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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生无爱-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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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再去想李清明臃肿笨重的躯体。
我很奇怪,即使在那种时候,我也不曾产生过羞耻或难堪之情,反而感到自己
又变成了一只椰壳,孤寂地在大海中随意漂泊。难堪的是李清明,痛苦的呻吟完全
因了肉体的颤动而发出,并且清不由己说些昏哺话,想要掩饰自己的愚蠢也做不到。
我对他的怜悯由此进一步加深,觉得此人可传至极,他所付出的全部努力,无非是
让自己庞大的身躯变得跟软体动物一样,死死附着在一个物体上,在体验生之快乐
时看到死亡恐惧的又一次逼近。
我仔细地冲洗着自己的身子,想象中要使自己成为一个消过毒的人,重新轻松
自在地恢复本我。跟前几次一样,李清明在这个时候给家里人打电话,声音显得平
和沉稳,充分体现出他是一个体贴妻子的丈夫,关怀儿女的父亲。假如我是基督徒,
肯定也会被这声音所感动,先朝胸前划个十字,然后低声祈祷说:“让上帝保佑这
个好人的灵魂升人天国吧!阿门卜‘洗完澡,走出浴室一件件穿好衣服,我坐下来,
拿把梳子梳自己的头发。李清明笑眯眯说,”吴艳,你的头发真美,足可以上电视
做广告。“我对他的看法表示赞同,并补充说,即使到了六十岁,我的头发也不会
脱落,因为我母亲的头发就是如此。说到这里,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了一个谢顶,亮
晃晃的。那显然不是抹布,而是一团水草,一种纠缠人的东西。我陡地想起这世界
上还有一位者崔——名唤崔东亮的先生正躺在医院里,巴望着我去看他。
我的心情骤然黯淡,感到极大的不悦。
李清明敏感地看出了我情绪的变化,稍显不安地问:“你怎么啦?脸色突然这
样苍白,是身体不舒服吗?”我本来不想对任何人提起这事,此刻或许是由于气愤,
便对李清明说了这事。
李清明听后也很生气,沉下脸说:“岂有此理!天底下竟会有这种荒唐事?”
但他把握着分寸,并没有说出过分偏激的言辞,而是隔着茶几朝我倾一倾身,征询
似的问:“吴艳,你准备怎样对待这事?”唯有在这时,我才猛然意识到他在另一
种存在意义上的真实性,他的语气,神情,沉稳而略显威严的姿态,都跟一位副厅
长的身份十分吻合。
我将手中的梳子轻轻放下,迟疑地说:“我心里很乱,不知该如何对付这种事。”
他用关切的目光望着我,加重语气说:“对这样的事,你一定要提高警惕,防止上
了坏人的当!你身上最大的优点,就是具有着一般人所没有的同情心,反过来讲,
这也许又是你最致命的弱点,…。 。糖原谅我的直言不讳。”我叹了口气,沉思着
说:“你讲得很对,我也常常这样想。不过……,我总觉得同情心跟软弱是两个不
同的概念,它似乎还包含了维护真理与人性尊严的潜在内涵,哪怕是遇到的每一件
小事。”
李清明凝视我片刻,并不打算跟我讨论有关同情心的问题。他站起身,走到我
跟前,握紧我的两只手说:“吴艳,有时候你也很大真,看不透社会的复杂性。对
人过于信任,常常会使自己遭受不幸。……你最好听听我的意见,决不能对那个人
再有任何同情的表示。他如果继续纠缠你,我可以出面找电影制片厂的领导,让他
们制止这种无理行为。实在不行,就通知公安部门,对这样的人决不能姑息迁就!”
在这一刹那,我相信他对我的关怀是真实的,他目光中流露出的忧戚很近似一
位父亲或年长的兄长。与此同时,我身上也掠过一阵寒意,暗自惊异人世的冷酷无
情。
我突然发现,人们日常站在正义立场上所维护的,其实只是与自己有密切关系
的既得的利益,除此之外,就没有丝毫的同情或宽容可言了。……离开宾馆后,我
一直闷闷不乐地想:我究竟该不该去医院看望那个令人生厌的家伙呢?
第三节
当然,事后我还是找到那家医院,走进我并不情愿进入的病房里。感情上很抵
触,脚步格外沉重,像有一根无形的线牵着我朝前走,我却无可奈何。对我来说,
这种左右矛盾的心理恰如那次在餐厅里守着一个陌生的醉鬼,又一次导致我做出了
违背自己意愿的行动。这倒不是说我心肠软弱,生来惯爱惹出些是非,在对别人施
与怜悯的同时体现自己的高尚。事实上,我的行为刚好与此相反,完全是良知与理
性冲突的结果,是无力逾越道德障碍的迷惘表现。假如说有谁牢牢束缚了我的观念
和行动,使我不能像只勇敢的小鸟破笼而出,在空中自由飞翔的话,这个人不是别
人,正是我自己。经过内心的急剧起伏波动,逐渐从屈辱状态平静下来后,我反而
觉得自己进入一种从未有过的坦然境界。我想,我为什么不去呢,难道我做了什么
亏心事,不敢再直面人生遇到的挑战了吗?尽管事情来得唐突可笑,给我打电话的
人口气冷冰生硬,我还是想,为什么我不去呢?生命的意义本应平等而相互给予,
惟有如此,这世界才得以维持下去。对于受到意外侵扰的人来说,细想一下,这侵
扰也许算不得什么,因为人本身是一个复杂整体,无法避免相互之间的磨擦误解。
即使是一只小猫小狗,在临死前还能得到人类或同伴的爱抚,何况这是一个人呢?
