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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阅读-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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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内苑拓地数百弓,结篱为圃,奇葩异卉杂莳其间,每当露蕊晨开,香苞午绽,嫣红姹紫,如锦如霞。虽洛下之名园河阳之花县不足过也。伏念天地间,一草一木皆出神功……以祀花神,从此寒暑益适其宜,阴阳各遵其性。不必催花之鼓,护花之铃,而吐蕊扬花四时不绝……
倒是说出一点百花齐放的道理。立碑人名字不同,都是圆明园总管。一立于乾隆十年,花朝后二日;一立于十二年,中秋后三日。已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
从燕南园往北,有六座中西合璧的小院,以数目名。多为各系的办公室。在一、二、三院和四、五、六院之间,原是大片草地,上有颇具规模的假山,还有一大架藤萝,后因这些景致有〃不生产〃的罪名,统统被废。这块地变成苹果园,周围圈以密不通风的松墙,保护果实。北头松墙的东西两端,各有大碑,比松墙高些,露出碑顶。过往的人,稍留心的怕也以为是什么柱子之类,不会想到是怕人忘却的碑。
从果树下钻过去,挤在碑前,可见上有满汉两种文字。碑身很高,又不能爬到大龟身上,只能观察大概。两碑都是康熙二十四年为四川巡抚杭爱立的。东边是康熙亲撰碑文,写明〃四川巡抚都察院右副御史加五级谥勤襄杭爱碑文〃,文中有〃总藩晋地,著声绩于当年;拥节关中,弘抚绥于此境〃的句子。据清史稿载,杭爱先任山西布政使,擢陕西巡抚,又调四川镇压叛乱,大大有功。西边碑上是康熙特命礼部侍郎作的祭文,这两碑应该立在杭爱坟墓之前,可是坟墓也不知哪里去了。
北阁以北的小山顶上,荒草丛中,有一座不大像碑的碑。乍一看,似是一块断石;仔细看,原来大有名堂。碑身上刻有明末清初画家蓝瑛的梅花,碑额上有乾隆题字。梅花本来给人孤高之感,刻在石上,更觉清冷。有几枝花朵还很清晰,蕊心历历可见。若不是明写着蓝瑛梅花石碑,这碑也许早带着几枝梅花去垫墙基屋角了,本来这种糊涂事是很多的。现在它守着半山迎春开了又谢,几树黄栌绿了又红,不知还要过多少春秋。燕园年年成千上万的人来去,看到这碑的人可能不多。不过,不看到也没有什么可遗憾。
第29节:燕园碑寻(2)
再往北到钟亭下面,有一个小小的十字路口。我在这里走了千万遍。有时会想起培尔·金特在十字路口的遭遇,那铸纽扣的人拿着勺,要把他铸成一粒纽扣,还没有窟窿眼儿。十字路口的西北面有近几年立的蔡孑民先生像,西南面有一块正式的乾隆御碑。底座和碑边都雕满飞龙,以保护御笔。碑身是横放的长方形,两面有诗,写明种松戏题,丁未仲春中游御笔,并有天子之宝的御印。乾隆的字很熟练,但毫无秀气,比宋徽宗的瘦金体差远了。义山诗云:〃古来才命两相妨。〃像赵佶李煜这样的人,只能是误为人主吧。
从小山间下坡,眼前突然开阔。柳枝拂动,把淡淡的水光牵了上来。这就是未名湖了。过小桥,可见德才兼备体健全七座建筑。〃文革〃中改名曰红几楼红几楼,不知现在是否又改了回来。其中健斋是座方形小楼,靠近湖边。住在楼中,可细览湖上寒暑晨昏各种景色。健斋旁有四扇石碑,一排站着,上刻两副对联:〃画舫平临苹岸润,飞楼俯映柳荫多。〃〃夹镜光澄风四面,垂虹影界水中央。〃据说是和猓⒃诤呤成系男÷ッ徘埃÷セ俸笠浦链恕Q细袼道床⒉皇潜K淳昂苁担持傅氖鞘常陕サ敝改且巡桓创嬖诘牟章ァ<芯抵负购缰盖牛及ㄔ谀诹恕F搅倨话兑痪洌狡煌簦缓谩F涫灯蛔挚梢愿淖饕桓龃萃返淖郑捎玫淖植簧佟!�
从未名湖北向西,到西门内稍南的荷池,荷池不大,但夏来清香四溢,那沁人肺腑的气息,到冬天似乎还可感觉。一九八九年五月四日,荷池旁草地上,新立起一座极有意义的碑,它不评风花雪月,不记君恩臣功,而是概括了一段历史,这就是国立西南联合大学纪念碑。这碑原在昆明现云南师大校园中的一个角落里,除非特意寻找,很难看见。为了纪念那一段不平凡的日子,为了让更多的人知道历史,作为组成西南联大的三校之一的北京大学和西南联大校友会做了一件大好事,照原碑复制一碑立在此处。
碑的正面是碑文,背面刻有全体为抵抗日本侵略,为保卫祖国而从军的学生名字。碑文系冯友兰先生撰写,闻一多先生篆额,罗庸先生书丹,真乃兼数家之美。文章记述了西南联大始末,并提出可纪念者四。首庆中华古国有不竭的生命力,〃盖并世列强,虽新而不古,希腊、罗马有古而无今。惟我国家,亘古亘今,亦新亦旧,斯所谓〃周虽旧邦,其命维新〃者也。〃次论三校合作无间:〃同无妨异,异不害同,五色交辉,相得益彰,八音合奏,终和且平。〃第三说明:〃万物并育而不相害,道并行而不相悖,小德川流,大德敦化,此天地之所以为大。斯虽先民之恒言,实为民主之真谛。〃第四指出古人三次南渡未能北返,〃风景不殊,晋人之深悲;还我河山,宋人之虚愿。吾人为第四次之南渡,乃能于不下十年间收恢复之全功,庾信不哀江南,杜甫喜收蓟北。〃实可纪念。文章洋溢着一种爱国家、爱民族、爱理想的深情,看上去,真不觉得那是刻在一块冰冷的石头上。
几十年来,碑文作者遭遇了各种批判、攻击乃至诋毁、诬蔑,在世界学者中实属罕见。一九八○年我到昆明,瞻仰此碑,曾信手写下一首小诗:阳光下极清晰的文字/留住提炼了的过去/虽然你能证明历史/谁又来证明你自己。
也许待那〃自己〃变为历史以后,才会有别的证明。证明什么呢?证明一个人在人生最后的铸勺里,化为一枚有窟窿眼儿的纽扣?
