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忏悔录(节选)-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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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大家去想像一下那个孩子的性格吧:在平常日子里,他胆小听话,但要是把他给惹火了,他便激烈、傲然,难以驾驭。那个孩子一向由理性所支配,一贯受到温柔、公正、和蔼的对待,都不知道什么是不公正,可却第一次受到了正是他最热爱、最尊敬的人的那么可怕的处罚。他的脑子该有多么地乱啊!他的感情混乱了!在他的心中,在他的脑子里,在他整个聪明、理智的身体里,天翻地覆了!我要求大家倘若可能的话,想一想这一切,因为就我自己而言,我觉得我无力分析、无力叙述我当时的心境。
我还没有足够的悟性去理解表面现象是怎么使我受到怀疑的,也无法设身处地地为别人去着想。我只是从自己的角度去考虑,而我感到,我并未犯错,但却受到了可怕的惩处。皮肉受苦虽然疼痛钻心,但我却并不在意;我只感到愤怒、气忿、失望。我表哥的情况与我差不多,大家把一个粗心的过错当成故意的行为,对他加以处罚,所以他跟我一样地怒不可遏,可以说,与我团结一致。我俩躺在一张床上,激动地颤抖着,搂抱着,喘不过气来。当我们的那两颗幼小的心灵稍微平静,可以发泄时,我们便坐起身来,拼足全身力气,一遍又一遍地喊:卡尼费克斯,卡尼费克斯,卡尼费克斯系古罗马有名的刽子手的名字。!
在记述这件事的时候,我只觉得心跳加快;当时的情景我就是活到下一辈子也是忘不了的。这暴力和不公正的第一次感受深深地铭刻在自己的心中,以致凡是与此相关的一切观念都会使我如当初那样愤怒不已,而且,源自于我的这种感受本身已永驻不去,并且完全摆脱了一切个人利害,所以,我只要看到或听到任何不平的事,不管受害者是谁,也不管发生在何地,就立刻怒火顿起,形同身受。当我读到一个暴君的残酷行径,读到一个邪恶僧侣的诡计丑行时,我真想去亲手杀死他们,万死不辞。每当我看见一只公鸡、一头母牛、一只狗,或其他什么动物欺负另一只动物时,我常常会跑得大汗淋漓,去追赶或是用石头砸它,就是因为它在恃强凌弱。这种感情可能是我的天性,而且我也认为这是天性造成的。但是,对我第一次遭受的不公平对待的深刻回忆与我的天性交织太久,太密,不会不增强这种天性的。
我童年生活的宁静到此便结束了。从此,我不再享有一种纯净的幸福,而且,我至今仍然觉得,我对童年的美好回忆就是到此为止的。我们在博赛还呆了几个月。我们在那儿就像人们描绘的亚当一样,虽仍在人间天堂,但已不再享受其欢乐了。表面上,情况如常,但实际上境况已有天壤之别了。学生与他们的引路人之间已不再存在关怀、尊崇、亲切、信任了;我们已不再把他们看作是能看透我们心思的圣人了。对于坏事我们已经不再觉得羞惭,而是更加害怕被揭发:我们开始隐瞒,强辩,说谎了。我们这种年龄所具有的所有恶劣行径在腐蚀我们的天真无邪,把我们闹着玩的事变成了坏事。在我们的眼里,连乡村也失去了它让人动心的温馨和淳朴的风情,好像变得荒芜凄凉了,如同蒙上了一块帆布,遮盖住了它的美丽。我们不再侍弄我们的小花园,不再锄草育花。我们不再去轻轻抠松泥土,因发现我们撒下的种子发了芽而高兴地嚷叫。我们对这种生活已失去兴趣;别人也讨厌我们了。我舅舅把我们领了回去;我们离开了朗贝尔西埃先生和小姐。双方均感到满意,对分别并没有太大遗憾。
第一部分:一辈子的苦痛回忆在磨灭
