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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死者 作者:[苏] 瓦西里·弗拉基米罗维奇·贝科夫-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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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当他鼓足勇气要出去瞧一眼的时候,隔壁棚子里响起了脚步声和压低嗓门的谈话声。

  门打开了,一位身穿黑上衣的中年妇女跨进了门坎。她健宽胸阔,头发灰白,脑后梳着发 。女人严厉地审视着阿盖耶夫,从叼着自卷烟的嘴里喷出一股浓重的马合烟雾,随即把一只破旧的小提包放在木箱上。

  “噢,住得不错嘛!很好,空气清新,是吗?啊,你好,小伙子!”

  “您好,”阿盖耶夫困惑地说,从床上抬起身子。他一下子还弄不清楚对方怎样看待他,但女人的直爽语气却使人感到轻松、和谐。

  女主人沉默地停在门口,陌生女人又接连深深地吸了两口,把烟蒂扔到地上,用鞋跟狠狠地碾了两下。

  “怎么啦?疼吗?”

  ‘有点儿,’阿盖耶夫回答道,同时猜想,来者可能是医生。

  “有点儿,那算不得啥。现在有点疼,不能算回事。”她走近木床,握住阿盖耶夫的脚 ,使那只伤腿猛然向后一缩。阿盖耶夫疼得—抖。

  “嗯,”女人含糊地应和道,“巴拉诺夫斯卡亚,拿点水来。”

  “温水吗?”

  “热的。还要一条毛巾。”

  “马上就来,叶夫谢耶夫娜。”

  女主人快步走了出去。叶夫谢耶夫娜沉思了一会儿,打量着阿盖耶夫,问道:

  “军人吗?”

  “军人,”阿盖耶夫看着对方那双咄咄逼人的、似乎能看穿一切的眼睛,答道。对着这样的目光说假话,可是冒险的事。阿盖耶夫立即意识到了这一点。

  “噢嚯嚯,嚯-嚯!”女人忧伤地感慨着,似乎在回答自己的疑问,“那好,把裤子脱下来。 ”

  “全脱吗?”

  “全脱。有什么害臊的?真的那么腼腆吗?”

  “我没什么,照办好了,”阿盖耶夫回答说,然后鼓足勇气,褪下了皱巴巴的军裤。

  这时,叶夫谢耶夫娜打开手提包,翻弄着器具,找出一把长剪刀。阿盖耶夫着手解绷带,但女医生灵巧地挑起绷带,一剪两半,嫌恶地扔向一旁,

  “是啊,够瞧的!”

  “是,够瞧的,”阿盖耶夫表示同意,“还有,您知道,生蛆了!”

  他本以为这句话会使医生大吃一惊,甚至使她感到难办,但医生却毫无反应,她那上层长着薄薄茸须的胖脸,继续阴沉着,纹丝末动。她关心的不是这件事。

  “生蛆了,这不算坏事!”她说,用长镊子几次翻动伤口;“生蛆了,甚至是件好事。”

  “那还有什么坏事?”阿盖耶夫生气地想,嘴上却说:“可您知道,我吓了一跳……”

  “用不着吓一跳。生活里吓一跳是有害的。战争里更是如此。对吧,年轻人。”

  “当然。”

  “这就对了。弹片伤吗?”她再次严苛地直视着对方的眼睛。

  “是的。”

  “这才是糟糕的事。得切开了。”

  “切开什么?”阿盖耶夫不解地问。

  “当然是伤口了。巴拉诺夫斯卡亚!”女医生转身用沙哑的低音朝门口喊道。

  女主人静悄悄地走了进来,放下盛水的铁锅,把一条干净毛巾放到箱子上,然后退向门口,把两只小手藏在深色围裙下。叶夫谢耶夫娜用热毛巾擦拭着伤口四周,阿盖耶夫由于疼痛微微皱起眉头。

  “躺下,转过脸去,”女医生命令道,“没什么可看的,不是小孩子了。”

