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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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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可能象阿盖耶夫的一个熟人——米里科夫少尉那样丧失掉金星勋章。米里科夫是位勇敢的侦察员,胆量令人难以想象的大,运气同样令人难以想象的好。在前线他什么样的危险处境设遇见过,却总是能化险为夷,只受一些轻伤便脱身出来。其中一次负伤,实际上毁掉了他勇敢豪迈的生活。他手臂被打穿,因而住进了军团的轻伤病院。病院位于不远的后方。米里科夫大概以为在这里可以不受严格的条令束缚——德国人和上级都远在他方。一次他灌饱了波兰比姆别尔酒,醉醺醺地吵架闹事,甚至动用武器,不肯服从上级军官的命令,以致被卫成司令逮捕。经军事法庭判决,剥夺了英雄称号,被降为普通士兵送住惩罚连,撤销了他荣膺的九枚奖章之一。
追求真理的斯图帕科夫上士的命运也许更惨痛一些。他是个反坦克炮兵。炮位上只剩下他一个人,他用炮击毁了八辆坦克。不错,生前有两名炮兵——他和他的一个乡亲。战斗激烈时乡亲牺牲了,斯图帕科夫也负了伤,所有击毁的坦克都记在了他一人名下,因而,为他呈请授予苏联英雄称号。可是,这位未来的英雄爱真理胜过受奖赏,开始到处写信,声称也应为他牺牲的战友报请奖赏。因为八辆坦克当中有五辆是他战友打的,所以更有权利获得这一称号。事情的结局却是上级撤回了呈请,两个人淮也没有得到英雄称号。不错,一个月之后,斯图帕科夫荣获了一枚二级卫国战争勋章。
如今,又出现了一个不寻常的战士命运,它留下了一系列没有答案的问题,也没有阐明当时谜一般的情况。
而他本人多年之谜的谜底又在哪里呢?这个谜团什么时候能解开呢7或者他也注定要象谢苗·谢苗诺夫一样,活着就把这个谜放弃呢?或者要把它完全带进坟墓里去?
他要干的活已经剩下不多,只需一天时间,不会再多了。到那时他就能问心无愧地认为,他翻遍了整个大坑,什么也没发现。她不在这里,换而言之,她可能活下来了。于是,随着她一种新的还不为他所知的生活也能够复苏过来,而这种生活对他来说比世上任何事物都更重要。这是一根纤细的稻草,一颗微弱的火星,但它可以给他以希望。阿盖耶夫已经清晰地感到,没有它,他的存在便丧失了任何意义。有了它——这个不为所知、难于理解的新生——一切都会转变成另一种样子,生命也就获得了意义、内容,最主要的,便能继续下去。不管结果如何,这—点使他感到慰藉。对他来说,这个世界上再没有其他的慰藉,所以他非常后悔:他理解到这一点已为时过晚了。
第四节
年轻人之间可能发生的事,是在他们共处小仓房的第三天夜里发生的,他们终于同睡在板铺上,同盖一床羊皮被了。
外面的雨已经停住,但寒风仍旧咆哮肆虐,狂吹不止,同时它改变了方向,自北方刮来,在他们的藏身处畅通无阻。然而,这里终究比阁楼平静些。阁楼上空空荡荡,四面八方尽皆透风,更主要的是比较危险。而这里有一个不显眼的暗道办口,通向菜园,而且近处的石块下还藏有一支手枪。那天夜里,他们久久不能成眠,低声闲谈,头脑里想起什么就谈什么。玛丽亚很快就恢复了常态,不再象不久前在阁楼上时那样恐怖。此时听到阿盖耶夫在干草堆里讲的含蓄的俏皮话,已躲在羊皮被下轻声嘻笑。二人都仿佛忘记了身处何地,忘记了世界上正进行大战和有何危险在威胁他们每一个人。
两个人在一起,他们感到很好,于是,在阿盖耶夫的感情中逐渐酝酿成熟了那终于遏制不住的决心。他掀开盖在身上的干草,迈步走近板铺,揭起羊皮被的边缘。出乎他的意料,玛丽亚没有任何抗拒,完全没有惊恐地喊叫’不‘字,她反而向墙边挪了挪。
那一天夜里二人都没有睡觉,陷入爱情的癫狂和主宰二人的柔情蜜意之中。破晓之前三人才朦胧睡了一小会儿,睡意是突然摄住他们的。
天亮时,她首先惊醒过来,从板铺跳下。接着,他也醒了;但意识却不十分清醒,还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一双疑惑莫解的眼睛死盯着她看。
“你上哪儿去?”
