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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和国之恋 曾志明著-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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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太恨自己的身体不争气了,颇有点壮志未酬身先死的悲怆之感。他多么希望有一副健壮的身体啊,不是为了延长寿命而是为了战斗。从风川一解放他就在这里,几十年来,他亲眼看着风川所经历的风风雨雨。风川有今天,实在是不容易,这不是个人的功迹,对于个人的是是非非,功功过过,由人说去吧,这是风川几百万人艰苦奋斗的结果,是用鲜血,用生命,用惨痛的经验教训换得来的,这也可以说,又经历了一个二万五千里的长征啊!前面才刚刚见到坦途,又要让你退回去,这怎么行?老实讲,他根本不信任何云峰这样的人,虽然也是军大分校的校友,但他那油腔滑调,见风使舵,只唯上不唯下,他能有责任感有良心担起风川这副担子么?何况他的儿子和庞钰搅和在一起,利用省上和市里许许多多的老关系,把风川的经济捣得不得安宁。后来,听说舒中调回任市委书记,他曾产生过欣喜,他了解她,不仅亲目见到在龙滚沟征粮剿匪战斗中她的勇敢、坚定,还听说从政法学院毕业后,她在工作岗位上的突出表现。然而,出他意外,舒中到任第一天,就批准把龙滚沟的卫民由市检察院传讯了,这简直是对他猛烈的一击。她出手可真准啊,一下就抓住了风川的焦点问题,但她方位错了,用过去多年常用的话,叫屁股坐歪了!他的忧虑反而加深了。
卫民、卫民,多灾多难的卫民啊,为什么总有人不放过他?
这些老爷们了解他么?可他高泽群和他整整打了三十多年交道,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啊!他初次见到他,是在大跃进的时候,那时他还在担任风 县县委书记。其实,他初识他川
时,也是从反面开始的。
那一年秋收的时候,龙头公社向他报告了个情况:龙滚沟出了个现行反革命分子,搞虚假的公共食堂,搞瞒产私分,而且偷偷地搞包产单干。这个人就是卫民,公社已把他关押起来了,听候县里处理。他决定去见见这个人。
龙头公社就是过去的龙头乡,对这里高泽群太熟悉了。
龙滚沟战斗结束后,共和国建立了自己的新的基层政权,他被派到龙头乡去担任乡党委书记兼乡长,出于对龙滚沟的特殊感情,他几乎经常去,以后做了区委书记、县委书记他也没少跑那条沟,可以说龙滚沟的老老少少他都认识,怎么就想不起有一个叫卫民的人来。
公社设在原乡政府所在地,也是旧乡政府所在的那座大庙里,当年袁剑雄就是在门口为救舒中而被土匪大刀队砍伤的。
九年了,这里没有大的变化,只用白石灰浆把外面的围墙,里面的墙壁粉刷得雪白,围墙上写着鲜红的大标语:“共产主义是天堂,人民公社是桥梁”。厅堂正中,挂着毛泽东主席的画像。
高泽群到了公社门口,远远就看见龙滚沟的支部书记田冬花如热锅上的蚂蚁等在那里,似乎是专门等待他的到来。
一看见他,就焦急地迎上来。
田冬花他当然更熟悉了,是当年征粮队进龙滚沟最先接触的群众,她的丈夫被罗章华惨杀在碉楼前,是龙滚沟十多位烈士之一。由于有这层关系,见面总是十分亲切的,他过去下村,总是吃、住都在田冬花家,田冬花也是他亲自发展的第一批党员。
田冬花几乎眼泪都急得快流出来了:“高书记,要抓现行反革命应该抓我,我是村支部书记,龙滚沟出的事应该我负责。”
高泽群对这个烈士的遗孀向来是十分关爱的,不希望她犯这样严重的政治错误,他问:“这个卫民是什么人,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他?”
田冬花说:“他是我表哥。”
高泽群说:“你表哥?这么多年了,我怎么没听说过你有表哥?他从哪里来的?”
