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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草根-第1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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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的血缘气息!血缘,有时真是个神奇的玩意,哺乳动物们依靠它寻找到生命的缘起,以及相同密码之间的相互关联。
于小顶大姨一看眼前这个又黑又胖的小眼睛丫头,心说,完了!这孩子真给毁了!一看就是他们老夏家人,连一点
像小庄的样儿都没有。
夏小禾一看眼前这个高大挺拔、美丽端庄的大姨,心也咚咚跳得不行,先是自卑得低了一层,及至见了母亲的像,
心口像是猛地被谁抽了一鞭子,一阵麻,一阵抖,针刺似的疼,眼泪唰唰流了下来,止也止不住。
大姨,我是不是我妈亲生的?她问,嗓音憨憨的。
傻孩子,你出生时大姨就在身边。
那我为什么跟妈妈长得一点都不像?
大姨心痛,她也不知该怎样回答。大姨这时已经是个机关干部,有头有脸的人物。她自己的孩子已经考上了大学。
一看这个粗粗憨憨、长相难看、连初中也没上完的外甥女,大姨既心痛又有点无可奈何。
大姨告诉她,她出生时是早产,在医院保温箱里放了一个星期。大姨说,生她时,她妈妈难产,先顺生后剖腹,差
点送了命,夏小禾瞪着亮晶晶的泪眼,专注地听大姨说着,像听着前生的事情。
临走,大姨给她留下一些旧物。那是一个包袱,里边装的都是于小庄生前使用过的东西,当年夏冬临从家里给拾掇
出来包好的,原本是放在当年于小庄的尸体旁边,预备推到火葬场里一起烧。大姨鬼使神差,在最后那一刻抢下了那一
包遗物留着,这么多年都没有丢弃,好像冥冥之中就知道,多年之后要送给她女儿。
夏小禾回到家,趁着奶奶在里屋熟睡,自己一个人在外屋打开包裹。母亲做姑娘时用过的发夹,穿过的衣服,戴过
的头巾,母亲的相册,下乡时的日记,记的都是苏联和朝鲜歌曲,钩针图案,全是那种网格状图纸,点化成图。
夏小禾翻检母亲的旧物,眼泪一串一串地流成行。她照着镜子,仿照照片上的模样,梳起母亲当年的辫子,试穿母
亲当年的衣服。拉开拉锁,把自己的身体费力地镶进母亲的衣裙里,那腰,那屁股都显出来。血缘的气息,扑面而至。
她像是把她自己重新放进母亲的身体里,对着镜子,含泪叫了一声“妈——”
憨憨的,粗重的,又试着叫了一声“妈——”
多少年生疏的声音!
她哭着,连续不断地叫着:妈,妈,妈——好像就是这一声声“妈”,把自己叫醒了,把混沌的岁月给叫醒了。
从见到妈妈照片的那一刻起,她就忽然间“醒事”了!身体里就总有一个妈妈。
她再一次约见大姨,央求大姨给她讲身世。大姨就给她讲,她妈妈小时候如何淘气、聪明,在家里总挨她姥姥揍。
她妈妈如何下乡。她妈妈生她时遭的罪。她妈妈如何娇惯、疼爱她,小时候生病,她妈妈整夜整夜不睡觉守着她。大姨
有一次抱她,不小心将一个花生豆噎着她嗓子眼儿,她妈妈那一通不乐意啊!当时就和大姨闹翻了。
夏雪花静静地听着,边听边泪流成行。
一个人,不是无缘无故来到这世界上的。
冉冉升起的亲情,堵塞了她的毛孔,嗓子眼哽咽得难受。她变得安静,忧郁,心事重重。
有一天,她对大姨说:我不想整天当工人了。大姨你帮我找个好一点的工作吧。
大姨说:行啊。可是,孩儿呀,找好工作得有文凭啊!你的初中毕业证肯定不顶用。
大姨就通过门路,拿钱找人帮她进了大学,到了新闻系文秘大专班。三年的学费,大姨也答应替她来供。
三年的大学校园生活,让夏小禾判若两人,脱胎换骨。她沉默,忧郁,自闭,不愿意跟人来往。似乎咬着牙,较着
劲,在默默期待着什么。又似乎,无所期待,只是在静静享受生活本身,体会生命中一天天来临的变化。
本不喜欢学习的她,如今好像身体里的什么东西被激活了,父亲的机灵母亲的聪慧开始起作用,只要稍微用一点点
功,就门门都考五分。
也许是母亲在冥冥之中保佑着她,助着她,夏小禾长得越来越有女人味儿,忽然之间,就瘦了下去,瘦得突然,不
可遏止,身体窄成了一小条,眉眼之间,也是万种风情。
此时恰逢林忆莲、梁家辉什么的那种小眼流行,她的小眼,袅娜体态,肌肤的小麦色,全都成为时髦。
有人说她像阮玲玉,也有人说像周璇,反正都是细细哀哀、命苦命薄的人,跟这个时代那些漂亮张扬咄咄逼人的女
孩子完全两样。