她喜气洋洋地笑着,可是紧接着警觉起来。她衣衫不整,更显得妩媚动人。她走近他身边,怀着一种非处女的、几乎是母亲的柔俏,吻了吻他的唇边。他记起了在风雨之夜里他们之间发生的一切,不满地蹙紧眉头,心想大概玛丽亚会伤心,会责备他,甚至会哭泣起来。他不能容忍任何人对他的责备,尤其不能容忍女人的泪水。
但她只是断断续续地叹口气,然后满怀爱意和感念之情,轻声说道:“奥列格!……亲爱的奥列格!……谢谢你……”
“谢什么,你这个怪人?”
他搂抱着她瘦窄的肩膀,有礼貌地把她拉向怀里。
“为了一切,一切,谢谢你……”
然而,天已经大亮,他们只得匆匆忙忙离开小仓房。白天,大房子里危险小些,那里有厨房、贮藏室、阁楼。
通常每当玛丽亚做饭的时候,他就在院子里,在户外为她警戒,一旦发生情况,有人闯进院子,他便把来人阻拦在外面,使她趁机藏到阁楼上去。她已经不再煎土豆片,罐子里的鹅油吃光了。玛丽亚煮土豆,吃时她蘸大盘子里的粗粒盐。阿盖耶夫裹着背心,站在枫树下向上望着房顶。他等着烟囱里冒出烟来,那就是说,玛丽亚已经点着了炉灶,现在就等土豆煮熟了。夜里发生的一切,如今在他不平静的感情中变成了气恼的事。头脑清醒时,他开始谴责自己,他与她的关系竞发展到边种地步。当然,同这个女孩子相处很难坐怀不乱,但他终究应该表现出意志力,防止迈出最后的一步。可是,瞧,他没有控制住自己,听凭感情的支配,而且是在如此不合适的时期。世界上大战方酣,人们在流血,他的同胞在前线上献身牺牲,而他干的是什么?她也真好——诱惑他,竟让他接近!现在会怎样呢?自然,什么好事也不会有,这一点他知道肯定无疑,两个人都会遭殃。只是现在他用冷净的头脑思索才明白了这一点,可是他的心却与这些背道而驰,油然产生了对这个可爱的小姑娘默默的柔情,她是那样不顾一切,信赖地以身许他了。于是,他准备保护她,帮助她逃出她已陷入的陷阱,甚至准备为她去受苦受难。他感到自己有这种决心,还感到一种平静的莫名的兴奋。
不过,他的兴奋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在他孤身独处的平静时刻里,心中便惊悸不安,而且越来越甚,因为时光在流逝,而他滞留此地的日子却遥遥不见尽头。他的腿已逐渐正常,创口在愈合,现在他只是稍稍有些跛脚,已可以丢开棍子在院子里走动和走上街头。他觉得他能偷偷逃往东方,逃往战线方向。但是,倒霉的是战线始终不见稳定,我们的人边战边退,从各方面看,战斗己在斯摩棱斯克那一侧进行,甚至已在莫斯科城下了。不过,他什么也不能准确地知道,所有的联系都已切断,林中也没有人来。所有的靴鞋都已修好,他把装得满满的麻袋藏到小仓房的干草堆里,准备交给来取它的人。但是没有人来取鞋。基斯利亚科夫不知躲到哪里去了,所以阿盖耶夫越来越惊慌不安。他已经后悔,不该向基斯利亚科夫讲他同警察局的关系。基斯利亚科夫当然要把这—切汇报给沃尔科夫,其结果便完全可能是,怀疑。似乎他们已不再信任他。若是连个解释、辩白的机会都不给,这太可怕了,会在精神上摧毁他的。这种荒唐事就差他们同他算总帐,惩罚他了。在这种条件下会有什么样的恶罚,他是不猜自知的。
他们挂好门钩,在厨房里吃土豆.可是土豆只能短时间地充饥。玛丽亚在他的眼光里看出了什么,也许是心灵感觉到了什么,她只吃了三个土豆,把盘中剩下的推给他,于是他全都吃个精光。
“没吃够?没吃饱吧?”玛丽亚眼睛暗含痛苦,问道。他躲藏起自己的目光——他再没有力量假装吃饱,从桌旁站起来了。
“吃土豆,难道吃得饱?”
玛丽亚沉吟片刻。
“亲爱奥列格,也许我该出去一趟?喏,就出去十五分钟……就到科兹洛维切夫家……”
阿盖耶夫立即明白了她说的是什么,于是严厉地说:
“这想都不许想!坐在这儿,哪儿也不许露面!”