我离开博赛快30年了,每当我想起那段时光,心里总觉得不是滋味,没什么值得怀念的。然而,自从我人过中年,日渐衰老时,我感到别的回忆在磨灭,惟独那些同样的回忆常常又浮现、深印在自己的脑海里,而且其美妙与深刻在与日俱增。仿佛我已经感到生命在消逝,想竭力把它抓回来,重新开始。对当年的细小的事情我都颇有兴趣,就是因为它们是陈年的往事。所有有关的地点、人物和时间,我全都又想起来了。我看见:女佣或男仆在我房间里忙忙碌碌;一只小燕子从窗户飞了进来;我读书的时候,一只苍蝇落在我的手上。我们住的房间的一切布置我也都想起来了。朗贝尔西埃先生的书房在我们右边,墙上挂着一幅绘有历代教皇像的版画、一只晴雨表、一个大日历。他的房间背靠一座地势很高的花园,几棵覆盆子树遮护着他的窗户,有时树枝还探头进来。我知道,读者们没太大必要知道这一切,但我却需要把这些告诉读者们。我为什么不敢把当年所有的趣事轶闻全都说给读者们听!每当我回忆起那些事来,我仍旧高兴得浑身发颤!特别是有五六件事……咱们妥协一下,我少说五件,单说一件,惟一的一件,但愿读者们让我尽可能地把这件事说得长一些,好让我多高兴一会儿。
如果我只是想哗众取宠,我可以写朗贝尔西埃小姐露出屁股来的事。她不幸在草地下方摔了一跤,把屁股整个露了出来,路过的撒丁王看得一清二楚。但是,平台上胡桃树的事我觉得更有意思,因为朗贝尔西埃小姐摔跤我只不过是一个观众,而这一次我却是个演员。而且,说实在的,我爱朗贝尔西埃小姐就像爱自己的母亲一样,也许爱得更深,摔跤本身虽然可笑,但我却笑不出来,反倒怕她摔坏了。
啊,你们,对平台上的胡桃树的来龙去脉很好奇的读者们,听我说说这段可怕的悲剧吧。希望你们尽可能地不要颤抖。
院门外,入口的左边,有一平台,午后,大家常去那儿坐坐,但上面没有一点荫凉。为了让它有点荫凉,朗贝尔西埃先生便让人在上面种了一棵胡桃树。种树时,十分认真:我们这两个寄宿生做了这棵树的教父。当大家在填坑时,我们便一边用手扶住树,一边唱着歌儿。为了给树浇水,还在树根周围垫了个围子。每天,我和表哥俩人成了浇水的热心观众,很自然地坚信不疑,在平台上栽一棵树比在突破口上插一面旗更加地伟大,而且我们决心独占这份荣耀,不同任何人分享。
为此,我俩去砍了一截小柳树条,栽在平台上,离那棵赫赫然的胡桃树十来英尺光景。我们也没忘了给我们的柳树根部围了一圈:困难的是怎么给它浇水。因为有水的地方挺远的,大人们不让我们跑老远去提水。可是,我们的柳树又必须浇水。我们想尽一切办法给它浇了几天水,而且成绩很不错,我们看到柳树发了芽,有了嫩叶,我们老去量那柳树叶,坚信它很快就会替我们遮荫凉,尽管那棵柳树高出地面还不足一英尺。
我们一门心思地想着这棵柳树,干什么都精神不集中,对学习也没了心思,像是走火入魔了似的,大家都不知道我们是怎么回事,对我们比以前管得更严了。柳树要断水的要命的时刻到了,我们眼看着它渴死,心里难受极了。最后,我们急中生智,想出一条妙计,救了柳树和我们一命:我们在地上掏出一条小暗沟,把别人浇胡桃树的水偷偷地引一部分来浇柳树。我们拼命地干着,但一开始并不理想。因为坡度挖得不好,水根本就不流。老往下掉土,暗沟总被堵上。入口处还塞满污物。全都乱了套了。但我们仍心坚意定:艰苦劳作,战胜一切此处为拉丁文,引自古罗马诗人维吉尔的诗。。我们把小暗沟和柳树根周围弄深一些,好让水流进去。我们把小木箱底儿截成小窄板条儿,用其中的一些一块块地平铺在沟底,用另外一些斜插在两侧,弄成一条三角形引水道。我们在入口处插一些细木头棒,做成类似栅栏门或滤栅的形状,挡住污泥石块,让水流进去。我们用揉捏得很棒的泥土把我们的杰作遮掩严实。全部弄好之后,我们怀着企盼而又担心的心情等待着浇水的时刻。等了许久之后,这一时刻终于到了。朗贝尔西埃先生也像平时一样地来看浇水。我俩呆在他的身后,挡住我们的柳树。幸好,他是背朝着它的。
当第一桶水刚刚倒完,我们便看见水流到柳树的小围子里了。我们一看,竟忘乎所以,高兴得欢叫起来。朗贝尔西埃先生听见我们的笑声,扭过头来。这一下可完蛋了,因为他看着胡桃树下的土质好,在贪婪地吸水,正在高兴,突然发现有两处在吸水,不觉一怔,也喊叫起来,细细一看,发现了我们的花招,立即叫人拿了一把镐来。一镐下去,掘掉了我们两三块木板,还大声地吼道:“偷水!偷水!”他抡起镐来,狠狠地一通乱刨,每一镐都像是刨在我们的心上。不一会儿工夫,木条、引水沟、树围、柳树,全都给毁了。他这么残酷地破坏时,嘴里翻来覆去嚷叫着的就两个字:“偷水!偷水!偷水!”