  阿盖耶夫躺下了,别过脸去,紧盯着眼前的板缝。叶夫谢耶夫娜在准备动手术:可以闻到药味、酒精味,还能听到提包里金属器械的碰撞声。

  “马上就做……挺简单的事。你不会觉得出的……”

  一阵剧疼直透骨髓,阿盖耶夫身子一挺,牙齿咯咯作响。

  “怎么啦,疼吗?”叶夫谢耶夫娜打断阿盖耶夫的呻吟,不满地问道。“别装腔作势!根本不那么疼。小事一桩,跟蚊子叮的一样。”

  又是一阵剧疼,阿盖耶夫又是一挺,不过这回克制住了,没再呻吟,咬紧了嘴唇。

  “就这样,这样……小事一桩……是哪,里边生满了蛆虫……得洗洗干净。是的,这个往这边,那个往那边……”叶夫谢耶夫娜叨念着,翻动着伤口。

  阿盖耶夫拼命忍住,不再呻吟一声,痛彻心肺,连脚趾都象刀割的一样,但阿盖耶夫终于忍住了。

  “这才象个样子!”女医生满意地拖长声音说。“现在嘛,要多少有点儿……象蚊子叮一口一样。也许,还要稍稍重点。”

  阿盖耶夫—时没有弄明白医生的意思,浑身松弛下来,就在这时,又一次剧烈而又凶狠的疼痛猛然袭来。阿盖耶夫眼前一黑,但他咬紧牙关,双手紧紧扳住床边,就象怕摔到地上似的。剧疼又重复了一次,只觉得腿肌里有什么东西在撕扯、断裂着,突然轻松了。

  “来,看看吧!好大的—块铁片啊……”

  一身冷汗的阿盖耶夫抬起了头。叶夫谢耶夫娜说着,用镊子夹起一块带刺的长条小弹片,送到了阿盖耶夫的面前。

  “幸好没伤着骨头。再深入一厘米,你的情况就不妙了,孩子,”叶夫谢耶夫娜说,随手把弹片扔到草堆后面的角落里。

  阿盖耶夫继续躺着。他惊奇的是,全身竟会那么毫无气力。他用手擦掉脸上的汗珠时,手也在抖个不停;连句“谢谢”也说得有气无力。

  女主人在整个手术期间—直站在医生背后,嘴里小声说个不停,但听不清她说的是什么。

  女医生大声制止她说:“巴拉诺夫斯卡亚,您住嘴吧!疼,疼!这能算疼吗?这样的男子汉!”

  “男子汉又怎样啊,人人都知道疼不疼。”巴拉诺夫斯卡亚低声回答说。

  女医生在继续处理伤口。她把浸血的棉块扔到地上,把病腿擦拭干净,然后往刀口里塞进一块湿凉的纱布,最后用强有力的双手灵巧地把伤裹好。

  “完事了!不着多久就能跳舞啦。”

  她把手术器械往提包里一扔,坐到床角上,开始卷制香烟。这时,巴拉诺夫斯卡亚已经收拾走铁锅和毛巾,尽管天气暖和,但还是把一条洗得干干挣净的旧床单盖在伤员赤裸的大腿上。

  “这能算疼!?”叶夫谢耶夫娜喷出—口浓烟说,“前不久我给年轻的苏尔塔尼什卡作手术。忙了半夜,最后还是剖腹产。用的也是这些器械!生了个5公斤重的大胖小子,可苏尔塔尼什卡您是知道的,是个弱不禁风的女人,一把鼻涕就能打个跟头!”

  “她能活过来吗?”巴拉诺夫斯卡亚皱着满是皱纹的脸,关切地问。

  “谁拿她都没办法。娘们的生命力旺着呢。”

  “可别这么说,娘们也是人呀。”

  “当然是人啦!”女医生叹口气说,“不过现在应该爱护的是男人,打仗嘛!”

