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缺氧日记 作者:郎峰蔚-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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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我举起相机,他们就都像老熟人似的停下来绽开笑容,等我照完相后,再乐悠悠、慢悠悠地走开。他们笑眯眯的模样,他们天生神授的和蔼、平静与从容,使我从这一刻就打心底里喜欢上了拉萨人。 
  歇了一会儿,我慢慢踱步到布达拉宫广场的中间地带。这里是磕长头的地方。磕长头是藏传佛教中非常虔诚的拜佛仪式,分为行进式和原地式两种。行进磕头时,信徒们首先取立正姿势,一边口中诵读六字真言“唵、嘛、呢、叭、咪、吽”,一边双手合十,高举过头,然后前行一步,双手继续合十,移至面前,再前行一步;双手合十移至胸前,迈第三步时,双手自胸前移开,前身与地面平行,掌心朝下俯地,膝盖先着地,然后全身俯地,额头轻叩地面。再站起,重新开始。这一过程中,口与手始终并用,六字真言诵念之声连续不断。 
  磕长头的信徒们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律沉静虔诚,念念有词,完全不理会周遭的人和事。清晨的阳光中,他们的身影俯下又起来,简单而执著地重复着。有的人已经面容憔悴,衣服上满是尘灰,这样的信徒一定是从遥远的家乡伊始,不惧千难万苦,三步一磕,或积月、或积年才行至布达拉宫。熟悉藏传佛教的朋友曾经告诉我,磕长头的信徒绝不会想用偷懒的办法来减轻劳累,遇有交错车辆或因故暂停磕头,一定会划线或覆石为志,就这样不折不扣,矢志不渝,全凭一腔信念,步步趋向圣城拉萨…… 
  心中有信念,人则无贵贱,始坚定,终平静。我坐在地上,眯着眼睛看着他们,心里就清楚地明白了,为什么到了拉萨,我所看到的人们都可以那么安详,那么从容…… 
  眼看着阳光越来越强,我打算赶紧爬上布达拉宫广场西南角的小山上拍几张照片,当我拦住一位藏族妇女询问上山的路径时,对方见我对她指示的方向有些迟疑和不解,立刻笑着说:“走!”然后就拉着我的手一路向西而去,不一会儿就到了攀登小山的路口。我赶紧说:“谢谢姐姐。”她的眼睛立刻笑成了两弯月亮,费劲地用汉语说:“玩好了,赶紧回家,让父母放心。”然后摆了摆手走了,只留给我一个淡淡的笑容。 
  自然的笑容,随意的帮助,就像昨天的群培,就像宾馆里百问不烦的保安……一切来得那样的亲切和自然,像藏香,悠悠然地飘浮来,又慢慢地弥散去,只在心里留下一丝久久的香气。 
  在北京生活久了,习惯了快步行走、目不斜视,突然面对这么陌生但绝对真诚的微笑,笨拙的反而是我,几番手足无措之后,我想我正在重新学习着做人的大方与坦诚。 
  人在高原,离温暖的太阳很近;人在高原,离太阳般温暖的人也很近。



从拉萨起程,走向更高的海拔

   心灵驿动:秀才遇上兵,谁也说不清。 
  今天开始,我们将进入日喀则地区,奔赴珠峰大本营,和前方的野外作业测量队伍会合。从拉萨到大本营,这一路程将花费三天的时间。通常第一天住宿在日喀则市,第二天住宿在定日县的协格尔镇,第三天上山到达珠峰大本营。海拔则是从拉萨的3650米到3900米,到4200米,再到5200米。 
  今天,我们要从拉萨市起程赶到日喀则市。 
  日喀则地区在西藏自治区的中南部,东邻拉萨,西接阿里,北与那曲地区相连,南与不丹、锡金、尼泊尔三国接壤。在我的印象中,日喀则地区面积并没有多大。而此番重新查看地图,才发现原来不仅是我们此次重新测量的珠峰在日喀则管辖区内,西藏五座海拔在8000米以上的山峰——珠穆朗玛峰(8848.13米)、洛子峰(8516米)、马卡鲁峰(8463米)、卓奥友峰(8201米)、希夏邦马峰(8012米),也都在日喀则地区内。 
  同时日喀则地区也是西藏不同类型的自然景观最集中、最完整之地,既有林立的皑皑雪峰,也有辽阔的高原牧场和秀丽的田园风光,更有茫茫林海、亚热带丛林。日喀则地区现辖日喀则市和聂拉木、江孜、拉孜、定日等17个县以及1个口岸管理委员会,总面积18万平方公里,人口65.5万。以日喀则市为中心的地带,在藏族的传统中叫做“藏”。像我们现在所说的“西藏”、“藏族”以及由此派生的相关名称中的“藏”,都是由此而来的。而在汉语中,我们传统上一直把这一地区称为“后藏”。 
  看来,此行可以好好领略一下日喀则的风土人情了。 