我这样想,便做出了最后的决定。
虽然如此,我的心情依旧很沉重。
当然,他并没有死。像他这种潦倒不堪的小人物,对活下去的欲望反而更强烈,
生命之神因此也格外垂怜于他,允许他在平平凡凡的人世间把自己的蜡烛继续燃下
去,未曾严厉地一口气吹灭。而且,他遇到的意外事故正如我所料,极不光彩,也
极其符合他的外貌与身份。他喝了过量的酒后污脏不堪地瘫倒在马路中心,刚巧被
一辆飞驰的摩托车撞住,成了那年轻骑上轮下无法躲过的一堆活体障碍。
他负了重伤。那骑上驾车逃之夭夭。
事后,他对我说:“吴艳,你不知道我那天心里有多么难过。我从你那里出来,
一头扎进对面的小酒馆里,昏昏沉沉喝个烂醉,真想一死了之……。唉!我知道你
会来的,即使我死了,也会来看我的尸体一眼。你是个好心人,我头一次与你相遇
就看出了这点!这么些年来,我还从没遇到过一个关心别人的人。”
说这话时,他已经从急救室推出,躺在观察病房的铁床上。他脸上踌躇自满的
神气一点也没有了,目光无神地望着我,脸色蜡黄,比一块萎缩的干桔子技强不到
哪里。
我说:“你认为你看到了我的好心肠,还不如说看到了人们共有的弱点,并且
利用了它。我来看你,只希望你能安心养伤,不要做太多的胡思乱想,其它也没什
么可说的。”我勉勉强强坐在另一张空病床边,简短表明我来看他的意思,情绪中
的抵触成分仍然很强烈,随时准备起身走掉。
他有气无力辩解道:“请你别误会,吴艳。我去找你,确实没有别的意思,无
非想跟你谈一谈,以此做为我对你的感谢补偿。我能看出,你的内心深处其实很寂
寞,很孤独,跟你美丽大方的外表并不统一。这一点,从你嘴角下方的暗孤线上已
经表现出来,只不过一般人注意不到罢了。而我,也常常感到孤独苦闷,寻找不到
一个理解我的人。我想,我若是挤出点时间去找你聊一聊,大概对我们都有好处,
说不定你我还是同病相怜的人呢。我确实没有其它意思。”
我竭力克制着自己受到伤害的感情,冷冷讥讽道:“你怎么知道我很孤独寂寞
呢?难道仅凭着你对我嘴角下考证出来的什么暗孤线,就足以断定我是你的同路人
了吗?你大概不知道,每天来找我约我的人很多,有男有女,也有许多人巴不得结
交的一些头面人物。只要我愿意随时打电话都有人来,每天让人陪着通宵跳舞都可
以,你凭哪点认为我很孤独寂寞呢?”
