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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2期-第6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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哈威出身于黎巴嫩山中穷苦的东正教家庭,早年做过砖瓦匠。他热爱诗歌而且才华横溢,在贝鲁特美国大学和剑桥大学接受高等教育后,成为贝鲁特美国大学的文学教授。他挚爱黎巴嫩这片土地,五十年代的纳赛尔主义又激起他对于阿拉伯民族大团结前景的憧憬。激情来时他写下一首诗《桥》:
拥有同代人的孩子我心已足
从他们的爱我领取我的圣餐。
早晨他们过桥无忧无虑年少轻狂
我的肋骨为他们筑成一道桥梁
从东方的洞穴,东方的沼泽
通往新的东方。
我的肋骨为他们筑成坚固的桥梁。
“他们将走过而你将依旧
一无所有,十字架上,独憔悴,
雪夜复雪夜,地平线是炉火灰烬
面包是尘;
你将依旧眼含冻泪悄度不眠夜;
晨光降临邮件送达:
报纸……多少次你反复咀嚼它的
内容,
细读。……再读!
他们将走过而你将依旧
一无所有,十字架上,独憔
悴。……”②
① 托玛斯·弗来德曼,《从贝鲁特到耶路撒冷》,纽约,法拉·斯特劳斯·吉罗克斯出版社1989年版。
② 转译自伊莎·~宝拉塔(lssa Boulatta)的英文译本,见服阿德·阿加米(Fouad Ajami)著《阿拉伯民族的梦幻之宫:一代人的精神历程》。此诗有不同版本。
诗篇从阿拉伯文到英文再到中文,一再翻译中必有意义失落,但诗人的热忱依然饱满。脍炙人口的诗,奠定了他的文学地位,至今仍是经典。只是,随着纳赛尔主义的失败,以色列复国的冲击和海湾石油的开采,阿拉伯团结成为明日黄花。诗人的无私奉献已不合时宜,人们掉头不顾他以生命筑就的桥,不是“走过”而是“走开”了,惟留诗人独憔悴。1982年6月6日,以军再度入侵黎巴嫩,挥师北上直指贝鲁特,阿拉伯世界一片缄默。当天深夜,哈威在西区寓所阳台上用猎枪自杀。内战已七年的贝鲁特城中,那一夜诗人自杀的枪声,是纤弱的孤鸣,连邻居都不曾惊动。
中文资料似乎未多提及的哈威,其心路历程其实可以打动许多中国人。诗人生前曾慷慨道:“有朝一日阿拉伯人团结了,告诉我!阿拉伯团结实现之时,如我已死,请派人到我墓旁告诉我!”①这让中国读者想到南宋陆游的《示儿》诗:
死去原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毋忘告乃翁。
种族不同时代不同,执着一样失望是否也一样?陆游身后,南宋王师未能北定中原,北方铁骑反倒直下江南,席卷中国。而哈威去世二十多年来,极端主义的兴起,使阿拉伯团结面临更为云谲波诡的困难局面。
我也造访了毗连哈姆拉区、哈威曾求学和教书的贝鲁特美国大学。十九世纪美国传教士创建的这所学校,如今仍是阿拉伯地区的顶尖大学之一,似乎也是贝鲁特的一处著名景点。酒店接待员、出租车司机,抑或偶然邂逅的人们,都会热心推荐,在这个除了鸽岩似乎无多风景可看的城市里,“去看看AUB吧”!西洋风的教学楼,花木扶疏,掩映着地中海的碧波。西贝鲁特在内战中遭受轰炸无数,但无论马龙派民兵还是以色列军队,并不敢动这所负有盛名的学府。同世界上所有大学一样,它的校园里充满年轻人的笑语。阿拉伯民族棕褐色的大眼睛,眼神清澈如黎巴嫩山中洁净的井泉,不见一丝战争苦难的痕迹。想拦住他们问一声:“记得卡里尔:哈威吗?”但终于没问。昨日之日弃我去者不可留,何必为已成历史的一位诗人感伤?
3 绿线上的博物馆
“绿线”,字面漂亮,词义可全不是一回事。我一直寻找它的出典而无结果。屈指算来,它至少有三十年历史了,莫非还未熬成够收入词典或百科全书的资格?
二十世纪七十年代,巴解组织为约旦驱逐,总部迁至黎巴嫩。它在黎南部攻击似色列,招致以色列反攻击;在黎国内支持穆斯林争权,招致马龙派憎恶。1975年,马龙派与巴解武装间冲突升级,内战正式打响。一道“绿线”自北部的贝鲁特港起,直贯市中心区,沿大马士革路一直向南到博物馆路,延伸向东南郊,将贝鲁特城裂为东西两半。绿线与东西诸要道的交汇点上均设关卡,双方各派武装人员严密把守,沿线二百米内建筑摧毁百草丰茂,有人揣测“绿线”因此而得名。
在以色列,西岸巴勒斯坦人居住区和犹太人居住区之间,也有一道“绿线”。两道绿钱之间,是否有些渊源?