田冬花含含糊糊地说:“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她有点怕他深问忙又转回话题:“不管怎么说,龙滚沟出了事,我支部书记不被追究责任反去追查人家外来人。”
高泽群仍然说:“我了解你,如果没有人诱导,你不可能做出这样大胆违抗上级的行动。等我见了这个卫民再说。”
卫民被关在公社院子后面的一间小木屋里,小屋门口有两个民兵看守着。小木屋里没有床,地上铺了层包谷秆,也没有被子枕头,被关押的人,晚上只能在这包谷秆上和衣而睡了。此刻包谷秆上坐着个瘦高个子,没有戴手铐也没有捆绑,他穿了件极破旧的制服,由于天气很热,汗水把背上的衣服湿了一大块,但尽管这样,他仍然把每颗衣扣都扣着,给人一种不随随便便,严谨缜密的感觉,这就是卫民。那时他的视力还有零点五,没有戴墨镜,那张植过皮的脸,更加使人一见就有点心颤。
见有人进屋,他忙忙站起来。
陪同的公社书记给高泽群端来一条凳子。高泽群没有坐,站着询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卫民”。他回答着,口语中夹杂着一点不知什么地方的口音。
高泽群不由皱了皱眉头,觉得这名字有点特别:“这不是你的真名吧?”
公社书记在旁插了一句:“这是县委高书记,你要老实回答。”
他显得很从容,并不因为面对本县最高官员而惊慌失措,看来像是见过世面的人:“是我的真名字,从小到大我只使用过这样一个名字。”
高泽群又问:“你从哪里来的?”
他说:“从很远的地方,我们那里很偏僻。”
高泽群问:“你来龙滚沟做什么?”
他说:“投奔表妹田冬花。”
高泽群问:“你没家了。”
他说:“没有了,所以才到龙滚沟来。”
高泽群注意看着他的脸:“你的脸植过皮?”
他脸上的肌肉跳动了几下,微微有点激动地点点头。
高泽群又问:“为什么?”
他说:“一场火灾。”
一切合乎逻辑,他家在很远的偏僻之处,一场大火家破人亡,只好来龙滚沟投亲靠友。当然,这位复旦大学的高材生头脑也并不如此简单,对这个卫民疑点是有的,但他非常相信田冬花。田冬花能收留的人,不可能是坏人,问题的关键,他为什么要反对三面红旗?
“你是共产党员吗?”
“是。,,
高泽群没好气地说:“既然是党员,为什么要反对党的总路线,反对三面红旗。”
卫民中辩说:“我没有反对总路线,反对三面红旗,只是觉得像公共食堂这样的事不适合龙滚沟。还有那种集体出工,大兵团作战也不宜在龙滚沟进行。书记同志,龙滚沟你是十分熟悉的……”
高泽群讥讽地:“哼,你对我挺了解嘛。”
卫民真诚地说:“我是听我表妹介绍的,你不但亲身参加过龙滚沟的战斗,解放这么多年,经常来龙滚沟。这里的山、土地,这里老百姓居住的情况都了解,一个生产队,方圆十几里,喊到一堆劳动,没两个小时集合不拢;一个锅里舀饭,一日三餐,不分天晴下雨,耽误多少时间,走多少冤枉路?”
高泽群有点被噎住了,这些情况他哪里不知晓,但这可是全国的统一步骤,上级三令五申,他敢不执行么?
卫民有些激动了,也顾不得县委书记的表情,再说他视力极差,也看不清书记的脸色,继续说:“报纸上说公共食堂是心脏,可这颗心脏哪有那么多血去供应它,其他地方我不知道,龙滚沟的老百姓还穷得很,这样放开肚子吃,不出二个月就会闹饥荒了。书记同志,再这样搞下去……”
“放肆,”公社书记截断了他的话,“你以为你在和谁说话?
你这些话,简直是反动。”
卫民大约觉得见到县委书记不容易,现在是呈述意见的好机会,公社书记的怒喊,并没阻断他的话语:“眼下这种盲目大干快上,吃饭不要钱,完全是脱离实际,头脑发热,党不是要求我们一切从实际出发,实事求是吗?亩产几十万斤……”高泽群脸涨红了,也不知是愤怒还是羞愧,他转身走出了那间小木屋。公社书记紧跟着出来,边走边说:“这家伙思想太反动了,脸上又植了皮,改头换面,说不定是外面逃进山来的逃亡地主。是由我们送到县公安局去,还是公安局来人?”