  我们一行四名记者,分乘两部越野车。两名优秀的老司机是专程从大本营来接我们上山的,年纪大些的称为“习总”,略年轻些的称为“张总”。 
  习总是北京人,四十多岁,老是笑眯眯的,像大哥,沿途问路啊,打尖啊等大事小事都是他张罗,叫“×总”的说法就是他提出来的。昨天一见面,习总就把我们称呼为“徐总”、“郎总”、“张总”。问他为什么,习总大手一挥,“凡是能到珠峰大本营的人,都是好样的,下山都可以当老总!再说,珠峰那么大,每人分块儿地当个总经理啥的不是也挺好嘛!”这种说法倒是头一回听说,不过大家都一致认为这是新发明的一种敬语,既互相敬重,又可免去职务称呼之啰嗦麻烦,立即开始推广应用。 
  另一位司机张总三十多岁,陕西人,典型的西北汉子,长年野外工作已经把他的皮肤晒得黝黑。张总一说话就瞪大眼睛,好像生怕别人不相信他的话;一着急就大声嚷嚷,是个直肠子的实在人。 
  出发前,两位司机和我们一起研究行车路线。日喀则在拉萨的西南,有两条路可选:一条新路,花费时间短,路况好,可是目前正在修路,用张总的话形容是“已经挖得像烂肠子了”;一条老路,是多年前修的从羊八井方向绕行到达日喀则的路,与走新路相比花费时间要多两三个小时,但是不会出现因修路而导致的断路问题。 
  两位司机下山到拉萨走的就是老路。据习总说,老路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道路养护,所以路况很差,行车缓慢而颠簸;与其继续走老路,不如冒险走新路也许行程会快些。 
  大家决定还是走新路试试。 
  我们九点钟从旅馆出发。没想到还没出拉萨城区,新路就给了我们一个“下马威”——在笔直的新柏油路上行驶不到十分钟,迎面就是一条刚挖开的深沟,一块大牌子上分别用中英文写着“断路施工,请走便道”,而且英文写得比中文还流畅。看来西藏在服务方面早就与国际接轨了。 
  费了好大劲儿问清楚路线,拐了几个弯我们才又绕上柏油路。 
  出拉萨市区不到一个小时,柏油路面就换成了土路,放眼望去,只有空旷寂寥的荒原和远处绵延的山脉,一条压满了车辙的简易公路延伸向看不见尽头的远方。高原上的早春没有一丝湿润,清澈的蓝天下只有深深浅浅的黄褐色,看不见植被,也没有人烟。偶尔驶过一辆汽车,后面拖起几十米的灰黄色烟尘。 
  果然如张总所说,每走上十几公里,公路就被断开,尘土飞扬的烟尘中,戴着口罩和帽子的工人们正在辛苦地把路面挖开,修筑公路涵洞。我们的车也只好一次次地从主路摇摇晃晃地开到临时便道上去。其实所谓便道,不过是借用路基旁边略为平整的河滩或者荒地,把大的石头铲走,勉强平整一下而已,有些地方的施工队还铺些渣土,有些地方则干脆什么都没有,车子就在鹅卵石上颠簸。 
  路越走越艰难,汽车不断下便道,我们也被颠得前仰后合。继高原反应后我又开始出现了晕车反应,真是“断肠人偏逢断肠路”。反光镜里,我看见自己面孔惨白、昏昏沉沉地斜靠在后排座上。汽车每一次颠簸,都会如针扎般的头痛,此刻真的体会到了“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感觉。 
  接近中午时分,走到峡谷中一段盘山路的时候,习总突然惊呼一声:“前面堵车了!”果然一溜儿的大货车,秩序井然地停在路边,显然是有人在指挥。 
  “坏了,肯定是轧路机在轧路。”习总面色有些沉重,把车停好后,就急忙跳下车到前面去探路。我们却不知这里面的轻重,一看停下来,赶紧下车活动腿脚。 
  大约十来分钟的时间,习总大步走回来,简要地告诉大家前面有一个工程队在封路进行轧路面的工作,要到凌晨两点钟才能放行过往车辆。 
  “那怎么行啊?那样的话到日喀则就得明天早晨了。”大家七嘴八舌,急了起来。 
  “别急,”习总喘了口气继续说,“我和前面修路的队长商量好了,我们的越野车比大货车窄,可以借一点路基,从旁边开过去。” 
  我们沿着狭窄的山路小心翼翼地超过了大约二十几辆大货车,到了施工断路处。我这才看明白,这种轧路机的结构很特别,后半部像一台高大的拖拉机,前半部呈长方形的扁平铲状,像是电熨斗和铲子的结合品,宽度与路面同宽。轧路机把机械力作用在前半部,就能把整个路面一边铲一边轧,整治得非常平整。轧实后的路面就可以直接铺柏油了。为保证工作质量,轧路机一旦调整好宽度,这项工作就将进行整整一天,俨然是“一‘机’当关,万夫莫开”的架式。 
  习总走到路边把工程队设置的约半米高的标志线放低,以便从主路上驶到左侧的路基上,再绕过轧路机回到主路上。还没拉好线,一个年轻的工程人员就跑过来吆喝习总:“不许动这个线!” 