现今的大马土革路,多树荫,少人行,车道宽广,建筑幽雅。它是黎巴嫩公共卫生部、黎巴嫩大学、圣约瑟夫大学、法国使馆和法国文化中心的所在地,有高级的公寓、安静的购物广场和精致的教堂,即使置之京沪,也是一条有品位的马路。重要的机构,门前都有士兵站岗。内战过去十多年,军人依然满眼皆是。不过相当和善,我向他们问路,总能得到耐心指点。弄明白我要找的是国:家博物馆,站岗的士兵高兴地向身后一指——原来他守卫的就是国家博物馆!原来博物馆需要荷枪的正规军人保护!
两层楼展厅的黎巴嫩国家博物馆,没有巴黎卢浮宫或北京故宫的规模。其藏品倘衡以这片土地悠长的文明史,不免微薄。然而它有别处不能见到的珍品:马赛克镶嵌、玻璃器皿、珠
① 服阿德·阿加米著《阿拉伯民族的梦幻之宫:一代人的精神历程》,纽约,万神殿书屋1998,年版。宝、刻有腓尼基文字的石雕……一尊安详的女神坐像,是腓尼基人膜拜的阿什特蕾斯,集女性特点于一身,相当于希腊神系里的月神、美神和自然神。罗马时期的大理石棺,精雕细刻着特洛伊战争中最黯然的一幕——海克特的老父下跪向阿喀勒斯乞求儿子尸体。古中国的丧葬文化讲究用良材木棺;古罗马则讲究用精雕细琢的石棺。富贵人家的石棺不仅表面琢满浮雕,棺盖上还有巨型圆雕,工艺之精良,使它们日后出土都成为珍贵文物。
陈列室一角有件特殊展品:金属象牙玻璃石头熔成的狰狞一团。内战期间,博物馆不幸正坐落在绿线上,近旁就是一个重要关卡,多次发生激烈战斗。炮弹击中博物馆,爆炸产生的高热量,熔融部分藏品而成就了如此一件战神的“艺术品”!
然而大部分收藏总算无恙。内战开始时,博物馆工作人员用心良苦,为无法挪移的大型文物一件件砌上水泥护墙。战后的复馆过程摄成了录像为参观者放映:工作人员小心撬开保护壳,水泥板轰然倒塌,在斜斜射进室内的阳光里,尘埃扬起再落定,渐渐显露出文物美好的轮廓……录像制作将光影效果运用到淋漓尽致,复馆过程被烘托得神圣让人动容。联想到伊拉克文物遭受的劫难,人们也许该苦笑着点头,黎巴嫩还算是个幸运者。
博物馆工作人员好奇问:“日本人?韩国人?你是我接待的第一个中国人!”
中国人几乎行遍世界,能当这个第一名实属不易,所以我同他一样感到兴奋。
也许造访黎巴嫩的中国人真是不多?在风景如画的山中小镇,颇见世面的乡绅自信地断言:“中国人?是大使馆的人吧?”
前往贝鲁特时于都拜转机,国际机场里看到无数同胞,有的人语言完全不通,照样兴致勃勃勇闯新世界。可一旦进入飞贝鲁特的候机室,再没第二张华人脸庞。无怪乎在贝鲁特买份报纸,为我找换零钱的店主要确认我不是在开他玩笑,“真是中国人?”
从博物馆出来,巡逻的士兵擦身而过,其实只是个大男孩,出声自语:“中国人!”
突然一辆出租车紧靠身边停下,司机大声疾呼:“上车吧!日本人?韩国人?你们有钱!”他满怀希望地开出一个大价钱。
我摇头辞谢,折向西去,离开了贝鲁特著名的绿线。
写成这一段后不久,我找到一个关于绿线的出典,如此平淡无奇且顺理成章,使我无法不信。它说:之所以叫“绿线”,因为最初是用绿色标示在地图上的①。
它回答了我的疑问,却引出了我另一些也许无关紧要的悬念:是谁最初画的这条分割线?他的手是否曾经颤抖?持笔者是否有正在剖开一个鲜活生命的罪恶感?抑或他镇定冷血?抑或他觉得在做一件神圣工作?抑或,他只是确认既定事实执行命令的一个卒子?
当年的标示者如今安在哉?也许已在战争中成灰成尘?