“那又有什么呢?”他说,“你说你并不寂寞,这当然很好。可是,既然所有
的人都是你的朋友,为什么我就不能成为你的朋友呢?你知道,我并不是一个心胸
狭窄的人,决不会因为你有许多朋友就嫉妒你,处处对你加以干涉限制。”很可惜,
他现在受了伤,仅仅能把秃谢的头在枕头上来回赠一蹭,否则,这颗头颅必会趾高
气扬抬起来,左右晃动好半天。
我居高临下斜瞅着他,故意将两臂交叠在胸前,甚至连腿也架起来,对他摆出
一副轻蔑且不屑一顾的神情。我之所以一反常态,像位杂货店的老板娘那样装出了
这种最世俗的嘴脸,一方面因为我很生气,另一方面也是对我个人自尊的维护。我
很清楚,像他这样神情很琐的男人,人世间最不引人注目的匆匆过客,其实都是像
茅厕里的石头般又臭又硬,早已被社会底层的沉感毒气熏浸透了的。类似于他这样
的人,只有在喝醉酒和受到打击时,才显得意志消沉或惊恐万状地跳起来,稍有表
现自己的机会,他们就会装模作样挺起干瘪无油水的小腹,处处以大人物的口吻来
对你说话,处处要体现出比别人的高贵之处。听他的意思,倒好像能在百忙中挤出
点时间来找我聊一聊,是对我的恩赐和帮助。听他的口气,倒好像已经成为我的监
护人和占有某种支配地位的老爷,很宽容地保证说决不干涉限制我的自由。遗憾的
是,此人根本不懂鲁迅先生讲过的一句愤怒之言:“侵占他人的时间无异于图财害
命!”况且他的行为已接近于一种无理纠缠。他一心认定我是~只孤独而迷途的羔
羊,单等他这牧羊人来给你以拯救,引我走上一条坦途大路。他以为我来看他,他
已经取得了胜利。其实他没想到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以自我为中心来考虑,是被一种
极其自私的意识所推动的行为。
想到此,我的同情心消失全无,厌恶加倍增长。我想,我终于可以卸下心头包
袱,轻轻松松从这里走出去,从此再也不必见此人的面了。如果说死人的灵魂需要
活入超度才得以升华,而人世间的良知和同情心又十分重要的话,我已经尽最大努
力做到了所能做的一切,还有什么丢不下扔不掉呢?于是,我站起身,平平静静对
他说:“对不起,者崔同志,我想我该走了。希望你能早日康复,愉愉快快生活,
别再把时间和精力空耗在酒瓶子上。我的工作也很忙,以后大概不会再来了。请你
原谅,这两瓶桔子罐头留下,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他一听,伸手在被子外面胡乱挠几下,像是要绝望地抓住什么东西,哀求地望
着我,说:“吴艳,你别走,你不知道我是多么孤独寂寞,多么害怕一个人呆在这
里!求求你了,别这样快就离开我,哪怕多呆几分钟也行!我其实只想多跟你聊一
聊,决无任何意思!”
看着他可怜巴巴的模样,我曾犹豫了片刻,几乎在一刹那间产生动摇。我想,
面对一个心理上需要援助的人,尤其是一位提出明确恳求的伤病者,任何人都应当
给其以同情和安慰。既然我已经来了,随即头也不回地走掉,是不是做得残忍些了
呢?但想到这样做的后果,想到有证可考的前车之鉴,我不能不打消掉此种念头,
力求使自己变得明智一些,冷酷一些。我横下心,站在床边瞥他一眼,不冷不热地
挖苦道:“是的,你总表白说自己没有任何意思,可你干嘛要来找我,还想方设法
打听到我的工作单位和名字的呢?”
“啊啊!没有!不是这样!”他受冤枉似的喊叫起来,声音尽管微弱,却用两
只拳头捶捣干巴巴的胸口,好像要一根根扯散突凸出的锁骨。“我并没有专门去打
听你的名字和工作单位,是你亲口告诉我的。那次从餐厅里出来,我曾问过你在哪
里工作,你说你搞技术咨询,在矿业开发系统混日子。我又问你名姓,你只说你姓
吴,后来又偶然听别人叫你吴艳。我决没有专门去打听什么,你难道怀疑我是那种
卑鄙的人吗?”
真的吗?我着意盯视他片刻,反倒觉得自己搞蒙了,陷入某种被动状态。也许
我真的说过些什么,被他记在了心里?我仔细追忆那天晚上的情景,那松软的草坪,
那疏落街灯,不放过每一细节。我确实想不起自己对他说过类似的话。结果连我自
己也深感怀疑,当时究竟是他喝醉了酒呢,还是我喝醉了酒。我想从他脸上看出不
诚实或哪怕一丝一毫的角黠,可他眼睛里并无鬼祟的躲躲闪闪的东西,反倒像两口
遗弃在野地里的井,有种湿源源颇受委屈的抗议神情。这一刻里,他的眼睛头一次
引起我的注意,这是除过他最明显的特征——谢顶——外,他身上保留的另外一项
较为复杂的内容。我忽然想,假如把这双眼睛里浑浑噩噩的酒精成分抽掉,把常常
出现的盲目自大也排除的话,这心灵的窗口将会呈现什么样的情景呢?……说不定,
那是两道极犀利的目光!
我低低叹口气,坚决地说:“不管怎么讲,事实上我确实该走了!请你原谅!”
“好吧,你要走就走好了,我也不再求你!请你把带来的东西拿走好了,别留在这
里!
要知道,来看我的人很多,送的东西也很多,我才不想白吃别人两瓶罐头呢!
“他气愤愤说完这些话,赌气团上双目,两手将被单扯到脖子底下,仅把秃谢的头
搁在枕头上,露出一个朝天翘起的尖下额,看上去摆好一副与世长辞的姿势,单等
人来脚朝前头朝后推到停尸间去。
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穿白大褂的女护士出现在门口,看见我在这里,
便对我招了招手,似有什么话要对我说。我趁机拿起自己的坤包,脱身走出病房。
女护士随即轻轻拉上门。
“您是来看望他的吧?”她立在门边悄声问我。
“是的,我抽空来看看他。”我简短回答,并不想多说什么。
“你是他的什么人?是亲戚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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