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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穆:国史新论-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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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尝谓西方人没有中国传统之天下观,即人类相处之道义观与伦理观。西方之共产主义则为唯物的,仅重血气外向的人生,不近中国传统心性内向的人生,其间有一大区别,而中国人乃不自知。故中国而共产化,其摧残中国传统文化乃益甚。由唯心转而为唯物,较新文化运动之排斥西方耶教,为更趋于唯物化,此则距中国人自己传统为更远。而中国人苦于不自知,此尤大堪磋叹了。中国传统文化精神,正在由个性人格中反映出普遍人格,此即人人皆可为尧舜,人人皆可成佛之传统信仰。此一信仰建基于儒家之性善论。道家虽不明白提倡性善论,但其内在倾向依然主张人性善,故以归真反朴回向自然为理想。从竺道生到慧能的佛学,主张人人皆具佛性,仍是中国传统变相的性善论。耶稣教在中国不能像佛教般广深传布,其惟一症结,即在性善性恶两观念之极端冲突下受阻碍。马克思唯物史观与阶级斗争,则仍由西方传统性恶观点下演出。否则一切人生,决不致专为物质生活所操纵。一切意识,决不致专为阶级立场所决定。一切历史进步,决不致专由阶级斗争而完成。
耶教的性恶观念尚有上帝作调剂,马克思唯物史观乃始为彻头彻尾之性恶论。耶教上帝关切全人类每一个人之整个人生,马克思共产主义最多只关切到某一个阶级的物质生活。马克思只讨论经济,不讨论灵魂,因此共产主义在西方,便断不能与耶教并存。信仰马氏,必先推翻耶稣。而中国传统文化,则正因其不能接受耶稣,而可断其更不能接受马克思。若要共产主义在中国生根,则势非彻底推翻中国传统文化不为功。此四十年来的中国知识界,正在此一目标下努力,早已为共产主义披荆斩棘,导其先路。所不幸者,则如上文所分析,中国近代之不能彻底西化而转向苏联,其背后仍系中国传统文化之潜势力在暗地操纵。
这里再该提起耶稣教在西方整个文化系统中之地位与功用。西方文化体系,若专就外形看,显属一种多角性的尖锐放射。而每一角度之放射指向,都见其世俗欲极强烈,权力追求之意志极执着,个性上之自我肯定极坚决。只有耶稣教教人超越现世,转向上帝,再回头来把博爱牺牲精神冲淡实际人生中种种冲突,而作成了那一个多角形的文化体系中之相互融和,与最高调协之核心。若在西方文化中抽去耶稣教,则必然会全体变形,成为矛戟森然,到处只是唯物与斗争之一个人类修罗场。中国人在其自己文化之潜意识下,用另一眼光来看耶稣教,既己把它拒绝,而在其自己传统文化中本所蕴藏的一种人文中心的宗教热忱,即对于社会大群体之关切心,却又经此三百年来之学术转向而迹近于遗忘。如是则近代中国知识分子,自外言之,已不能有超越现实,而作高一级的向往之精神表现。自内言之,又不能超越小我,牺牲个人,对社会大群体生关切。在此情形下,其先对西方文化,因其对于自己传统的模糊观念而存一种鄙夷轻视的心理,其次又迫于现实利害之权衡而转身接受。无论其拒其受,其对西方文化,总是涉其浅,未历其深,遇其害,不获其利。
若西方之宗教信仰,乃始涉及人生之内心深处。中国人所谓仁、义、礼、智、信,礼与信皆指内心言。西方宗教亦可谓别有其一番礼与信。至于科学与民主,则无内心可言。近人如梁任公以中国重礼治与西方重法治相对,此可谓深得文化分别之大旨所在。法治重外在刑法,其主要在多数意向。而多数人则多重外物,不知重内心。然而人生所遇外物则多变,惟心性乃属天生,乃有常可循。中国文化之相传五千年以达今日者,主要乃在此。
五四运动时所对西方文化之认识,亦只提出民主政治与科学两项,并又鲜明揭起反宗教的旗帜。但在西方文化,苟无耶稣教,民主政治只像在对人争权,科学只像在对物争利,一切全落在物质与权利上,全成为一种斗争性,全是功利色彩,循是演进,则自然会走向马克思。而自己传统文化,又一时急切摆脱不掉,菁华丢了,糟粕还存。民主政治与科学精神在此潮流下全会变质,于是政治高于一切,一面还是人文中心,而一面走向极端的性恶论。