他腹中饥饿.但他现在想的不是面包——他想的是他怎样同莫洛科维奇取得联系。同莫洛科维奇他可以坦诚相告,不知别人怎样,莫洛科维奇可应该理解他,也许还能想办法帮助他。但是,中尉相距太远,好象有两公里,在车站上,而且实际上严禁阿盖耶夫同他相见。
阿盖耶夫等侯玛丽亚拾掇好桌子,在铁盆里冲洗了食匙,把她拉近身边,怀着默默的深情吻了吻她的前额,然后走出到院子里。
第五节
那一天,从早晨起天气似乎开始好转了。到处还是一片潮湿。屋角处积蓄着一个大水洼,户外冷嗖嗖的,街上的污泥浊水在闪闪发亮。枫树的枝叶往地面滴落大颗水珠。可是天空已经晴朗,云缝里不时短暂地展现出太阳的笑腼。阿盖耶夫搭上背心大襟,走向作为自己作坊的凉亨。在这里无事可做,他坐在被雨水泡胀了木板的桌子旁的小凳上,开始等待。他本想街上会出现什么人,也许是他所需要的人,也许是需要找他的人。他坐等了好久,可是不见有人到街上来。一次,一个裹着头巾的妇女赶着头花奶牛,大概是去放牧,不知从菜园的什么地方跑出一条野狗,它停下来,好奇地瞅了瞅他就又掉头跑走了。
也许又过了一个小时,在街对面出现了一个年约十岁的男孩,头上戴着一顶遮住眼睛的大鸭舌帽,手拿一根木棍。
出于无聊,孩子一边用木棍抽打着雨后大量冒出的蘑菇头,一边四下观察。当他的口光停在阿盖耶夫身上时,阿盖耶夫感到一阵高兴,便向孩子招手道:“到这儿来!”
孩子不慌不忙,走到他跟前,把鸭舌帽从额头往后脑一推,一双蓝眼睛期待地盯着他看。
“你叫什么?”
“维佳。”
“想吃苹果吗?”
维佳赶忙点点头,又把滑到眼睛上的鸭舌帽向后推了一下。
“那么就跟我来。”
阿盖耶夫把他领到菜园,找到好吃的玛利诺夫卡品种的苹果树,在伸手够得着的地方还长着几个已经过熟的苹果。他抓住树枝,把它向下拽。枝条洒了他一身冰冷的水珠。
“你住在哪儿?在这条街?“
“不,我住在别林斯基大街。就在那边,紧挨着。”
“上过学?”
“上过,三年级了。现在不上了”
“以后会上的。等把德国人撵走。到那时再上学,上四年级。”
“快点儿就好了,”维佳说,接着叹口气。完全不象个孩子,叹息声是那样沉重、拖长。
“你有爸爸吗?”
“有。打仗去了。也许已经不在了。”
“和妈妈住在一起?”
“和妈妈在一起。”
阿盖耶夫摘下几个苹果,维佳把它们分别装进小小的衣兜和揣在怀里。
当阿盖耶夫仰手去拽另一个树枝时,他说:“我已经够了。”
“好,够了,就不用再摘了,”阿盖耶夫说着从低矮的枝桠下钻出。“喂,维佳,你到过车站吗?”
“到过。可是那是很早以前的事。我有个姨妈在那儿。”
“锅炉房在哪儿,你知道吗?”
“就是信号架后面那个吗?”
“对,”阿盖耶夫本人虽然根本不知道这个锅炉房在什么地方,却证实道。“你不能到那儿跑一趟吗?”
维佳那双深陷的眼睛流露出一种克制的兴趣,他乐意地点点头。
“我跑一趟。可是干什么事?”
他们走出菜园。阿盖耶夫在小径上抖落掉沾湿长靴的露水。维佳赤脚站在潮湿的草地上。
“你知道,在那儿有一个跟你同名的维佳叔叔干活。你去打听他,对他说,有一个瘸叔叔在等着他。懂了吗?”
维佳默默地点点头,整理了一下鸭舌帽,准备跑去完成托他办的事。
“但是,一个字也不要对别人说!对维佳说完,马上就回家去。明天你再来,我还给你苹果。”
维佳手扶装得满满的衣兜,跑到街上去了。阿盖耶夫重又回到凉亭里自己的位置上去。也许他干得不对,也许不该信赖一个孩子,尤其不该让莫洛科维奇到这儿来。但是他已经实在坚持不住,这种折磨人的前途未卜的状况比任何危险都更令他难以忍受。
在凉亭里他又坐了将近一个小时,但是谁也没有等来。当地人好象无求于他,似乎他们的鞋都完好无损。也许他们在别的地方,在离镇中心的某处修鞋?或者他这个作坊寒伧简陋的外貌引不起他们的信赖?阿盖耶夫终于气得按捺不住,回到屋内,挂上厨房门钩,爬上阁楼去找玛丽亚。
第六节
她在入口处等着他,他刚一上来,便用两手从身后抱住他,伏在他耳边轻声笑了。
“玛丽亚……”
“我看见你了,瞧!看见你在凉亭里怎么坐着,显得那么不满意,怒冲冲的。瞧,往这儿看。”
她把他领到木箱后房顶斜坡处,在那里挨着 架有一个火柴盆大小的小洞,从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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