安静的神态,漂亮的外表,考试得高分的成绩,都使她有本钱成为男同学追逐的目标。
她的初恋是个大高个儿男生,近视眼,度数很高,充满书卷气,爱打篮球,一上场就把眼镜腿用松紧带系后脑勺上,
惹得她总想笑。他跟她平生所见过的男人类型完全不同。对方是知识分子家庭出身,父母都是大学老师。把她带回家去
见过一次面后,男方母亲不同意,嫌她长得黑,嫌她家庭条件不好。“孤儿?”她尖着嗓子训斥儿子说,“这个时代哪
还有什么孤儿?怎么偏偏就让你给赶上?孤儿命多苦!晦气,不喜兴,不行!别妨了你自己,以后不许再带家来,不许
再跟她交往。”
高个儿男生生性懦弱,偏又是个对母亲言听计从的人。结果当然可想而知。
初恋给夏小禾留下唯一的财富和经验就是自卑,还有战战兢兢的初吻。
追求她的第二个男生是警校的,初中同学,有力气,能干活。还没跟她相处几次,就忙着来家帮助往楼上背煤气罐、
抱大白菜,蹬平板车领着奶奶上医院。在她们这个缺少男人的家庭里,像这样有一把子蛮力气的男人似乎很需要。
男孩家在郊区于洪区,而夏小禾她现在是有貌,有房,有省城户口。这些都令男孩羡慕。
尽管男孩不住来家献殷勤,奶奶和姑姑仍然合力反对,说是有危险。老夏家男人都短命,不能再招个当警察的来家,
早上出去,晚上说不定就抬回来一个死鬼。
这个对象也被搅黄了。
第二次恋爱留下的感觉是纠正了第一次的自卑。夏小禾头一次对自己的相貌产生了自信,还有自己现在的家庭条件,
也通过警校男生的夸赞而产生了自豪。自己虽说没爹没妈,但一套住房足以抵得上贫苦人家的无数平凡爹妈。
等到她三年以后毕业找工作时,仍旧孑然一身形单影只。她学的是文秘专业,还是回了电厂。不过这回不是当工人,
而是通过大姨托关系找人帮忙,进了高层办公室上班。
这时节东北的几大电网已经联合转制并轨成电业集团。沈阳城灯红酒绿,香风熏人。万豪酒店、希尔顿酒楼拔地而
起,高速路、立交桥一条条一座座兴建,桃仙机场、新北站、家乐福、沃尔玛连锁商场纷纷建立,一个商品经济的新时
代到来了。夏小禾被分配到集团公司上班。一开始,做的是最低级的职员,那种看门的秘书,坐在办公楼前台,主要负
责来人登记,打电话。其实这就是过去收发室老头的那个职位。现在的公司写字楼都讲排场,设置运营如同酒店一般,
将传达室设在大堂内,守门的小姐如同大堂领班。
命运的改变,源于一次偶然的机会。集团老总武殿新一次开会,接见西北来的客人。女秘书临时不在,只有几个男
下属陪同。夏雪花进总裁办公室去送信件时,他们已经要起身出发了。武殿新当时随便问了一句:小夏,会喝酒吗?
她一时不知该怎样回答,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只是含混不清地“嗯”了一声。
那好。收拾一下,跟我走。武殿新说。
十八、
夏小禾那晚的喝酒,放倒了一桌子人。他们集团也跟西北电网谈成一笔大单。
喝酒,有何难?从小,夏小禾就被爷爷用筷子蘸酒逗她,看她那辣得龇牙咧嘴的样子,爷爷就会高兴得大笑。渐渐
的,她就适应了,还有点成瘾。曾经,她在那铁西区一带跟坏孩子们厮混,常偷出家里的酒,一瓶一瓶对嘴吹,像玩儿
似的,然后就一起烂醉,呼呼大睡,最后是被各家大人寻味找来挨个儿给揍醒。
她当然不知道,母亲于小庄,当年在广阔天地里,是怎样练出一副喝烈性酒的好肠胃!她把那个基因,一点一点编
码进她生命的密锁里。母亲,总在命运的关键时刻,悄悄护佑着她,给她以胆量和能力。
但是这回,似乎被灌得狠了点。她也是上大学好久不练的缘故,酒量有所下降。众人散去以后,她也终于支撑不住,
但还是忍着,没有出丑。直到武殿新总裁的车送她到家后,才一头扎进卫生间,疯狂呕吐,酩酊大醉。第二天,又没事
人一样,光鲜一新,穿着粉红职业套装,按时出现在前台自己岗位上。
从那以后,总裁开始注意起这个孩子。以后又有几次应酬,他也很随意地带上她,见这女孩子小小年纪,却如此懂
事,谦逊,得体,很知道自己的岗位职责,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或者不说话,做乖乖女,贤淑贞德,挡酒敬茶,招
伎点歌,样样做得滴水不漏。总裁心里甚为欢喜。他就想到让她给自己当秘书,但没有位置。又想了一想,说,对了,
你就到招待办吧。
没过多久,那个中年的招待办女主任就被换岗到了别处,夏小禾当上了主任。她更加如鱼得水,殷勤侍奉,陪伴在
老总身边。过往的客人临走都会翘起大拇指夸赞说:武总,你这个招待办主任厉害!酒量深,不见底啊!佩服佩服!第
一眼,我们都以为她是电影里的周璇呢。哎,那周璇是你演的吧?