中国当前知识分子,论其文化传统,本已学绝道丧,死生绝续,不容一线。经历了满清政权两百四十年的传袭,中国传统精神,早已纸片化了。而就其所处身的社会立场言,则又单薄得可怜。两汉有地方察举,魏、晋、南北朝有门第,隋、唐以下有公开考试,传统政治下有铨叙与监察制度,都使他们一面有所倚仗,一面有所顾忌。从倚仗中得心安,从顾忌中得使心不放。中人以下也可循此轨辙,幸无大过。而农村经济之淡泊安定,又是中国传统知识分子最后一退步。
近百年来,政体急剧转变,社会经济亦同时变形。以前知识分子之安身处,现在则一切皆无,于是使其内心空怯,而又无所忌惮。而近代中国知识分子之新出身,则又是古无前例,完全走上以外国留学为惟一的门径。一批批的青年,在本国并未受有相当基础的教育,即便送往国外。试问举世间,哪一个国家,了解得中国?又是哪一个国家,真肯关心为中国特地训练一辈合适中国应用的知识与人才?他们走进每一个国家,选定每一门课程,互不相关地在仓促的三四年五六年间浅尝速化,四面八方,学成归来。了解不同,想像不同,传统不同,现状不同,拼凑安排,如何是好?各国间的政俗渊微,本原沿革,在他们是茫然的。本国的传统大体,利病委曲,在他们则更是茫然的。结果都会感得所学非所用。激进的,增加他们对本国一切的憎厌和仇恨。无所谓的,则留学外国变成变相的科举。洋翰林,洋八股,虽谑而允,受之不愧。中国传统知识分子,自唐以下,虽都参加科举,却并不从科举中养出,现在则完全托由在外国代办新科举的制度下,来希冀新中国的理想新人才。
理想是一件百衲衣,人才也是一件百衲衣,这须待自己手里针线来缝绽。哪一条针线不在手,一切新风气、新理论、新知识,正面都会合在对中国自己固有的排斥与咒诅,反面则用来作为各自私生活私奔竞的敲门砖与护身符。中国当前的知识分子,遭遇是艰苦的,职责是重大的,凭借是单薄的,培养是轻忽的。结果使国内对国外归来者失望,国外归来者也同样对国内的失望。憎厌中国,渐渐会转变成僧厌西方。
然而我们却无所用其愤慨,也无所用其悲观。中国将仍还是一中国,中国的知识分子,将仍还成其为中国的知识分子。有了新的中国知识分子,不怕会没有新中国。最要关键所在,仍在知识分子内在自身一种精神上之觉醒,一种传统人文中心宗教性的热忱之复活,此则端在知识分子之自身努力。一切外在坏境,全可迎刃而解。若我们肯回溯两千年来中国传统知识分子之深厚蕴积,与其应变多方,若我们肯承认中国传统文化有其自身之独特价值,则这一番精神之复活,似乎已到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时候了。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新中国的知识分子呀!起舞吧!起舞!
(一九五一年作,载《民主评论》二十一、二十二两期)
中国文化传统中之士
中国文化有与并世其他民族其他社会绝对相异之一点,即为中国社会有士之一流品,而其他社会无之。夏、商、周三代,中国乃一贵族封建社会,然其时已有士。如夏代之传说,商代之伊尹,起于版筑畎亩之中,而上登政治至高地位,其详已不可考。其为后世士人一至高之楷模,则事无可疑。下及周室东迁,春秋时代,为士者益得势。其事散见于《左氏》、《公羊》、《谷梁》三传之所记载,典籍具在,可资详述。然中国社会之所谓士,确然有其在社会上特殊地位,在文化传统上有特殊意义与特殊价值,则其事实始于孔子。
孔子曰:“士志于道”,孟子曰:“士尚志”,即尚其所志之道。其道始则修于身,继则齐其家。推而广之,扩而大之,则有家族,有家乡。更推而广之,更扩而大之,则有治国之道。又更推扩,超国家而上,则有平天下之道。其实所谓身、家、国、天下,此诸分别,即古代封建贵族之所传,如所谓禹、汤、文、武,上溯及于唐尧、虞舜,莫非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以贯之,以成其为圣帝明王。惟当时建有修、齐、治、平之礼,而孔子则综合会通加以阐发,倡为修、齐、治、平之道,以求广大奉行,而成为一完整之体系,如此而已。
孔子又赞颜渊曰:“用之则行,舍之则藏,惟我与尔有是夫。”用者,用其道,非指用其身。能用其道,则出身行道。不能用其道,则藏道于身,宁退不仕。不显身于仕途,以求全其道而传之后世。故士可以用,可以不用。可以仕。可以不仕。而社会有士,则其道乃得光昌传播于天地间。
