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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20期-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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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直都很迷恋王家卫的电影。可能是因为在空旷的地方呆久了,对那些逼仄空间里的男女爱恋起了兴趣。走楼道都要侧着身子。随便一抬腿,就能碰到对方的柔软部位。总是潮湿的天空。雨滴降落在肩膀旁。面对面的呼吸。眼对眼的火焰。这里的男女,因为地理位置的狭小而显得格外巨大。连同他们的感情,似乎也像是被搁在了放大镜底下,一丝一毫的触动都那么惊心动魄。
  可新疆人一定和上海人、和香港人有所不同:新疆人四处都空荡荡的巨大。他们抬眼就能看到山。出门走路就是七天八天。一个村庄和另一个村庄之间,总是隔着一片沙漠或者山梁。他们喜欢开阔的落日。浩大的河流。狂舞的旋风。他们无从选择。这里已经成了他们的家。他们也就安心地居住了下来。少有亲戚朋友。他们过的是一家一户的独立生活。这种生活倒是很像美国现代村庄。甚至有的时候,一个新疆人一天也说不上三句话。
  这就是新疆。一切都停顿了下来。一切都慢了下来。一天仿佛一年。一年仿佛一辈子。在这样的缓慢中,那些人与人之间的情感交流反而显得更内敛一些。那些激动人心的男女之情,放在广漠的戈壁上,也会生出一分苍凉的悲哀来。
  而在那列名为2046的火车上,一切行动都迟缓得奇怪。这也许是导演在感触城市生活过于迅速而生出的奇想,一滴泪,要等到—卜天后才落下来。爱与不爱,总是挣扎在一个人起伏的内心中。爱也是他。不爱也是他。不爱就是爱。爱就是不爱。这就是王家卫。这就是小资。是吃饱了饭之后的调情。环境让他们更多地向内、向内,只看到自己的心跳,自己的血液,自己的呼吸。而生存的空间似乎成了一个巨大的背景,仿佛那酒店的灯箱广告牌般闪烁着霓虹。
  我的记忆里有这样一列火车,从新疆浩大的戈壁上呼呼开过。而车窗外,突然就迎来了灰红的落日。一片血红血红的灿烂,到处播撒开来。天空是深蓝的底色,而云朵发着黑,向四下里散开去,边上燃着金黄,内里还透着丝丝缕缕的玫红。更远处,是一个破壳而出的金蛋。那就是夕阳。只停留了/L秒钟,它们就消失了。仿佛一场神字的法事。看见了就看见了。没有看见,就永远都看不见。
  同样的火车。同样的感动。同样的绝望——却很少有人去写这些。那些会写文章的人,几乎用了全部的人生去学习做文章了,不大知道生活是怎么回事。而潜心生活,深有感悟的人们又不会或不屑于文字。文学就这样一百年一百年地,与真实背道而驰。
  或者是拥挤的生活——到处都是人群,地铁的出口,十字路口的红绿灯,匆忙奔走的日夜,瘫软在水洼中的倒影,疲惫无助的眼神;或者是开阔的生活——到处都是戈壁,沙漠的开始,几棵随便生长的沙枣树。春天,它们开出小小的黄花,播散出巨大的香味。而那些香味,也许只让风闻了去。只让戈壁滩上随便闲逛的风闻了去。无论是拥挤还是开阔,生活其中的我们所感悟的,又能有多大的区别!
  ——我们的挣扎。我们的爱恨。我们的生死。场景可以替代。甚至爱人。可以用一个外星人替代一个新疆人。甚至高潮。可是,接下来,我们的寂寞,我们内心不死的叹息,我们那无人倾听的伤痛,却是无法替代的。


