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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第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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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交给了你,那么就该来人,”玛丽亚试图安慰他。
他也愿意这样想,也希望相信,马上就应有人来。不过,随着黎明的到来,他的信心越来越减弱,内心越来越受一种忧虑啃啮:那边大概出了什么差错。他们转移到阁楼,吃了些昨天的剩土豆。然而,阿盖耶夫几乎没有吃,他在玛丽亚身旁坐了一会儿,便又重下到厨房,走到院子里。
直到黄昏降临,整整一天他始终坐立不安,一直在院里走来走去,站在房檐下,坐在厨房里。他顺着小径到谷地去了两三次,仔细观望那里的潮湿、令人不愿逗留的草丛和树上残存的褐色叶片。但是,谷地里寂静无人,正如深秋季节森林里固有的空旷一样,到处不见人迹;正象预感到不久即将大祸临头时节,人人纷纷躲藏—样,街头巷尾不见有人,连在邻居的院子和菜园里也没有一个人影……玛丽亚裹着皮被,坐在褥垫上;他刚一出现在入口,她便惊慌地盯着他看。
他六神无主地说了一句:“谁也没来……”
她开始盘问,在那边,在车站上的是谁,他要肥皂有什么用。但是不知为何,他不再回答她的这些问题。这些问题使他恼火,强忍着才能掩饰自己的怒气。他在阁楼上坐有一分钟,重又走下来,一动不动地站在厨房的窗旁,然后重又走出到院子里。
就这样白天过去了,黑夜又到了。他们回到小仓房。这一次,玛丽亚为他的惊恐感到痛苦,也一刻没有躺下。当他神不守舍地在院里走来走去时,她一直站在通向畜栏的通道。在他走到门口的时候,低声问道:“喂,怎样?没有人,是吗?怎么办呢?”
怎么办,他也不知道,随着黑夜渐渐离去,他的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他相信这决非偶然,出了什么纰漏了。也许是出现了不协调,也许是有人被捕,也有可能……也有可能车站上的那些人已经不肯信任他,正在静观。静观他带着这些炸药如何行事,交给谁。
天开始破晓,他浑身冻得发僵。空等一夜,使他备受折磨。他走进畜栏,在通道外碰见了玛丽亚。她正在等他,在她那瞪圆的眼睛里凝结着痛苦。似乎她已不再敢问他任何事,她本人已经全都明白了。
“瞧,这种事,”他沉闷地说,只是为了说点儿什么。
“也许该送到那儿去吧?也许应该转交给那里?”玛丽亚忽然开口说道。
“送到车站去?”
“嗯。这不太远。一过镇子就到。”
“你知道,我甚至不知道,我一次也没去过那里。”
“让我跑一趟吧。到那儿交给谁,你知道吗?”
“知道。只是……你明白……”
他根本不知道应如何看待她的这种自告奋勇行为。当然,在某种程度上这确实是他摆脱目前这种进退两难的绝境的一条出路,但是它也带来某些新的、难于解决的问题,其中最主要的便是他使玛丽亚蒙受的风险。
“要是碰上警察呢?”他说。
“警察又能怎么?只要不碰上德罗兹坚科就行。别的警察嘛,他们能把我怎样!”
“唉呀,唉呀,玛丽亚!……咱们再等等。也许早晨会有人来。不管怎么说,夜里是戒严时间……”
趁着寒冷的朦胧晨雾,他们跑过泥泞的院子,来到厨房。玛丽亚爬回自己的阁楼,阿盖耶夫则留在下面。一夜不眠,使他脑袋里嗡嗡作响,全身瘫软无力,头脑呆滞迟钝,毫无结果地运转,想不出什么出路来。他的所有意图搅成了一锅粥,他不知怎样行动才好。等待?听凭时间安排?听凭机会?还是全都依靠玛丽亚呢?但是,要知道,玛丽亚——是外人,他有权利吸收她参加如此严肃、如此冒险的事吗?可是,亲自拖着病腿前去车站……他身上终究联结着几条联系链条。他能如此轻举妄动地去自冒风险吗?用自己的这种行动使不是他建立的联系受到威胁?阿盖耶夫以侥幸的心情想到,更理智些的是让别的什么人去冒险,别的人冒险总是方便些。但是,让玛丽亚……她能否明白,能否猜到,在这布袋里的是什么肥皂?他是否应该向她说明一切,在这种形势下让她处于天真的一无所知的状态不是更好吗?
她要是一旦被掳呢?
不,他决定了:如果派玛丽亚去,就必须向她如实说明一切,他不能和他玩捉迷藏。要知道,这是在同死神游戏,下的赌注——是生命。下这种赌注的人理应清楚地了解他冒的是什么风险……
他仍在等待,在这懒洋洋的清晨时光,他一直倾听外面传来沉闷的声音——邻院的偶然话语,板障外母鸡的咯咯叫邦。从厨房的窗子外望,看得见一个中年大婶朝镇子走去,她肩上围着一块大围巾,两手捧着一个沉重的装着什么东西的筐篮。他猜出,这是上市场。今天好象是星期天,在教堂附近有集市,在那里或买或卖。不过,阿盖耶夫一次也没去过那里,只是听说,玛丽亚讲过。
若是这么做,怎样……放在筐篮里?