孔门有四科,德行、语言、政事、文学。言语、政事,即仕进后所有事。而言语尤先于政事。因政事仅行于国内,言语则用之国际外交,其事已超乎国而达于天下。故言语之为用,则犹在政事之上。文学则未及见用,而致力于典籍文章,上述古代,下传后世。文章之所在,亦即道。而三者之上,又以德行为之首。苟非有此德行,将不得谓之人,而又何三者之足云。孔门又有先进后进之别。孔子早期传道,登其门者为先进,其时则皆有志用世,而于文学则有所不遑详究者。孔子晚年传道,登其门者为后进,时孔子已衰老,有“道之不行,我知之矣”之叹。故来学者,多致力于文章典籍,求道、讲道、明道、传道之心为切,而用道、行道之志则较缓。孔子则曰:“如用之,则吾从先进。”孔子行道用世之心,固虽老而犹存。
四科中最先一科为德行。德行中最先一人为颜渊。颜渊之自述曰:“夫子博我以文,约我以礼。”博我之文,即四科中文学之文,为求道、讲道、明道所资。约我以礼之礼,则以用世行道者。孔子又曰:“君子不器。”又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用则行,则由己以行道。舍则藏,则藏道于己以传世。求己与道之合为一体,故曰:“为己”。若仅以己身供人用,则我身仅如一器,无道可言,又何足贵。孔子以子贡为器,而又曰:“子之器瑚琏也。”瑚琏藏在宗庙,乃贵器,不能随便使用。如冉有,则孔子曰:“非吾徒也,小子鸣鼓而攻之可也。”以冉有仅为季孙氏用,则犹器之下矣。
在德行一科中,尚有闵子赛、冉伯牛、仲弓。孔子何以独称颜渊?或此三人,舍之则藏有其德,而用之则行则不能有如颜渊之才。或以此三人皆早死,故孔子独称颜渊。要之,藏则较易,行则更难。君子不器,而仍贵其能为一大器,其义在此。则不当不辨。
孔子之卒,孔门弟子普遍蒙受各方之重视,然而无一人获得上层政治之大用。其再传弟子以下,如子思、孟子、荀卿,皆获大名,但亦无一人受上层政治之重用。儒家以下,诸子并兴,继孔子而起者为墨翟。主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然墨翟亦未受列国政治上层之重用。墨子曾多方介绍其弟子进入仕途,然自禽滑厘以下,墨家弟子亦终无获重用者。墨家有钜子组织,如孟胜亦钜子,为各国墨徒之领袖。其仕楚,仅为一家臣,并以三百人之众死于任上。继墨翟有杨朱,主为我,拔一毛利天下不为。其在政治上不受大用,亦无弟子传名于世。其次有道家,庄周仅为宋国一漆园吏。楚国聘为相,庄周辞之,谓宁为泥中曳尾之龟,不愿藏骨于宗庙。则其意偏向于舍之则藏,而无意于用之则行之一途。老子继起,仅求为圣王,则又谁欤用之?著书五千言,亦无一知名弟子闻于世。
其他如名家,首起惠施,与庄周为友,曾相梁惠王,政绩无闻。是亦未见大用。阴阳家首起邹衍,备受列国尊礼,同亦未见大用。齐威、宣、湣诸代,设有稷下先生之位,享诸子以厚禄,许以自由授徒讲学。先进达七十人之多,著书立说,擅盛名者不少,卒亦未见获政治上之重用。惟纵横一家,独获重用于世。然孟子曰:“公孙衍张仪,妾妇之道也。”后世亦不再以纵横家流列入先秦诸子学术之林。
其他如战国早期,商鞅用于秦,吴起用于楚。申不害用于韩,而商鞍、吴起终皆不得其死。申不害乃韩之诸公子,亦与士流有别。其次如范睢用于秦,经蔡泽之献议,终亦让位,荐蔡泽而自退。然蔡泽则未闻有功绩。乐毅用于燕,建大功,终被谗间,逃亡于赵,幸以身免。如虞卿于赵,亦尝被用,未获显赫,退而著书。吕不韦用于秦,广招宾客著书,自张声气,而终遭斥罚。韩非入秦,亦遭谗下狱而死。在战国九流中有法家,实则当时之士,聚徒讲学,绝未有专为一国一君一政府之统治权营谋打算,而得成一家派者。法家之名,当起于韩非之后。而韩非亦韩之诸公子,虽列荀卿之门,亦与一般士流有别。
由上言之,战国虽称为士势力之骤张时期,而诸子之聚徒讲学,自成一家,如儒、如墨、如道、如名、如阴阳、如农家之许行,凡属开山宗师,及其继承人物,在当时学术上有大名望大表现者,均不曾在政治上获大用。其获用于上层政治者,在学术上仅属第三四流以下之人物。而亦鲜得安于位。不致身死,已属大幸。然则所谓士之一流,其在中国文化传统历史影响上之特有意义与价值究何在?
明白言之,中国士流之影响与贡献,主要在社会。即如许行,亲操耒耜,耕于田亩,而陈相之徒聚而从之。士之亲其师,尊其师,有过于其君。此不仅孔子、墨翟为然,下至如许行亦何莫不然。故在中国社会上,最受尊亲者,乃师而非君。乃在野之士,而非在朝之卿相。战国之时,仅七雄为大国,分别统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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