄皮靴的打手,还有几个警察。先是对他好言相劝,可是游击队员显然不愿开口,于是开始大喊大叫起来。拷打得非常凶。他也大喊大叫,破口大骂,可是终究还是说出了些什么。我听见,他说出了自己的姓名,那些人一直追问西尼亚夫斯克森林的事;开始更凶狠地拷打。他已经昏了过去。有人跑出来取水,又泼又浇。然后,又是拷打。后来,暂停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始了。这场刑讯大概持续了三四个钟头。我已经下岗离开了小柜旁,刚刚躺下打盹,苏尔维拉就把我叫醒。他说:’套上大车,咱们去执行任务。‘上哪儿去?’我问。‘上车站,把俘虏的土匪送去,德国人要他呢。’我非常不喜欢这个任务——首先,不愿把游击队员送交德国人,要知道,这明明是让他去送死,第二,我仍旧得不到武器。我说:‘发给我一条步枪吧,空着手,我怎么去?’苏尔维拉说:‘别胆怯,我带着武器。他若是逃跑……况且他也跑不了——眼看要断气了。’
我套好马,把游击队员抬上车,放在麦草上。我一看,果然半死不活的了,被揍得满身是伤。‘你们把我拉到哪儿去?’他问。苏尔维拉对他说:‘到哪儿,对你还不都一样,你这个土匪。等到了桥上,把你扔进水去!‘游击队员开口痛骂,娘三爹四地大骂,既骂警察,又骂希特勘。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暗想,难道我要插手把他害死?可是,怎么办呢?又不能推却。夜里接到警报出去干事的人现在获准休息,要睡到午饭时间,就是说,这趟差事正该轮到我们头上……
我们离开镇子,沿着大路走。俘虏尽管挂了彩,又被打得遍体鳞伤,但还是被捆住双手,绳头系在那条好腿上。我坐在前座上,手持缰绳。苏尔维拉坐在左边,睁大两眼,观察周围动静。大道上迎面走过两辆马车,还有几个婆娘挎着篮子走路。除此以外,空旷无人。这时,我脑袋里翻腾起—个又一个念头。我开始观察周围地势。到车站要走四五俄里,一路上都是田野,可是过了小桥,从一个地方开始出现了灌木丛。在灌木丛处大道分成了两岔。岔路口很不显眼。大道通向车站,旁关的小路穿过一个小水洼,直通松林附近的斯摩里亚纳村。我想,若能拐到那儿去嘛……但是有这个剥皮的恶鬼坐在身后,手持步枪,怎么拐呢?若是让他一察觉,就会冷不防给你后背射进一颗子弹。
不管如何,我还是下了决心。一走进这个小树林,我就对苏尔维拉说:‘喂,你先替我拿着缰绳,我去解个手。肚子有点儿不好受……’他想了想,往四下打量一下,他还是爬下了车,走到前边来,抓起了缰绳。这样一来,步枪自然背在了背后,我计划的正是这样。我从腰上拔出刺刀,一下予捅进了他的后心,就象杀一头野猪。他象骟猪一样,只哼了一声,就躺倒在我的脚下了。我抓过步枪,背在肩后,抓着他的脚拖到壕沟里去。然后,跳上马车,狠命地打马跑去!几匹马都不坏,我一抽打,它们就箭似的跑过了水洼。游击队员先是痛得尖声叫嚷,后来大概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就止住了叫声。再往后他就指点我往哪儿去。他说:‘到卡查纳去找铁匠。到那儿会告诉你……’我把他飞快拉到卡查纳。在那里,我们被掩护起来,在干草棚里度过一夜,第二天队伍上就派了人来。来了四个骑马的,我救出了的人对他们说:‘就是他救了我,同志们。谢谢你,警察。’原来,这个人不是普通游击队员,竟是游击队的参谋长。我心想,闹了半天,还是个大人物啊!从此,我也走了运。只是,可惜别克什……
我暂时被编入了预备队。我观察这里都是些什么人。原来,这儿也有许多熟人。有的人来自区里,他们对我不十分熟悉,——战前我一直在作业队干活,年纪又轻。后来我在远东地区的正规军服役。然而,我却记得他们。我们的扎夫拉伊佐是民警局长。有一天,我在伙房看见了镇中学老师巴吉洛夫,他在四年级教过我们。只是见老了,头发几乎全都白了。现在是队伍的政委。
我的游击队经历就这样开始了,看来开始得还不坏。尽管认识我的人不多,但是我立即受到了敬重——自然喽,我把参谋长从死亡线救出来了嘛!不错,也有些人斜眼瞅我,心里说,从警察局来,别再是暗探吧。”
“你真的是挺有运气,”阿尔卡季说,“碰上了参谋长。就象电影上讲的。假使,比方说,碰到的是个普通战士?或者,半路上他死了……”
“我最怕的也就是这个,”谢苗开朗地笑了,完全象个孩子那样天真。