他用眼睛搜寻厨房各个角落,扫视墙上、桌下。没有,这里没有合用的筐篮,土豆通常是挖到底部有两个窟窿的铁桶里……于是,他想起,阁楼上烟囱后面的一堆破烂东西中间有—个筐子,它大概能用……他匆忙登上阁楼,爬进入口之前,他先瞅了瞅留下的被褥,他与玛丽亚的目光遇到了一起。她没有睡觉,盖着旧被侧卧在那里。她的眼睛闪出一种脱离现实、远离此处和他的关怀的神情,但是不见有惊惶不安的神色,不知怎样,她很快就平静下来了,摆脱了不久前那种真实的和臆想的恐怖。惊恐不安如今完全集中在他一个人身上。阿盖耶夫竭尽全力才在玛丽亚面前掩饰住自己的不安心情。
“怎么?没来?”她迎头问道。
“没来。”
“你怎么办?到这儿来。若来人,会敲门的。”
“我担心,不会来人了。”
他立即找到了这个筐子,它蒙满灰尘,扔在无用的烂布和破家什之间。这是个长方形的旧筐,好象是用稻草编的。底部已是千孔百洞。但是,底部可以用硬纸板堵住,提手还很完好——是用两条结实的绳索作芯,又为了便于手拎,用红布条缠绕着。这只筐正合适——是个普通日用的家什,里面可以愿装什么就装什么:可以用来上市场买卖东西、食品。阿盖耶夫用手掂量了一会儿,坚决地把筐里的垃圾抖落出来。
“瞧,用它装肥皂。”
“对极了!我就用它带去,”玛丽亚决定道。说着从被子里钻出,“什么时候?马上就带走吗?”
阿盖耶夫不知所措了。她的这种轻率的自告奋勇的行动使他心疼不已,但是也一下子排除了他的主要因难,什么也不必向她解释,尤其是不必恳求她。他想,也许这样倒好些。然而,他仍然犹豫不决,拖延时间,尽堡往后拖延到再不能重作决定的最后关头。只是不可能久久拖而不决,应该利用早晨这段市场上人声喧闹、人们往来乡镇之间的大好机会。
“玛丽亚,是这么一回事,”他放下筐篮,吞吞吐吐地开口说道,“大概你已经猜到了这是什么吧?”
她好象大为惊异——令她吃惊的与其说是他的话语,不如说是他说这些话的声调——克制自己的满腔痛苦,欲言又止,含而不露。
“是什么?”她只问了一句。
“这不是肥皂。这是炸药。”
“炸药?!……”
她那张可爱的、对他无限宝贵的面孔上转瞬即逝地掠过一丝惶惑,甚至惊恐的阴影。但是,玛丽亚迅速掌握住自己,开朗地笑道:“那有什么,我懂了。交给谁?”
“玛丽亚!你明白,若是落到……”
“我全懂,又不是小丫头,”她说着掂起脚尖吻了他三下——两颊和额头。然后一下子挣开他,抓起他还握在手里不放的筐子的红提手,说:“到底交给谁呀?”
这场令人痛苦的解释使他浑身发热,接着全身又蒙上一层冷汗。他哪里知道,他这是派她到哪里去,这会有什么后果。后来他千百次回忆这次分手和同她匆忙的谈话、她的亲吻和眼神,寻找有什么作得不对头,有什么没有说明,漏掉了什么主要的事情。他已经感到了,有什么偏离了正规,好象顺着斜坡正在莫名所以然地致命地滚落下去,可是却什么也不能改变了。时不待人,形势逼人,他只好碰碰运气,听天由命和依靠……玛丽亚。
“你知道锅炉房在哪儿吗?”
“喏,好象在铁路仓库后面。”
“在那儿于活的有个叫莫洛科维奇的。你叫出他来。”
“好吧。一眨眼工夫我就能完成。一个小时我就回来,你等着。”
他用微微颤抖的手修理了筐子,从木箱里掏出一本旧书的封皮,用它固定了筐底。然后把炸药放在里面。几乎装满了一筐,玛丽亚在阁楼上找了一块花布,蒙在了上面。阿盖耶夫提起它,挎在臂上——有些沉,但还可以挎动。他们走下来,到厨房里.应该告别了。阿盖耶夫的五脏六腑都在抖个不停,好象在发寒热病。他的心在抽泣,勉强克制住自己;玛丽亚却相反,神态平静。只是略略有些担心,但是—本正经,精神饱满,充满了突然唤起的决心。
“您怎么,顺着大街走?”他声音颤抖地问。
“不,穿过谷地走。然后经过田野,就到了车站。”
“碰不上警察吧?”