每于夕阳西下,来这一带散步,有时荷风轻拂,有时雪色侵衣。常见人在认真地读那碑文,心中不免觉得安慰。于安慰中,又觉得自己很傻,别人也很傻,所有做碑的人都很傻。碑的作者和读者终将逝去,而〃断碣残碑都付与苍烟落照〃。不过,就凭这点傻劲儿,人才能一代一代传下去。还会有新的纪念碑,树立在苍烟落照里。
1990年2月2日
原载1990年3月8日《 文汇报 》
第30节:燕园墓寻(1)
燕园墓寻
提起燕园的墓,最先就会想到埃德加·斯诺安眠的所在。那里原是花神庙的旧址,前临未名湖,后倚一小山,风水绝佳。岸边山下,还有花神庙旧山门。在燕园居住近四十年,见这山门的颜色从未变过,也不见哪一天刷新,也不见哪一天剥落,总是一种很旧的淡红色。映着清波,映着绿柳。
下葬在一九七二年。那天来了许多要人,是一大盛事。据说斯诺遗嘱葬他一部分骨灰在此,另一部分撒进了纽约附近的赫德孙河,以示他一半属于美国,一半属于中国。分得这样遥远,我总觉得不大舒服。当然这是多虑。一块天然的大石头盖住了墓穴,矮长的墓碑上简单地刻着名字和生卒年月,金色的字,不久便有几处剥落了。周围的冬青,十几年也不见长高,真是奇怪。
斯诺的名著《 西行漫记
》曾风行全世界。三四十年代在沦陷区的青年因看这书被捕入狱,大后方的青年读这书而更坚定追求的信心。他们追求理想社会,没有人剥削人,没有人压迫人,献身的热情十分可贵,只是太简单了。斯诺后来有一部著作《
大河那边 》我未得见。如果他活到现在,不知会不会再写一部比较曲折复杂的书。
另一位美国人葛立普 ( 一八七○年至一九四六年 )
一九二○年应聘担任北京大学地质系教授和农商部地质调查所古生物室主任,为中国地质学会创立者之一。他去世后先葬在沙滩北大地质馆内。一九八二年迁在燕园西门内。这里南临荷池,北望石桥,东面是重楼飞檐的建筑,西面是一条小路。来往的人很容易看见他的名字,知道有这样一位朋友。这大概是墓的作用。
还有一位英国朋友的墓可真得寻一寻了,不仔细寻找是看不见的。前两年,经一位燕京校友指点,我们在临湖轩下靠湖的小山边走来走去许多遍,终于在长草披拂中找到一块石头,和其他石头毫无区别,只上面写着〃Lapwood〃几个英文字和〃1909…1984〃几个数字。只此而已,没有别的记载。
第31节:燕园墓寻(2)
赖朴吾曾是燕京大学数学系教授,北平沦陷时曾越过封锁线到过平西游击区,和我游击队有联系。解放后他回英国任剑桥大学数学系主任。一九八四年来华讲学,在北京病逝。遗愿〃把骨灰撒在未名湖边的一个小小的花坛里〃。大概原是不打算留下名字的,所以葬在草丛中大石下,让人寻找。
这几天在未名湖边散步,忽然发现临湖轩下小山脚的草少了许多。赖朴吾的名字赫然分明,再没有草丛遮掩。旁边一块较小的石上,又添了一个外国名字和数字〃1898…1981〃。因照签名镌刻,认辨不出是哪一位。经过多方打听,才知道这不是墓,而是纪念碑。那名字是Sailor,即故燕京大学心理系教授夏仁德,美国人。
据说夏仁德是虔诚的基督徒,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的青年学生,在他指定的参考书中第一次接触了《 共产党宣言
》。在北平沦陷时进步学生常在他家中集会。他曾通过各种关系,将许多医药器材送进解放区。解放后返回美国。后来人们渐渐不知道他了。现在燕京校友将他的名字刻在石上,以示不忘。
这几个朋友的墓使我感到一种志在四方的胸怀。我们总希望叶落归根,异域孤魂是非常凄惨的联想。而他们愿意永远留在这未名湖边,傍着旧石,望着荷田,依着花神庙。也许他们的家乡观念淡泊些?也许他们认为,自己所爱的,便是超乎一切的选择?