“在路上,后来夜里在干草棚,我都担心过。参谋长情况非常不好,常常昏迷过去。我心想,他要是一命呜呼,我可怎么办?投奔谁?游击队员会说:是你杀害的。回警察局也不成,不会相信我。况且他们会找到苏尔维拉,他背上还插着我的刺刀哪。参谋长有两三个月没有在队伍里,他被安置到某个隐蔽地方去养伤了。在这个期间我已经完全熟悉了环境;参加过几次伏击,也弄到了武器。以前我只梦想有一支步枪,可现在我连巴拉贝伦自动手枪都弄到手了——是在公路上从一个被打死的军官身上搜出的。还有一柄短剑。好极了,还配有一个潦亮的剑鞘。总而言之,我成了真正的游击队员。有一天傍晚,我们刚刚在伙房吃过晚饭,一出门——迎面来了一个身穿皮夹克,拄着手杖的陌生人,他有些跛脚,我心想:这是谁呢?科尔卡·斯米尔诺夫(他是莫斯科人,后来摧毁德寇卫戎司令部时受了致命伤,就牺牲在我的怀里),就是这个科尔卡捅了捅我腰,说,你还看什么,快问好。这就是你救过的人,是参谋长!我连忙行了个举手礼,如此这般作了报告。’您好,参谋长同志,您身体好吗?‘不错,他向我伸出了手,说:’谢谢你的救命之恩。‘我说:’这不值什么,得救的是两个人,既救了您,又救了自己。‘他问:’你从哪儿知道应该救谁呢?‘我答说:’我在小柜旁站岗来着,您受审问时,我听到了一些。‘他那一次什么话也没有再说,但不知为啥,脸色却阴沉了下来。我当时没在意——人不得不受的罪还少吗,落入敌人的手里——这可不是一件愉快事儿。
这一年夏天快过去了,我们在游击队作战,嘿,森林里劈劈啪啪可真热闹。不是我们劈头盖脑揍他们一顿,就是他们让我们吃点苦头。我们先前的那位指挥官调任当旅长去了,他的位子由参谋长诺维科夫斯基担任。同志们逗我说:’谢苗,你去找你救过的人,说说情,让他给自动枪手批点肉吃。‘或者:’去说一句话,行动之后让他下令准许我们晚起两个钟头。‘再如:’你为啥穿双破皮靴,去求求他,让他从战利品里拨给你—双新的。‘我当然总是用笑话应付,哪儿也没去,谁也没去找。我已经觉察到我的指挥官好象在生我的气,甚至尽量躲开我;不仅从不用什么奖励我,相反,本来可以让我多睡个把钟头,他却总想方设法派我去什么地方干事。别的指挥官对待我都很正常,政委——他还树我为榜样,让伙伴们学习。实际上,难道我战斗得不好吗?炸毁绍齐的桥梁时,我一个人把放哨的警察干掉了。而且干得那么出色,趁着敌人在掩蔽部里睡觉,我们把所有的炸药都绑在桥桩上了。爆炸成功了,守桥部队—举全歼,我们的人无一伤亡。政委在队列前当众向我表示感谢,我看见诺维科夫斯基却蹙紧了眉头。他不喜欢我!到了十月革命节,开始呈请授奖时,政委说,奖给谢苗诺夫一枚勋章。可是,指挥官反对,说,给他一个奖章就足够了。喏,就是说,给一个军功章。但是,只要哪儿现了危险的麻烦事,比方说,在特罗相沼泽德国人抢去了我们的辎重,那就该把谢苗诺夫派去了。你去,或者死,或者把辎重找回来。我去了,夺回来了,我并没有死。当然,在队列前表示了感谢等等。但我感觉得出,对他来说,我若是不回来,若是死了,会更好些。他把我看成什么人了,究竞是为什么,我却很久想象不出。”
“大概,就是因为你在警察局效过力,”阿尔卡季说。
“根本不是因为效力,问题不在于效力,”谢苗打断了自己的故事。他已经不止一次地瞧着立在桌脚边的那瓶还没喝完的白兰地。阿尔卡季当然发现了他那含意明显的眼神,但装作不懂它的真正含意。阿盖耶夫沉默不语,他已经明白了谢苗用这些细节把故事引向什么结果。可是,他听着。不能说他怀着巨大的兴趣,更确切地说,是带着一种想得知详情和当时情势的不十分固执的感情,因为他的记忆里同样充满了这类细节和情势。“不是因为效力。一开始我也曾这么想过。以为他不信任我,或者是在考验我。后来,我明白了:我是自作自受。因为自己嘴不严紧,才遭这份罪。
有一天,我给他备马,喏,正赶上这么个机会。我把马牵到地窖子前(当时我们驻扎在红色密林,在松树林里),把缰绳交给他,附近没有什么人,他接过缰绳,拉住脚镫,上马之前问我说:’谢苗诺夫,你告诉我,当时你从头到尾一直在岗上值班吗?‘我马上明白这里说的’当时‘指的是什么时候,可是没显露出来,反问了一句:’您指的是什么时候?‘’喏,就是我受刑挨揍的时候。‘我说:’我站岗来着,可是不一会儿就被换下去,到营房睡觉去了。‘我对他说了谎,可是一看,他的眼睛变得高兴了,有点什么消失不见了。他纵身上马,我装出一副天真的样子问他:’有什么事吗,指挥官同志?‘’不,没什么,‘说着,他用树条抽打马脖子一下,就跑走了。瞧,我说了谎,结果让一个人放了心,我也变得轻松些了。一次,站队时他走到我跟前,开了几句玩笑,甚至还请我抽了支烟。我心想,谢苗呀,你可得坚持住,你的事似乎已经熨贴了,只是不要再走嘴说漏了。不过,我的好运不长。一个星期之后,我们埋葬了诺维科夫斯基,——在穿越铁路线时他杖打死了。”
谢苗住口了,用被烟熏得焦黄的手指心不在焉地捻着早已熄灭的香烟。阿盖耶夫父子也沉默不话。父亲沉缅于对自己那遥远而充满苦难的往日的回忆。
阿尔卡季似乎在思索着什么,不久便承认说:“我不完全明白,究竟要害在什么地方。他怎么,是奉命,还是另有原因?”
“什么奉命?”谢苗没有理解,“为什么是奉命!明摆着嘛。”
“具体说呢?”
“一清二楚,”阿盖耶夫说,“还解释什么。连小孩子都能明白。”
“嗯,”谢苗简单地证实说。
“可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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