谷一海诗画
■ 谷一海
  火车是黝黑的。记得很小的时候,也许才十四五岁吧,偶然读到了一篇名为《夜行货车》的小说,喜欢得发抖。那些词语。那些场景。那些在那个年龄根本不能理解的爱与恨,,可我却已经有了辨析能力:认定了这是一篇好小说。多年后,在搬了无数次家后,我的手边突然出现了这本书。再次打开来看,依然是那一篇《夜行货车》。依然是喜欢得发抖。
  古典的火车,还让我想起了托尔斯泰笔下的安娜。托尔斯泰的俄罗斯。托尔斯泰的大雪。闪着油光的铁轨。火车携带着火焰飞驰过来,总是比汽车更有气魄,比飞机更有震撼力,比轮船更有安全感。和火车一样的古典情感,似乎越来越遥远了。呼啸而去的,是火车携带的盛大心事。淹没在远方。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仿佛什么都没有来临过。
  记忆中还有一个久久难忘的场景:远远地,驰来一辆黑货车,顶端泄露着一束尖锐的光。这个醒来的独眼兽,在发狂地爱着。整个中亚大地浮动在一片朦胧的睡意中,它是一个动词,就这样所向无敌。它那么庞大、冷静。在黑夜中,它已经完全盛开,发出的一声长长的嘶鸣,划破了我的眼神。这个持久高烧的黑虫子,现在,正挂在两根发烫的面条上。
  这辽阔空旷的中亚腹地,这被乌云遮蔽了光芒的月夜,这扳道工用残指端起茶缸的时刻——只有一辆黑货车,摇晃着醒来。它赤裸着,吼叫着,匆忙着,惨不忍睹地恋爱着。没有什么可以阻止黑货车的自焚,没有什么可以弥补黑手指的伤痛——这是我在河南郑州看到的一辆黑货车。那个时候,我正准备坐上一列火车去华北平原。去北京。
  现在,是一列正午时分的塞满了乘客的火车。它携带着我,我和我的孩子——丁丁,一起飞向故乡。故乡是什么?是一扇永远敞开的木门。是一个院子。院子里有年龄高达45岁的葡萄树。院子里还有两棵树。一棵苹果树。一棵梨树。苹果树果实结得少,树枝还算挺拔;而梨树却将果实搞得花团锦筷,有三两根树枝被压弯了腰。有一枝,竟然从中间折断了。
  母亲说:总是等你回来摘梨。你看,你看!梨树旁是一架葡萄树,绿色的枝藤下,一串串葡萄倒挂着,像一串串风铃。它们是我的。它们都是我的——苹果、梨和葡萄……虽然我已经离开这个院子十几年了。可是如果没有火车,总有一天,我会忘记自己的出生地。
  第二天清晨,我的梦里出现了这样一个场景:似乎和一个男子在到处找房子。但城市之大,却没有一间可以提供给我们居住的房子。我们很绝望,想要坐着火车回家。果然,看到了一列火车,但却是货车,敞开的车厢中装满了红砖。我竟然是开车的司机,把火车直接开到了马路上。路很弯曲,而货车很长,根本拐不过弯来,车厢就四散着滚在道路旁,像一条死蛇……
  听着我断断续续地说梦,宋宋大为吃惊,原来,在同一时间,他在我的身旁,也梦到了火车。但他的火车却是一列一直向前行驶的火车。两个人在同一个时刻梦到了相同的东西,这种概率应该不会太大吧。可是,是什么力量让我们同时梦到了火车?我纳闷,这个时候,怀在我腹中的丁丁会做梦吗?在他的梦里,也会有一列呼呼作响的火车吗?
  火车。让我安静下来,想一想火车——轰隆轰隆,轰隆轰隆。


周庄
■ 包 苞
  九百年的时光,将汇聚怎样的湖泊
  百万浮财,抵不上一捧月色
  岸边的垂柳,又是哪一个王朝
  远遁而来的权仗?
  听惯了温软的小曲
  有谁愿做拒绝犒赏的士卒
  饮惯了邻里的阿婆茶
  有谁愿做以权力为枷的显贵
  哪怕做一条幽会的小舟
  穿行在骑楼的阴影
  哪怕做一座终生弯腰的石桥
  负载尘世留恋的脚步
  哪怕做一滴私奔的雨滴
  去迎合岸柳的吟唱
  周庄,九百年长睡不醒
  是一船运进运出的月光
  周庄,九百年长醒不睡
  是一江吟咏不息的潋滟波光


哦,周庄
■ 晨  晖
  一块块斑驳、潮湿的青石
  一级级台阶上的苔藓
  一座座庭院、一堵堵墙门
  还有一条条长廊通幽
  走进你就是走进你九百年的历史
  走进完整的明清建筑
  船娘轻轻的橹声和吴调
  搅乱了纵横交叉的河道
  一幅油画把你带到世界
  那些慕名而来的黄皮肤、白皮肤、黑皮肤
  把你的古藤、老树、小桥、流水
  在相机里装着
  在心底里存下


女儿的周庄(外一首)
■ 叶 晔
  她曾经在一个身体里周游世界
  如今她是大地上的一个惊叹号!在作文本里
  写下:我爱祖国!我爱妈妈!我爱周庄……
  
  称得上辽阔。她今春天要来
  女儿的鼾声有点潮湿
  她的梦语:又可以栽上树苗了
  我的嘱咐是生活像劈柴,总是对准纹路用力
  并大喊一声:啊,叶村!
  我一直热爱出生地
  热爱星辰——那些变小的靶子
  热爱那些消失的脸容——他们让我羞愧地
  不敢做人!
  我努力矫正女儿的发音:我不反对把叶村叫
  成周庄——问题是她
  能够描写出周庄的多少?
  