大家一定以为,这件事对小建筑师们来说后果十分严重。这可是想错了:一切到此为止。朗贝尔西埃先生没说一句责怪我们的话,没有对我们拉长脸,而且再没跟我们提起这件事。一会儿过后,我们甚至听见他在他妹妹面前高声大笑,因为朗贝尔西埃先生的笑声老远就能听见。更加令人惊讶的是,最初的心疼过后,我们自己也不太难过了。我们在别的地方又另外栽了一棵树,而且我俩常记起第一棵树的遭遇,常装模作样地学着:“偷水!偷水!”在这之前,每当我自以为是阿里斯蒂德或布律蒂斯时,一种了不起的感觉便油然而生。这一次是我强烈的虚荣心的第一次流露。我们可以动手造一条引水沟,种一棵小树,去与大树抗衡,在我看来,这是极大的光荣。我十岁时对光荣的看法就胜过30岁的恺撒了。
第一部分:一辈子的苦痛我的秘密被发现了
这棵胡桃树以及有关的小故事一直深深地印在我的脑海里,或者常常浮现出来,所以,1754年,在我去日内瓦旅行的美好计划里,有一项就是去博赛,想再去看看我童年玩耍的地方,特别是那棵亲爱的胡桃树,那相隔大约有33年多了。我实在太忙,老是身不由己,脱不开身,腾不出时间来了却自己的心愿。看来我将永远不会再有这种机会了。但我并没死心,我几乎坚信,一旦回到这些亲切的地方,发现我那棵胡桃树还活着的话,我将用泪水去浇灌它。
回到日内瓦,我在舅舅家里呆了两三年,等着他们决定如何安排我。舅舅想让他儿子学工程学,让他学点制图,也教他一点欧几米德的《几何学原理》。我也跟着表哥在学,而且还产生了兴趣,特别是对制图。但是,大人们却在商量着让我当钟表匠、教士或牧师。我很想做一个牧师,因为我觉得布道很有趣。但是,母亲遗产的那点收入,经我和哥哥二一添作五,就不够我上学的了。由于我还小,还不必急着作出抉择,我便呆在舅舅家里等着,几乎是在浪费光阴,而且,照理还不得不付出一笔数目不小的膳宿费。
舅舅同父亲一样是个喜欢玩乐的人。他同父亲一样,也不知道自己担负着什么责任,对我们很不关心。舅母是个有点像虔信派的虔诚女人,但她宁可唱圣诗,也不愿管我们的教育。他们几乎给了我们充分的自由,但我们从未因此而放任自己。我和表哥总是形影不离,只要我俩在一起就足够了,并不想与同龄的顽皮孩子作伴,所以没有沾染上一丝一毫闲散造成的浪荡习气。我把我俩说成闲散之人甚至都是错误的,因为我们一辈子也没悠悠晃晃过,而且,幸运的是,我俩始终喜爱的游戏把我们一起拴在家里,不想到街上去玩。我们制作鸟笼、笛子、三羽球、鼓、小房子、玩具汽枪、弹弓等。我们喜欢学老外公的样儿,学做钟表,常常弄坏他的工具。我们特别喜欢在纸上涂涂抹抹、画图、着色、润刷画面,糟踏颜料。日内瓦来过一位意大利江湖艺人,名叫康帕…柯尔塔。我们去看过一次他的演出,后来就再也不愿意去了。但他有一些木偶,所以我们也动手制作起来。他的木偶扮演喜剧动作;我们也为自己的木偶编喜剧。没有变音哨子,我们便憋着嗓子学小丑的声音,表演那些有趣的喜剧。我们的可怜而又善良的家长们耐着性子在看,在听。但是,有一天,我舅舅贝尔纳在家里读完了一篇他自己写的很美的讲道稿之后,我们便丢下喜剧,也写起讲道稿来。我承认,这类琐碎的事情没什么意思,但是却表明了我们的启蒙教育是多么需要引导,以便像我们这样小便几乎自己支配时间、管束自己的孩子不致放任自流。我们很少需要找伴儿,甚至有这种机会也不以为然。当我们去散步的时候,我们看到其他孩子在玩也不眼馋,甚至都没想到过要跟着他们一起玩。友谊充满我俩心间,只要我俩在一起,最简单的游戏都能让我们高兴快活。
由于我俩老在一起,这引起了大家的注意。特别是我表哥很高,而我却很矮,俩人成了挺可笑的一对。他身材瘦长,脸蛋像个干苹果,弱不禁风,走路没力,引起孩子们的嘲笑。
大家用当地方言给他取了个绰号:“蠢驴”。我们一出来,就听见大家冲我们喊“蠢驴”。表哥比我有耐性。我生气了,想打架,这正是那帮小淘气包所希望的。我动了手,但被人打了。我可怜的表哥尽量帮着我,可他没有力气,一拳就被人打倒了。我顿时火了。可是,尽管我没少挨拳头,但他们毕竟不是冲着我的,而是想打“蠢驴”。而我这么不加克制反而在帮倒忙,所以我们只有等这帮小学生上课时再出门,免得被追逐戏弄。
我已经是一个行侠仗义的游侠骑士了。作为一个真正的帕拉丹查理曼大帝的12个重臣之一。,我只差一位贵妇人了。我倒是有过两位贵妇。我不时地去沃州小城尼翁看我父亲。他已在那儿定居。他很受人爱戴,连他儿子也跟着沾光。在我在父亲身边那不长的逗留期间,大家都争着邀请我作客。特别是有位维尔松太太,对我更是抚爱眷顾。此外,她女儿还把我视作情人。一个11岁的男孩成了22岁的姑娘的情人,究竟怎么回事,是可想而知的了。但是所有这些颇有心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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