“他们多半在镇里。况且今天是赶集日子。”
“好吧,要注意。交出去,马上回来。我等你。”
“谢谢,亲爱的!”
她再次吻了吻他的唇角,接过筐子。阿盖耶夫立刻看出——对她来说,这个筐终究过重了了些,但是已经无法改变,几乎不知所措地放她出了厨房,来到院子。她快步沿着畜栏和仓房走去。在劈柴场旁她回过头来,用空着的手向他摆了摆,刹那间莞尔一笑——这笑容是那样捉摸不透和凄苦,他一直到死也难以忘怀。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仓房拐角处,他才拖着因睡眠不足而丧失了体力的身躯,缓缓地走向街头,四下观看。附近似乎并无人迹。于是,他站了一会儿,回到房房,颓然坐到桌旁的吱嘎声响的椅子上。他的眼光滑过挂在对面墙上的玛丽亚特别心爱的图画,停留在她刷洗和摆放在桌边的餐具。这上面仿佛还残留着那双抖动的手的暖意。他心中痛苦得难以忍受。他久久地呆坐那里,视而不见的眼睛呆钝地盯着玛丽亚打扫得干干净净的厨房地板,全神贯注地听着。时间一分分流逝,这是他在这所房屋中最后的安静的几分钟,是等待和希望的几分钟。然而,他的等待无限制地拖长着,等待的时间膨胀着,占据了意识,麻木了意志。随着它的拖长,希望减弱了,淡化了。
第十二节
按玛丽亚事先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小时,过去了二小时。不知从桌下什么地方钻出了老猫古尔泰,它爬到厨房中央,坐下来,若有期待地望着阿盖耶夫。这只老猫想说什么呢?对阿盖耶夫心中所发生的一切,它能理解什么呢?又过了一个小时。阿盖耶夫已经开始想到,他犯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不该派玛丽亚前去,他根本没有权利——既没有上天赋予的权利,又没有人间享有的权利——本应继续等待或者亲自前去。既然是冒险,那就应该冒自己生命的危险,而不应让别的什么人去冒险,这才是正直的冒险形式。而这样……早就有人说过,人总是事后聪明,当大错已经铸成,无可弥补时,只剩下一种办法——挺身去经受命运的永远是严酷的、并且不总是公平的打击,每当阿盖耶夫的等待被特别尖锐突发的急躁所打断时,他便从椅子上一跃而起,开始在厨房里走来走去——从房门到贮藏室门,前进五步,返回五步。大腿和膝盖又在疼痛。大概该整理一下绷带了,可是他已顾不上疼痛和伤口,他走了又走,直到精疲力竭,然而他一分一秒也没忘记倾听寂静中的声响。有时他觉得有人在走路,似乎听到了院中的脚步声,但是门没有打开,他醒悟到:他错了。于是,他重又开始等待——呆滞迟钝地,违反预感地,随之没有任何意义地。他没有发现,早晨已悄悄逝去,阴沉沉的秋日不知不觉地转为更加阴沉的黄昏,等待已经不合理智了。可是他仍在等待。他本来还来得及离开庭院,躲藏到谷地去,甚至逃离这个镇子,可是他已对她说过:在此地等她。所以他在等待。他已经反复考虑了一切:怀着希望,冥冥中与她告别,接着又怀着希望,他本人已经与人世告别。但是,他仍在等待。
真是一桩奇怪的事,当她这些天、这几个星期,甚至共度的最后一夜她在他身边时,他更多的是焦虑自己所处的悲惨环境、各种联系线索、各项任务。而现在,从与她分手的那一刻开始,他却除了她以外,不再能思虑任何其他事物,似乎只是现在他才意识到,他给她招惹来什么样的灾祸,而所有几星期来占据他的意识的事物都已退居第二位了。不是说它们不再重要,而是退到后面去了。其意义黯然失色了,已被她那可爱的面容,她那临别时的微笑——她的命运遮掩住了。
入夜前,他已清楚地知道,他失败了,犯了一个致命的疏忽。只有一个事实——整整一个白天、一个晚上没有任何人前来找他——为他提供了某些辩白的依据:不是面对玛丽亚辩白,而是面对他参与其中的斗争主旨进行的辩护。看来,发挥主动性是必须的,理该关心把炸药送到急需它的车站上去。在这方面他对任务的理解是正确的,而且按期完成了它。
可是,用什么手段完成的呢?
沉闷的夜幕终于降落下来,急不可耐的烦躁心情已达到极限,他已在衡量到什么地方去——跟踪她到车站去,还是再次试着去寻找基斯利亚科夫。也许应该带上手枪。身边有武器终究方便些,更主要的是他更习惯些。但是未等他决定何去何从,突然听到街上传来的一阵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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