  习总赶紧笑着抬头:“小兄弟,和你们头儿说好了,我们这车小,能从旁边绕过去,你看,我先把这线放低,一会儿再给你们恢复成原样儿。我这不是怕把你的线压坏了吗?” 
  “我们头儿说的?我可没接到命令!我去问问。”
   小伙子不到一分钟就跑回来了,严肃地大声说:“我们头儿说了,不行!” 
  “哎?”习总一听,赶紧指着十几米远处在指挥轧路机工作的队长说,“刚才我和他说好的啊……” 
  “那你自己去问吧!”小伙子不再理习总了。 
  习总摇摇头,只好又走过去,和那个队长商量。机器声音很吵,我们根本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不过一看神色就知道,那个已经晒出了一脸高原红的队长显然又不同意我们过去了。他满脸的不耐烦,手在空中不停地挥舞着,似乎是比划说拉好的线是不能动的。 
  习总只好走回来,狠狠地抽了口烟,问我们:“车上有什么吃的没有?” 
  “有啊,”大家赶紧把昨天采购的一编织袋食品打开。咸鸭蛋、火腿肠、罐头、果汁、豆腐干、咸菜、饼干、巧克力……习总拿了一盒咸鸭蛋,两包火腿肠,几瓶矿泉水,塞到一个大塑料袋里,又走到队长那儿,继续和队长交涉。队长的脸色很快缓和下来了。习总又指着表似乎在说我们时间很紧,如果今天不能按时到达日喀则,将影响未来几天的全部行程。 
  队长挥挥手,这边值班的小伙子立刻主动去把标志线放低了,还帮着张总抬石头垫了垫路…… 
  重新回到路上,我们忍不住和习总开玩笑,“这是你送的最薄的礼了吧?”习总哈哈大笑,“用在刀刃上就行啦!” 
  “是不是在外面经常得用这个办法啊?” 
  习总舒了口气,“主要是要让他们觉得你是在尊重人家,这就够了,不在于什么东西贵重不贵重的……” 
  习总的话让我感慨良久。 
  此后的道路继续颠簸,好在大家只盼着“有路就好,不断就好”……一路顺风,我们终于在晚上六点到达日喀则市。汽车进入市区,终于又在平坦的柏油路上行驶,我们也终于又看到了早春应有的绿色,大家不禁欢呼起来,浑然忘了头痛晕车,忘了已经一天没吃上饭了。 
  到达旅馆,我们的车和行李都已经积满了厚厚的尘土,人也都成了“灰人”,一拍衣服一股尘土就飘起来,摸摸脸颊,脸上早已经是油渍渍泥乎乎了。 
  到了房间,浑身酸疼像散了架,顾不上洗脸和换衣服就一头躺倒。 
  看来在西藏做任何事,都得先休息休息再说。




2005年4月13日:进入珠峰的门户——协格尔镇

  心灵驿动:越走越荒凉,越走越艰苦,心中的忐忑也越来越重。 
  日喀则市是西藏的第二大城市,市区相当繁华,内地式样的现代化大楼和藏式楼房混杂在一起,新旧掺杂,式样五花八门,凸显着这个城市建设脚步的迅速。马路很宽阔,街上熙熙攘攘到处是人,还有几家规模很大的商场。可惜我们根本没有时间在这里歇脚。一早起来,八点钟就继续出发,我们将力争在晚上四点前赶到定日县城——协格尔镇。 
  在西藏开车,路上花费的时间是无法用距离来计算的,因为有些路段车行速度只有三十公里每小时,有些路段甚至只有十公里每小时。据习总说,根据目前的路况,今天的路大概要走十二小时左右。不过习总还是笑眯眯地安慰我们,与昨天相比,今天的感觉会稍微舒服一些。中途将经过拉孜县城,可以在那里稍事休息,吃一顿午饭。 
  出了日喀则,天地间的那一抹绿色迅速消失,明媚的阳光下又只剩下无尽的灰黄延伸到浅蓝色的天际。汽车翻越一座又一座大山,在山顶奔驰的瞬间,偶尔能见到很远处白色积雪的山顶。风景少有变幻,而我更没有欣赏的精力,一路都疲惫地斜靠在座位上,偶尔坐起来喝一口水,润一润干渴的喉咙。车子颠来簸去,我一直昏昏沉沉却无法小睡一会儿。 
  习总打开了车上的GPS导航系统。山间卫星信号非常微弱、时有时无,而且卫星显示我们几乎有一半的时间都在没有路的地方开,有时甚至显示我们正在河流里行驶。习总笑言“卫星也被我们折腾得迷路了”。 
  晚上七点多,我们赶到了定日县城协格尔镇。这里海拔4200米左右,是距离珠峰最近的一个镇,也是前往珠峰的门户。协格尔镇依山而建,一条河从城中间穿过。抬头即可见山上古老的宗山建筑。我们到达的时候,太阳正在宗山后一点点西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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