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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第4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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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敢肯定?”

  “有什么可肯定的?事情明摆在那儿,”他说完,望了望德罗兹坚科那双突然迸发出光亮的眼睛。警察局长飞快地从桌后跳出:

  “啊哈!就是这个!我正等着这个呢。正等着你开口保护她。那就是说,她同你是一伙!是你供出了她!也供出了自己!”

  “我可没什么,”阿盖耶夫醒悟到,他粗心大意,出了纰漏,便故作镇静地说,“玛丽亚与我有什么关系……”

  “不,有关系!有关系!你和她有联系。你和她睡过觉!你说,她在哪儿躲藏了一个月?”德罗兹坚科在他面前放大嗓门吼叫。

  阿盖耶夫心想:他马上就要揍我!但是,他没揍。阿盖耶夫抽搐地咽了口唾沫。

  “局长,你白费劲儿,”他坚定地说,“你挖的不是地方!”

  “我知道应该在什么地方挖!现在我清楚了许多事。其余的你会自己讲出来。我们从你嘴里掏。切列米辛!!”他的喊声震得整个办公室嗡嗡直响,“送到刑架上去!……”

  过了很久,阿盖耶夫在小黑屋里侧身躺了几天之后才记起了德罗兹坚科说出的关于刑架的话。他不断咯着血块。在警察局的地下室里,好象他们把他狠狠地拷打了一顿,打掉了两颗上牙,肝脏似乎也打环了,因为腰部剧烈地钝痛。可是现在浑身上下,哪儿不疼呢?他的全身简直到处都疼,他每动一动,哪怕仅用半个肺子叹口气,哪怕仅用肺子上端稍稍喘口气,都不能不忍受疼痛。脸被打得往外渗血;左眼红肿,看不见任何东西,腿上的伤口迸裂,他觉出裤子里有鲜血流淌。另一例腰部也疼痛难忍,正好在脾区,这是那个长脸警察用重拳猛击的。阿盖耶夫被吊在天棚下的皮带上,靴尖刚刚挨到水泥地面,被打得在地下室里飞来荡去。他很快就辩明:最有力的打击正是来自那个身穿带贴兜的家织呢马裤的警察。他每打一拳,阿盖耶夫都会向对面远远飞出,在那里正有另一个警察站在地下室小窗旁的阴影中迎候着他。阿盖耶夫的双手绑在背后,挂在天棚下,他们把他当成钟摆或者秋千荡来荡去,区别只在于钟摆和秋千荡得有一定次序,动得有节奏;可是他被一群壮汉击打得象排球,由一个壮汉飞向任何一个另外的壮汉。那里有四个警察——都是从守在学校走廊里等候差事的热心志愿者中挑选的。他们的局长德罗兹坚科用严厉的吆喝指挥地下室里的这场刑讯。

  “对,列乌诺夫,用劲!使劲打,客气什么,又不是对付姑娘!喔,对!苏特契克,你接过去!……对!喂,帕霍穆,显显本事!……喏,你呀,你这样都能把墙打穿!”

  这个长脸大汉帕霍穆象个拳击运动员,有力的一击便把阿盖耶夫送到前面去,于是他象鱼一样张开大口吸气,在皮带上扭来扭去,尽全力躲避,以防打击落在肚子和会阴上。在另一个角落碰上的是苏特契克,这是个身小力薄的小伙子,外表上象个少年。然而他总想揍阿盖耶夫的面部,他先前打的两三下并没有结阿盖耶夫造成多大损害或疼痛,可是下一拳正打在眼睛上,立时血肿起来。阿盖耶夫的这只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他象个布袋吊在空中,扭扭弯弯地在地下室里悠荡,只渴望一点——这一切快些结束吧。

  “停!”德罗兹坚科忽然威严地下令,于是阿盖耶夫一下子瘫软在皮带上。“还不开口?或者想说点什么?”

  警察们僵立在各自的位置上,等侯着。德罗兹坚科顿着曾经由他给打上掌钉的鞍跟,踏在水泥地板上,步履轻捷地走到阿盖耶夫跟前。

  “嗯?”

  阿盖耶夫的双手被捆在背后,剩下的气力已经不多。他在嘴里积攒下一口混合血浆的唾液,噗的一口,向警察局长的脸吐去。他马上知道:没有吐中。德罗兹坚科早就有提防,躲闪开了,阿盖耶夫颚下立即挨了重重一掌,挂在皮带上飞向一边去了。鲜血从嘴里喷涌而进,他用舌头把断牙舔出打裂的嘴唇。 

第五节

  他已经没有气力走回教堂,两名警察搀着他腋下,一路上拖拽他。他的意识似乎溶化在云雾之中,他只记得广场上清新的风和教堂旁树上的令人心悸的乌鸦啼叫。他的背心在地下室里已被剥掉,绸缎衬衣被勒得百缕千丝,右袖已完全扯掉。阿盖耶夫那被打得血迹模糊的身体经不住寒风侵袭,一陈寒颤反倒使他短时间地振作起来。他神志清醒地感到他是如何被拖进了教堂的地下室。他在石阶上跌跌绊绊,警察不容他倒下,不一会儿便把他推进一间黑暗的似乎无人的牢房。在这里他至少能够伸直全身了,接着他便丧失了知觉。

  艰熬的干渴迫使他苏醒过来,他全身发热,被打伤的五脏六腑象火烧一般。周围一片寂静,好象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呻吟着,用手无力地摸索,手指碰到了一种粘乎乎的东西——是血?薄薄的一层稻草仿佛浸透了这种粘稠沾手的液体——不知是水,还是鲜血;阿盖耶夫翻了一个身;力图用臂肘支撑起身子。胸膛里冲出一声压抑的嘶叫:“嗳,这儿有人吗?”