  “不论什么时候,该爱护所有的人,”巴拉诺夫斯卡亚柔声地说。但话里造着一种明显的信念,女医生未加反驳.

  “您的话应该让上帝听听,要他制止住那帮野蛮的家伙。”

  “他不会制止的。这是世人的事。”

  ‘我就说嘛,男人们的事,’女医生说完,不再作声了。

  阿盖耶夫望着叶夫谢耶夫娜丰满、高耸的侧影,心里不知怎样感激她才好。他已经明白了,叶夫谢耶夫娜不过是位助产士。要是他事先知道这点,他真说不准会不会让她做这个手术。可现在,不管怎么说,手术成功了,是厉害的疼痛过去了,要紧的是取出了弹片,不然他的腿就会保不住……

  “谢谢您,大夫,太谢谢了……”

  “没什么可谢的,上帝会谢我的。喂,巴拉诺夫斯卡亚,女公民,拿出10个鸡蛋来。”她故意装出不容讨价还价的粗鲁态度,说完就笑了。

  “鸡蛋可没有,就剩一只母鸡了,不过能找到些别的,”女主人回答说,可是嗓门低沉的叶夫谢耶夫娜立刻制止了她:

  “算了,算了,别找啦!我没有鸡蛋也能过得去。您知道,鸡蛋该留着给谁吃。”

  女医生大口地吸着自卷烟,起身向门口走去,但在出门之前,从嘴里取下烟卷说:

  “喂,好好养着。过两天我来看你,换换绷带。”

  阿盖耶夫颌首道别,两位女人一前一后走出仓门,前面是充满自信的叶夫谢耶夫娜,后面是矮小轻巧的女主人。

  阿盖耶夫又是独自一人了。仓房里有些昏暗,板缝里的光线暗淡了,看来,太阳已经偏西了。伤口仍然剧疼不止,从膝盖到大腿根都疼。不过现在总算有奔头了,阿盖耶夫心想,也许他会战胜命运之神,逃出她的贪势的魔爪。

  下半天他一直都在同疼痛斗争不止,整条腿都疼得厉害。他开始觉得发冷,可能是发烧了。似乎就连刚刚受伤那会儿也没有这么疼过,也许是战火硝烟中只顾作战,拼死拼活,顾不上考虑疼不疼的原因。现在战斗过去了,处境虽然困难,但总算相对平静,于是手术过的伤口就大显神威了。叶夫谢耶夫娜走后,他把床单往上拉了拉,一直处于半昏迷状态,由于发冷而抖个没完。仓门有几回被静悄悄地推开,但阿盖耶夫没有睁开眼睛,于是门又悄然关上了。巴拉诺夫斯卡亚大婶不想惊动他。有—回他睁开眼睛,看到脚下的箱子上放着一只蒙着干净餐布的盘子和一大块面包,但他没有动弹——现在还顾不上吃饭的事。他又昏沉沉地躺了一会儿,但也许是睡过去了,不过是充满谵妄梦幻的昏睡。他觉得有人进了仓房,再次醒来了。他睁开沉重异常的眼皮,但却没有认出,进来的是女主人。她双手扣在围裙前,悄声问道:

  “要给您烧点汤吃吗?吃点土豆?”

  “不,谢谢。给点水喝……”

  “要水,我就来。”

  女主人飞快离开仓房,阿盖耶夫再次入睡,不过,也许是昏迷了过去。现实沉入了昏昏迷迷之中,往事从遥远的记忆角落重新浮现,但意识模糊,似乎没有时间,也没有地点。朦胧里,出现了狙击团长波波夫少校。自从在利达城外夜间突围后,少校就杳无音讯了。现在他身着全副军官武装:肩挎两条骑兵武装带、作战皮包,又宽又亮的皮带上桂着防毒面具,他站在灌木丛生的高地上,在齐腰探的堑壕里果断地指挥着各营的战斗。阿盖耶夫也在场,几次想向少校报告说,他们已被德军包围,但不知为什么这句话就是发不出声来,而少校则一个劲儿地对另一个人发火,说他们浪费了弹药,大骂他们没有朝真正的目标射击。这时,阿盖耶夫看到,在田野里奔驰的德军运兵车已经来到眼前,可少校还是说个不停,而阿盖耶夫的舌头却象粘住了一样一个字都吐不出来。他因为自己预见到作战指挥部面临厄运,但却无能为力而伤心痛苦。为了不再目睹这—惨状,他强迫自己醒来。终于,他松了一口气.原来这—切都不是真的,是他胡思乱想,是梦幻。