夏小禾这时并不像其他秘书那样,火辣辣回敬过去,用大眼睛盯人,而是把小头一低,佯装羞涩,捂着嘴吃吃吃笑。
武殿新见状心旌摇荡,更是把她喜欢得不行,恨不得当场就一把揽入怀中。
夏小禾私下里也去翻查过,这个武殿新武总也老三届,清华毕业生。算了一下年龄,竟然和夏小禾的母亲于小庄同
一年出生。夏小禾在心里唏嘘:人的命运竟会有如此不同!母亲早已经长眠于地下,而眼下这位,却正驰骋于官场江湖。
他因为家庭出身不好,文革结束后考大学政审不通过,也是几经折腾才被录取。这个人,有胆识,有魄力,具有企业家
及政治家的风度气质,原先在东北总电厂当书记,集团一成立,就被委以重任,当一把手。都说他还可以再继续往上走,
去水力电力部任职。
没经什么周折,他们就到了一起。他和她,不知是她的有意投怀送抱,还是他的刻意勾引,总之是一拍即合,郎情
妾意,愿打愿挨,早早晚晚的事儿,也并没有什么特殊的感觉。
她是在他身上成长的。她对他充满了仰慕和敬佩。她喜欢被他抱着的感觉,被他娇着,哄着。虽是跟自己父母一般
年纪的人,也很会调个情弄个景。他的硬撅撅的胡须蹭着她的脸,舒服痒痒的难受或好受,总惹得她情不自禁。这种感
觉,远比他把那根东西放进她的肚子里的感觉要好得多。那种插入方式并不是说她不喜欢,而是她刚20出头,性还在沉
睡,要等到她有了一些年纪和经验,雌激素里比多荷尔蒙多了以后高潮才会轰隆轰隆地来临。就是这种被宠的感觉,在
她二十多岁的人生中从未有过。
每当事毕,他喘气休息的时刻,就会抱着她小小的光滑的身子,嘀嘀咕咕,说着一些枕边的话。单位里的或江湖里
的事情,有些她不懂,有些她听得懂。慢慢的,她就全懂了。上下左右,人际关系怎么处,怎么打理,都是大学问,都
有大文章。在这方面,她很有悟性,有足够的聪明。她已经完全按照他的想法来思考问题。他是她进入社会的第一个导
师。
他把她催成一个女人,又迅速练成一个老人。
她必须学会知恩图报,滴水不漏。
偶尔,想厮守终身的念头一经出现,就被他无情地掐灭。他告诉她,你若乖一点,不惹麻烦,好处就大大的,就能
宠着你。若惹麻烦,搅得鸡犬不宁,老婆哭孩子叫,挡了晋升的道儿,当心我整死你。
她知道尽管他是假装开玩笑,但说的都是真的。自己的确是他手里的一个蚊子,一只蚂蚁,一拍就死。
她也终于明白,自己其实寻找的是父亲。奶奶和姑姑将变态、畸形的母爱弥补给了她。现在,总裁来偿还父爱。
他们的磨合达到了默契。他们互相有用,互有所求,谁也不会给谁捣乱。公开场合,他们在人前一本正经,一致对
外,正气凛然。关起门来,就是另一番浓情蜜意,如胶似漆。滑溜溜的小姑娘搂抱入怀,还给了他第一次,绝对是原装
的,够他感怀。男人,都很看重这第一道工序。她躺在这个厚味的男人怀里,有安全感,同时也得到了物质上的便利。
说是什么都不求,但是无形中她还是获取了巨大利益。电力系统最后一次福利分房时给她换了大房子,象征性地交了一
点点增添面积的房款补差。给她那个同父异母的倒霉弟弟在沈阳安排工作,帮她那几个落魄下岗失业的姑姑家的孩子们
一一安顿生活——这些,都成了夏小禾的事儿,其实,也间接是总裁的事儿。没有总裁在身后依托,她呼风唤雨,靠什
么?
现在她是老夏家全家人的主心骨。她说什么就是什么。她说怎么做就怎么做。没人敢说一个“不”字,没有一个人
敢吭气。
接到通知说,原先浑河岸边那一片坟地要平了,要求厂里把夏冬临的坟迁走。厂里跟夏小禾商量,迁到西边回龙岗
那边墓地。夏小禾提出索性在那里买一块墓地,把父母合葬,再把爷爷奶奶的坟也迁到一起。奶奶一年前也已经去世,
老夏家一家人的坟都单摆浮搁在各处,现在,她要出面把她的先人们安放在一起。
厂里赞叹她的仁义孝顺。她工作过的那个厂子早已经归属到集团下边,他们也知道如今夏小禾在集团公司里的地位。
所以现在他们再跟她说话,都有点讨好、巴结。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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