高泽群停下脚步,思索良久,长长吐了口气说:“这个人的言论太偏激了,算了,把他放回去吧,再告诉田冬花,叫她严加管教。”
他找到田冬花,不待他开口,田冬花就焦急地问:“你们要把他交公安局。”
高泽群叹了口气说:“不啦,你把他带回去吧。要好好教育,叫他今后办事说话都要小心谨慎。关于劳动安排,公共食堂,你们根据实际情况办吧。不过形式上也要做做样子,这可是个政治问题,别让旁人抓住把柄。”说后面这句话时,他压低了声音。
田冬花转悲为喜:“这么说,我们可以回去了!”
高泽群警告说:“当心点,别高兴得太早,算你们遇着我这个书记了。老实告诉我,这个卫民到底是什么人?”
田冬花略略有点慌乱地:“是我表哥。”
高泽群盯着她的脸说:“真的是你表哥?”
田冬花坚决地说:“是的。”
高泽群又问:“他是个农民?”
田冬花有点含糊:“真的是个农民。”
高泽群摇摇头说:“我看不像。”
田冬花急了,“高书记,请你相信我,不管怎样说,我用党籍保证,他是个好人。”
高泽群说:“我也没说他是坏人。实实在在说,这个人比较有头脑,一个农民不可能有这样的认识水平。”他没有再深入追问。他不相信他是她表哥,但他又觉得一个年轻妇女,丈夫为革命壮烈牺牲了,孤女寡母的,她能找到个被她敬重敬爱的男人有什么不好?何必一定要追问得她十分尴尬。
常言说,春江水暖鸭先知。得知水的冷暖,总是生活在水中的人,相见卫民后不到一年,作为地方父母官的高泽群,按捺不住了,他在一次由地区召开的地、县、区、社四级干部会上他跳出来了,对大跃进、大炼钢铁、人民公社提出了质疑,当时,正是庐山会议后,在全国掀起了一场反右倾运动。本来共和国处处就左得不能再左了,再开展一场反右倾运动,高泽群被狠批狠斗,罢了官,卫民虽然被他放了一马,但后来也没有逃脱噩运。仍然被定为现行反革命被捕入狱,田冬花支部书记也撤职,龙滚沟由邹大利担任了生产队长、党支部书记。
吹胀的气球是不能持久的,不出二年气球爆了,一场大饥荒席卷着共和国大地。这时候,人们才感到那些右倾分子的意见多么真切。路,要一步一步地走,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一顿饭就吃成大胖子,世上没有那种幸运事。这时候,党中央制定了“农村工作六十条”,允许“三自一包”,被折腾得奄奄一息的农村,又渐渐恢复了点生气。高泽群官复原职后第一件事就是为卫民落实政策,并亲自带上田冬花到监狱里把卫民接出来。
几年的监狱折磨,他瘦弱多了,几乎只剩下一副人的骨头架子,视力也更加减退。但他精神状态却大大出乎高泽群的意料,不颓废,不哀伤,更没有怨言。见面他竟然滔滔不绝地夸赞“三自一包”政策,说党中央太了解农民的心了,农民就是要有土地,没有土地还叫什么农民,土地改革后,为什么那几年年年丰收,就是因为农民耕耘在自己的土地上,他们有真正当家做主的感觉,以后的合作化、公社化把土地从他们手中夺走了,他们不是土地的主人而成了土地的奴隶,再加上吃大锅饭、出不出力一个样,哪里来的积极性?
他的理论,既让高泽群大吃惊,又令他很有同感。这个人真是有点死不悔改,关了几年不但不更加谨慎,反而胆子愈来愈大,不但说公社化的不是,连合作化的不是也指责了。但实事求是讲,他说错了么?不,他说的是真实情况,高泽群对农民对土地的依恋,最有发言权,龙头乡的土地改革运动是他亲自领导进行的,农民获得土地后那种欣喜若狂的场面,他至今还记忆犹新。那几年粮食丰收,生活安定,社会上连小偷小摸都没有,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真是解放区的天明朗朗的天,干部下到农村,农民们争着往家里拉,一定要让你与他们全家共吃一顿翻身饭,请不到干部的,还会生气。可以后呢再以后呢……往事不堪回首,那种欢乐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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