  仓房外面的天色似乎巳近黄昏,白昼缓馒地过去了。暮色中,只有低矮的方形门框还能透过一线光亮,床尾木箱上可以看到有几样食具,其中有一个小罐和一只水杯。他很想喝水,嘴里干渴得很,烧似乎退了。他试着起身去喝水,挣扎了几次,终于坐起来了。他尽量不去触碰伤口,探身拿了木箱上的水罐,明了个够。然后,全身疲软地仰面躺下,闭起双眼。 

第七节

  他同波波夫少校有一段非同寻常的交往。他有时觉得世界上再也找不出比波波夫团长更凶恶的人,但有时波波夫又会使他觉得热情非常,是他的莫逆之交。波波夫是典型的表里如一的人,毫不掩饰个人的喜怒哀乐。当然,这使人觉得他有些变幻无常,而且会使部下不知所措,尤其是在战斗环境里。不过在他指挥团队作战的那几天,最使团队不知所措的还是团队的处境。他们两次打防御战,但每次都只守了一天就慌忙撤退。德国空军对苏军后方的狂轰滥炸,切断了师团的补给线,结果到第三天傍晚,波波夫团就发现自己陷入了重围,人们分不清明里是前线,哪里是后方,特别糟糕的是.退路上挤满了撤退的作战部队、后勤部队和从德占区逃跑的居民。阿盖耶夫的团队急需弹药,经过艰苦努力.阿盖耶夫终于找到一处不知是属于哪个部队的弹药库。弹药库隐蔽在一个僻静的、逃亡一空的田庄里.正是由于德军对田庄的猛烈轰炸,才使得阿盖耶夫发现了它。他乘着一辆卡车从尘土飞扬的碎石路上拐向田庄。田庄已是一片火海,民房、仓库和畜栏都在燃烧。附近的瓦砾废墟上,还剩有一座石头房子。德国飞机投过炸弹,一架一架地向西飞走了。阿盖耶夫让司机把车停在椴树夹荫的小径路口.自己下车,跑去找仓库负责人,但是跑遍各个角落,都不见一个人影。苹果林中,一垛垛弹药被炸得七零八路,右些正在燃烧,发出辛辣苦涩、令人窒息的硝烟。阿盖耶夫同司机一道从冒烟的堆垛中开始搬运成箱的步枪子弹,顺手又装了几箱手榴弹。可是卡车还没有装满一半,敌机又来了。领头的轰炸机呼啸着,震耳欲聋地向田庄俯冲下来,朝那些幸存的弹药投下一连串的炸弹。另外几架敌机冲向隐蔽在椴树下面的空卡车群,其中两辆立即起火,另一辆被炸弹掀翻到路沟里。爆炸的气浪震颤着大地,可能连阴曹地府都给搅动了,空气中布满浓尘,土块横飞、落叶如雨。实际上,对阿盖耶夫来说,这是他经历的第一次真正意义的战火考验。在精神上.他时而感到既慌乱又恐怖。在肉体上.附近的猛烈爆炸使他简直难以忍受。他已经忘掉了他在哪里,身边正在发生什么。但是,在他懵懵懂懂的意识深处,却时刻坚持一种责任感——或者说,他应该完成而没有完成任务的责任感。所以尽管他常常被掀翻在地,但仍爬起来继续把弹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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