  但这里没有人,四下是一团漆黑,沉寂无声。他倒向一侧,重又陷入昏迷。

  他神昏呓语,幻视幻听,躺了很长时间,忍受疼痛和干渴的煎熬。他总是幻觉有水。他先是看到瓦罐里有水,贪婪地捧着狂饮,但是温吞吞的水根本触摸不到,一点也不解干渴。后来,他又从一个奇形怪状的空器皿里喝,接着,短暂的昏迷过后,发现自己趴在温吞吞的沼泽水泡子旁,那里的水同样不解渴。干渴是真正的,解除不掉的,而屡屡改变的只是想象中的解渴方法。这种令人难受的喝法反而加剧了干渴的程度。不仅如此,他还在发烧,噩梦幻象给他造成的痛苦并不亚于永难解除的干渴。

  这样持续了很久,他已经不再感到时间的存在。苏醒过来之后,他对外面是白昼是黑夜已毫无概念。但是,他的意识清楚了,明显地感觉到自己是躺在石地上,于是他强忍使他格外难受的腰部剧痛,用两手摸索。他的手碰到了墙壁。他用尽气力,过了好久才支撑起来,后背靠到冰冷的石壁上。眼睛可不必睁开,反正地下室里漆黑如墨,似乎这里没有窗子,或者外面正是深夜。他的热度好象在开始减退,而干渴却一如从前。

  意识好象又在消失,他唯恐错过机会,便竭尽全力喊道:“嗳,喝水!给点水喝……”

  然而,发出的不是呐喊,地下室里沉闷地响过一阵压抑的嘶叫便沉寂下去,而且未必有人听得到。阿盖耶夫再次颓倒在地——躺卧在粘湿的稻草上。

  这一次他没有丧失知觉,或许到达时他才第一次虑及自己的命运。他想,哪里还谈得到什么命运,遍体鳞伤的躯壳里气力已所剩无多,或许这仅有的一点气力消失得越快,反而更好些。在这种苦痛之中是活不了多久的,而且也没有什么意义。为了什么活?这对谁有好处?除非对警察和德国人有利:即使他己到了死亡门口,他们仍会拷问,努力从他口里掏出些什么。“若是……怎么样呢?”——他犹犹豫豫地想到这里,马上抓住了这—突兀其来的想法。自杀的念头在此时此刻他觉得最合适不过了。他用手摸摸腰部——没有,他的裤带不见了,大概把他从吊绳上放下来时,在地下室里就被解去了。也许可以把绣花衬衣撕成碎条?可是这纤细的缎料能经得住他的身躯吗?再有,挂在什么上呢?大概先得在墙上找到一个钩子、钉子、窗上的铁栅或者别的什么。他被这炽烈的念头驱使着,开始用手摸索墙壁的租糙石面,抚摸上面的棱棱角角、坑坑洼洼。然而,暂时还没碰到任何合适的东西,况且也太矮,应该到高些的地方去找。

  他鼓起气力,全身颤抖着半跪起来,重力主要压在右膝上,因为肿胀的左膝不便弯曲,一弯便痛,他向头顶上方摸去。这里触到的几乎都是平坦的砖墙,没有特别的突出或凹陷之处。他不知门在哪面墙上,唯恐撞上,不小心暴露了自己的行动。一切都须秘密地、悄悄地进行。但是,还未等他挪到门前,忽然听到地下室里有人语声,对面路上出现了一个小亮斑。它越来越明亮,接着在那一面沉闷地砰然一响,门栓落下,门开了。在低处,门槛上方,透过灰蒙尘封的玻璃闪进一盏“蝙蝠”灯火。灯亮暗淡地照出几双沾满污泥的皮靴。走在前面的一双迈过门槛,把灯略略举高,不十分明亮地照着凌乱地铺有稻草的地板。

  “你们在那边等着,”走在前面的人对同伴说了一句。门在他身后关上了。

  这是科维什科。他举起灯,照亮贴墙坐在地板上的阿盖耶夫。

  “唉呀—呀……他们把您折磨成这个样子,”他说罢叹了口气,好象由衷地同情。

  阿盖耶夫瘫软无力地僵坐,背靠硬梆梆的石墙。科维什科的同情腔调已经不再能欺骗他,因为他早己知道这个人可能要他于什么。但是,他们枉费心机。他没有屈服于德罗兹坚科,也不会向科维什科屈服,不管他怎样表示同情。他早就熟知这种同情的真正价值。

  科维什科似乎并不急于一语道破自己来地下室的用意,仍然照例远远地谈起:“我告诉您,人都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感情——以他人的痛苦为乐趣。这种感情人人都有,有的程度重些,有的轻些。这可是谁也没办法改变的——自然天性嘛!在战争或者革命年代尤其如此。您自我感觉怎样?”他突如其来地问。

  “好极了!”阿盖耶夫强挤出一句。但是接着同他此时心情不合拍节地喊道:“水!给点儿水喝!”