  女儿的固执源自我的脾气
  对惟一的,美好的
  总是过分热爱——我这样安慰自己——她爱
  周庄和爱自己的出生地
  是一个道理
  
  我的周庄
  
  八百里江南打开一把折扇
  七里水乡捧到心胸、境界
  这身体的地理、岁月
  仿佛一部长篇。呼唤打了水漂
  我只是周庄的偏旁,不是发声部
  我只是周庄的倒影,一个码头过一夜……
  结果周庄是周庄的,我是我的
  如果可能,我宁愿做一个拖拉机司机
  断断续续把整条河都开走
  若干年后,我还会把周庄的河流一拉到底:
  呼呼呼
  春风两岸,摆动样子像极了我
  千里万里的衣襟
  可惜,我只是一个误过时辰的维修车工
  “回去”恰好是一首古诗
  多少平仄,把远游的人绊倒一地
  也许,我可以做这些水
  的第三条岸——仔细想想,周庄更像一个
  中篇
  中间楔入我这个阳光一样的短篇


周庄的水巷
■ 鹏  子
  一叶小舟
  像外婆的一声呼唤
  贴着水面游动
  
  此刻,我看见童年
  隐身子一只蝴蝶,落在双桥
  石缝中的一根青草上
  静静地倾听,这水质的长笛
  悠悠的吟唱
  
  突然,蝴蝶闪开翅膀
  我天真的顽皮
  踩着浪花上的阳光
  与外婆的呼唤
  玩起了游戏,在周庄四处
  游走、躲藏
  
  今晚,周庄的水巷
  接通了我的血管
  那一叶小舟
  从此,在我的身体里漫游


水的周庄
■ 周晓榕
  一
  
  一座小村
  躺在水的肌肤上
  一躺九百年
  
  水,是村庄袒露的血脉
  血脉里流着的血液
  无形,无味
  无声,无光
  无色,无眠
  
  利万物而不争的水啊
  滋养了村庄
  宠爱着村庄
  
  水上春秋
  撑着外婆的乌篷船
  在时间的翅膀上
  轻轻滑过
  
  二
  
  姓周的村庄
  与我同姓
  走进周庄
  就走进了水的润泽
  触摸到了水的灵魂
  感受到了水的善良
  
  小村和水把我紧紧拥抱
  在耳边轻声说
  留下吧
  你到家了
  
  滚滚红尘中
  我心的归宿
  在水一方


挽  歌(组诗)
■ 老  点
  受难的女孩
  
  噩梦上演  人群聚拢
  渴血的卡车滚过
  女孩呀  你是主角
  
  几枝野花在你的手中攥着
  蝴蝶结在你的发间卧着
  一个人在那儿指着
  一句话在他嘴里嚼着
  一颗糖在他舌根压着
  外人的血在那儿流着
  外人的人在那儿躺着
  外人的死在那儿死着
  
  人群激动
  是鲜血拯救了平庸的生活
  孩子
  我醒着
  
  挽  歌
  
  孩子  你再也不会告诉我
  鲜红的太阳已经升起
  空气中飘满了白色的翎羽
  
  孩子  你再也不会告诉我
  冬夜的寒风
  正悄悄撞响天空的钟
  
  孩子  你再也不会做客
  那个金黄的杏园
  把嘤嘤的蜂群贪看
  
  孩子  我把你的尸骨埋毕
  我把你的灵魂背起
  低头流入忙乱的人世
  没有人注意
  
  只是光  把我弯屈的身影投地
  只是风  再也不会吹乱你青青的
  发丝
  
  女儿  放学了
  
  这么多蓝校服
  这么多白裙子
  这么多颤抖的花枝
  这么多喳喳乱叫的小鸟
  这么多快活的小东西
  又一次来到你念过书的小学校
  又一次悄悄地喊
  女儿  放学了
  
  叔叔  你找谁
  也扎着两根散散的鸡毛辫
  也戴着一副扁扁的小眼镜
  这打扮  这语气
  跟我的女儿如此相似
  
  在欢腾的大海中
  还畅游着这么多的女儿
  这么多不知名姓的父亲
  
  死亡啊
  我还保存着父亲的荣誉
  父亲们
  请暂退一步
  把你们的孩子借给我
  
  我的女儿竟这么多
  
  再一次悄悄地喊
  女儿  放学了
  温暖的泉水自心底涌出
  
  暴雨中的车祸
  
  那是谁  两腿仰八
  平躺在那儿
  就像玩破的布偶
  被扔在那儿露着棉花
  
  那是谁  谁家孩子会说笑的玩具
  谁家女人的油盐酱醋
  谁家老父嚼碎食物的牙齿
  谁家的米缸和水瓮
  谁家的屋顶和台柱
  
  来了这么多人观看这个破烂儿
  这是玩具最后的一次意义
  那么多人吐着语言的泡泡
  吐给周围潮湿的空气
  说着这车祸中的暴雨
  
  哀  歌
  
  我在时光的激流中冲撞
  从峰顶到峡谷
  从婴虫到老成
  与命运搏斗
  同亲人溶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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