而“绿线”在历史里长存。
4 人物剪影:出租车司机
有个电视节目叫《都市计程车》,每集都有个典型情节:主持人受邀去司机家做客。在贝鲁特,我发现自己成了节目中人。
贝鲁特的出租车虽有计程表,却不能称计程车。它们不计程。外国人坐车,得跟司机议定车资。讨价还价的过程颇费周折,因为乘车人不想当冤大头,驾车人却要赚大钱。
我在贝鲁特和三位出租车司机打过交道。第一位坐了他一次车。尽管他口口声声“没问题”,我们之间其实问题多多:语言基本不通,他还老马不识途,不知我住宿的酒店何在,沿途至少向三位驾车者打听,终于到达酒店时,讲定的五美元车资神奇地变成了:“No!十美元!No!十五美元!”他大幅度舞动双手,声音洪亮,激情洋溢,仿佛扮演莎氏悲剧,而我毫无准备不情不愿当了回蹩脚配角。
第二位是个快乐小伙子。我从星形广场出
① 维基百科全书:http://en.wikipedia.org/wiki/Green…line来,他蹲在街口守株待兔。我们迅速议定车资。眼红的同行扬巴掌朝他车顶砸下去,他笑笑并无所谓,反正是辆破车,一路上“哗哗”地响过去。他非常健谈,一路上“哗哗”地说过去,混合着法语英语阿拉伯语。我听不懂,但是他快乐,而且很快就到了——他认路,走的几乎就是两点之间那条直线。说好付他美元,结果发现只有黎巴嫩里拉,他也开心接受,而且大方免去零头,就像是他在派我小费一般。几天后,我从星形广场出来又遇上他,互相点一点头,连言语都不必交换,一切照样重演一回。车“哗哗”响,他“哗哗”谈笑,我迷糊在“de ja vu”①佛自己是只命运奇特的兔子,两次撞上了同一棵树。
第三位司机在酒店门前专候的出租车队里。
车队所属公司每月付可观的金额给几个大酒店,包揽了门前专候的特权。一律是纤尘不染的黑色富豪车,司机们身着制服彬彬有礼,最重要的是都会点外语,他们是出租车司机族群里的上流阶层。那位司机讲流利的法语和英语,节奏适宜,用词得体。他容貌非常瘦削至于双颊凹陷,神情非常严肃至于忧郁,在一群笑脸相迎的司机之中显得与众不同。他姓霍申,当地很多人姓霍申。找他时用手捏住脸颊问:“见霍申先生没有?”人们就明白是找谁。
第一天去古城西顿,路上聊天,讨论起美国的中东政策双方甚是投机。第二天去贝卡谷地太阳城,半途他绕了点路到一处小镇。“这是我的家,我两个星期没回家了。”他指点路边一栋两个门面的三层小楼。既然如此,义不容辞得下车一坐。阿拉伯风俗,父子见面郑重拥抱亲吻双颊,很有父慈子孝的意味。女眷不见生客,司机母亲在三楼阳台上遥遥打个招呼,就是很周到的礼数了。小楼有花园,植着枣杏等果树,树下有小桌,围几张旧椅子,闲时合家坐饮咖啡,会是件赏心乐事。果然他的老父亲就用托盘端出小杯的阿拉伯咖啡来了。杏树悬着青涩的果实,司机摘下几枚,掊出果仁待客。青杏仁的滋味使我记起曾在东北草原上大嚼过的青榛实,嚼感如蜡,但有满口清香。
车开出一程,司机开始讲述他的人生故事:“我过去很有钱!”他停顿良久,细细回味过去的日子。他似乎爱上了这句话,在日后的交谈中不断提起,几乎成口头禅。他毕业于黎巴嫩大学,像很多黎巴嫩人一样去海湾国家打工,攒了钱回国,把家从贝鲁特的廉价公寓搬到山里这栋带花园的小楼,又办了家袜厂,经营不错,一度还打算到劳动力较低廉的乌克兰设厂。不期妻子遭遇车祸瘫痪,国家无任何救助机制。他卖工厂、出租小楼底层支付妻子的医疗费用:,自己到贝鲁特开出租车。“我过去很有钱,现在一文不名!”现在我明白了,为何他神情如此严肃容貌如此消瘦,生活太沉重。三个儿子,一个读书,一个打点工,一个在酒吧唱歌。职业难觅,他们未能为父亲分担重荷。这天出游归来,他索要了比前一日更高的车资。
每日回酒店,司机总是适时周到地问:“明天什么时候载你?”简直成了私人司机。每天车资节节攀向新高,而且也总有好的理由:山路陡峭多急转弯啦,额外去了这样那样地方啦。一天请他载到贝鲁特城中某处,因为逗留时间较长,便打发他走。离开前他很周到地把酒店名称和地址用阿拉伯文写在纸条上,让我雇车时给司机看纸条即可。他告诉我,此处回酒店七美元车资足够,随即索要十美元车资。我表示疑问。他郑重回答:“请不要认为我在诈骗你,我为你做的这一切,别人是不能做的。”
向别的司机打听价格,比较的结果是,他索要的车资高出他人约百分之三十到四十。可他驾技高明,服务周到,随时听候使唤,主动提出建议供你选择。他知识丰富,语言流畅,能将一地的风俗民情,一事的来龙去脉娓娓遭来。他讨论黎巴嫩内战,中东政治,世界大事,你想聊什么,他能聊什么。而且遭遇如此不幸,谁还能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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