  喊罢,他立即想到,他白白地控制不住自己,向这个人要水未必值得。可是,令他惊奇的是,科维什科却举着灯转身朝门喊道:

  “喂,外边的人!拿些水来……”

  他重又把灯提回,把光线射向室内,照到阿盖耶夫身上。但是,阿盖耶夫一声不吭,他既没有力量,也没有愿望同这位爱好理性的同乡攀谈,何况谈的又是这么抽象的话题。而科维什科对他却也似乎别无他求。

  “瞧,事情弄到了这种地步!不幸的民族啊。白俄罗斯人在整个历史上一直在不是他们撰写的剧里扮演他人的角色。为别人的利益火中取栗。为立陶宛人,为波兰人,自然还有为俄国人。这就是错过了自己的时间,耽误了自己的列车。”

  “什么列车?”阿盖耶夫听了不懂,嘶哑着问,微微睁开唯一能看见东西的眼睛。

  “历史列车。亲爱的,咱们把它马虎过去,而列车,众所周知,是不回来的。历史没有回头路……喂,你们喂他点水。”

  阿盖耶夫张开一只眼睛,在暗影中看见伸给他的饭盒,急忙把打裂的嘴唇贪婪地贴了上去。他嘴不离饭盒,一口气喝干了所有的水,然后无力地垂下手臂。

  科绍什科问:“还要吗?”

  “再给些,”他说。他心想,趁着这个机会,应该喝个饱,以备贮存。以后会不给的。

  “再拿来些,”科维什科吩咐道。他摇晃着提灯,在室内踱了几步。

  阿盖耶夫用一只眼睛跟踪照在黑墙上的暗淡光柱。这里似乎一根钉子也没有,也不见有窗子。只是通往地下室的阴暗通道的门上有一个不大的瞭望孔。

  “而现在他们利用了您,”科维什科从墙边转过身来继续道,“让您为他们从欧洲战火里取栗。白俄罗斯人要这些无用的果实干什么?”

  阿盖耶夫恍然大悟,明白了他想些什么。他有些惊愕地瞅瞅这个头戴礼帽的阴暗人物。科维什科的影子斜斜地映在地下室的墙壁上。

  “那么,您是为谁取呢?取这些栗子呢?”他吃力地活动疼痛的下额问道。

  科维什科在回答之前心事重重地沉默片刻,接替叹息一声。

  “是啊,您说得对。我也是在取栗,”他竟忽然同意道。“有什么办法,历史规律如此啊。但是我们有—个区别:我得到的奖赏是生,而你得到的是——死亡。就是这样!”他语气缓和地结束道,“难道明智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智。”

  “瞧,坏就坏在这里。在历史的生死关头,应该善于让自己的理智服从历史进程的逻辑。”

  “换而言之,就是服从德国人?”阿盖耶夫用手捂着被打烂的面额,厌恶地问。

  “在目前情况下——对,是服从德国人。要知道,事情已经经明朗,未来是属于他们的。”

  “我们呢?”

  “什么?我没听懂?”

  “属于我们的是什么?一个大坟墓?”阿盖耶夫问。

  “我们应该适应,也许,甚至应该同化,溶合到日尔曼的元素中去。只要我们不愿肉体上消失,就得如此。我们没有别的出路,”科维什科热烈地说,显然他在努力使阿盖耶夫在什么问题上回心转意。

  但是,继续这场谈话在各方面都使阿盖耶夫厌恶已极,无可容忍。于是,他狠狠地一口气说出:“这样的出路,让它见鬼去吧。倒不如坟墓好些……”

  科维什科沉默了,手提着灯在地下室里踱了几步,接着重又转向他:“至于坟墓嘛,不要过急.因为……因为历史倾向于偶然事件。有时历史的作法违反自己的逻辑,会提供已经错过的机会。”

  阿盖耶夫暗想。去你的吧!这个人想要得到什么?他是什么人?神甫?天主教教士?警察?还是狡猾的盖世太保呢?”

  “事情是这样的……区长马上就到这儿来。他想看看您,您知道,德国人之间曾经谈论过:抓住一个人,罪证俱在,可是抵赖顽抗,不肯求饶。您知道,这给多愁善感的日尔曼心灵留下了印象。这种事,他们觉得新颖。”

  “就是说,已经移交给德国人,这个畜生!”阿盖耶夫心中咒骂德罗兹坚科。口头上说还有时间,可是还没有抓住就先报告给保安处,巡功请赏去了。取出了自己的栗子。不过,德罗兹坚科也是出于个人恩怨在向他报复,因为阿盖耶夫瞒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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