离葛立普不远,在原燕京图书馆南面小坡旁,有两座碑,纪念四位青年学子。我一直以为那是墓,所以列入〃墓寻〃篇,这次仔细观察,始知是纪念碑。两座碑都是方形柱,高约两米,顶端是尖的,使人想起〃刺破青天锷未残〃的诗句。
四位同学都是一九二六年三·一八事件中的遇难者。北面的一座纪念三位北京大学学生。四方柱上三面刻三·一八遇难烈士名字。他们是:张仲超,陕西三原人氏,二十三岁;黄克仁,湖南长沙人氏,十九岁;李家珍,湖南醴陵人氏,二十一岁。背面刻〃中华民国十有八年五月卅日立石〃,下有铭文,曰:〃死者烈士之身,不死者烈士之神。愤八国之通牒兮,竟杀身以成仁。惟烈士之碧血兮,共北大而长新。踏着三·一八血迹兮,雪国耻以敌强邻。?后死之责任兮,誓尝胆以卧薪。北大教授黄右昌撰。〃黄右昌不知何许人。立碑时这里还是燕京大学。倒是巧得很,以后北大迁来了。
南面一座纪念燕京大学二年级女学生魏士毅。有说明本来同学们打算把她葬在这里,因家属不同意,乃立碑〃用申景慕〃。碑文和铭文都简练而有感染力。碑文如下:〃劬学励志,性不容恶,尝慨然以改革习俗为己任。民国十五年三月十八日北京各学校学生为八国通牒事参加国民大会至国务院请愿,女士与焉,遂罹于难。年二十有三岁。〃铭曰:〃国有巨蠹政不纲,城狐社鼠争跳梁,公门喋血歼我良,牺牲小己终取偿。北斗无酒南箕扬,民心向背关兴亡。愿后死者勿相忘。〃碑最下方书:燕大男女两校及女附中学生会全体会员立。
第32节:燕园墓寻(3)
这一带环境变迁很大,实际上人的忘性也很大。有多少人记得这里原来的那一片树林,那一片稻田?记得那林中的幽僻和那田间的舒展?我曾在震耳的蛙声中,在林间小路上险些踩上一条赤练蛇。现在树林稻田都已消失,代之而起的是留学生楼勺园,蛙声则理所当然地为出租车声代替了。
幸好这两座烈士纪念碑依旧。碑座上还不时会出现一两束新摘的野花,在绿阴中让人眼前一亮。
长勿相忘。
燕园居民中传着一种说法,说是园中还有许多无形的、根本寻不出的墓。那是未经任何手续,悄悄埋在这风景佳胜处的。对于外人来说,就无可寻考了。只亡人的亲人,会在只有自己知道的角落,在心里说些悄悄话。也许在风前月下,在悄无人迹的清晨与黄昏,还会有小小的祭奠。
祭奠与否亡灵并不知道,实在是生者安慰自己的心罢了。墓其实也是为活人设的。在燕园寻墓迹的同时,也在为已去世十三年的母亲在燕园外安排一个永栖之所。要它像个样儿,不过是活人看着像样而已。也许潜意识里更为的是让以后有这等雅兴的人寻上一寻。
1990年4月15日
原载《 随笔 》1990年第6期
第33节:燕园桥寻
燕园桥寻
燕园西墙边这条路走过不止千万遍,从不觉得有什么特别。这次本想从路的一端出新校门去的,有人站在那儿说,此门只准走车,不能走人。便只好转过身来,循墙向旧西门走去。
忽然看见了那桥,那白色的桥。桥不很大,却也不是小桥,大概类似中篇小说吧。栏杆像许许多多中国桥一样,随着桥身慢慢升起,若把个个柱顶连接起来,就成为好看的弧线。那天水面格外清澈,桥下三个半圆的洞,和水中倒影合成了三轮满月。我的眼睛再装不下别的景致了。
〃燕园桥寻〃这题目蓦地来到了心头。我在燕园寻石寻碑寻树寻墓,怎么忘记了桥呢!而我素来是喜欢桥的。
再向前走,两株大松树移进了画面,一株头尖,一株头圆,桥身显在两松之间,绿树和流水连成一片。随着脚步移动,尖的一株退出了,圆的一株斜斜地掩着桥身,像在问答什么。走到桥头时,便见这桥直对旧西门。原来的设计是进门过桥。经过一大片草地,便到办公楼。现在听说为了保护文物,许久不准走机动车了,上下班时间过桥的行人与自行车还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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