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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5年第08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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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阳光落在我的肩上,缓慢、沉重
  
  冬天
  
  冬天只隔着一层玻璃窗户
  那些覆盖着落叶的往事,只隔着一层记忆
  潇湘路上,那么多双眼睛
  我只看见窗外那双久久侧视我的眼睛
  还冒着心里的热气
  
  雪花在越来越脏的街道飘了起来
  雪花悠悠,在人来人往的街道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雪花无意中妆扮街边那些矫情的树
  可是煽情的风,又将它们瑟瑟抖落
  二○○四年的冬天,雪花如果轻轻地落在我的心里
  我的心也许会干净许多


小酩酊(四首)
■  韩 歆
  广场上的鸽子
  
  广场很大
  鸽子很小
  阳光又使它一半是透明
  一半是阴影
  就像我吞吞吐吐说出的话
  
  一块云彩扑来
  遮住了那半句话
  你说:走吧
  鸽子已经飞走了
  
  敲打
  
  寂寞的黑夜
  这无边的敲打是为什么
  这没有疲倦不知后悔的道路在延伸
  它不收留夜行者的体温
  你听,你听
  这无边的敲打此起彼伏
  是前生后世遗落的心跳吧
  
  一滴墨,行走在浓黑的夜色
  总有掩饰不住的荒诞感
  自恋般倾听自己,倾听荒原般的
  季节推敲着行人
  有什么在胸中越升越高了
  一直到
  你能听到那无尽的敲打声
  
  电话里的父亲
  
  我重复了三遍
  一句话
  他只听见一个字:
  想
  他欲言又止
  我能听见他的嘴唇在动
  可他明明只在听
  听不清还听
  要我一直重复
  重复少年时不肯说的一个词:
  
  想家。
  
  起伏
  
  命运在起伏
  你的脸在起伏
  你的表情像命运一样不可预见
  
  梦在起伏
  你的歌声在起伏
  你游移不定的音符难以追逐
  
  我按住自己的额头以免像大海过度倾斜
  就这样吧,就让它起伏不定
  就让它像风中的岩石
  一点点向岁月低下头去


飞翔的泡沫(组诗选三)
■  邵纯生
  一场雨后
  
  一场雨后,把透明的雨点
  用闪光的金线一滴不落地串起来
  会是怎样?
  
  一场雨后,用透明的雨丝
  把一地闪光的珍珠串起来
  会是怎样?
  
  一场雨过去很久以后
  雨点和雨丝被重新召回到天上
  剩下一地的金线和珍珠
  会是怎样?
  
  飞翔的泡沫
  
  一连串的飞翔
  不醒的梦飘浮在不眠的天空
  
  掺入精神养分的水
  比空气还轻。膨胀的欲望
  从草尖上升起
  一路享受阳光的抚摸
  而终是归顺于风把握的方向
  
  从中瞄准一个彩色的泡沫
  透明,圆润,像一件完美的工艺品
  它起于低处,越过闪亮的树梢
  在肉眼望不见的地方消失
  像一颗破碎的泪珠
  被风擦干
  
  地球仪
  
  就像疯长的阔叶花草,以及
  静止不动的青花瓷盘和仿铜雕像
  地球仪,也是客厅的一件饰物
  它躲在不起眼的墙角
  如同心怀大事的老人沉默不语
  少有人想起它的存在。朝阳的一面
  总是那片略微褪色的海水部分
  它容纳万山千川,却放不下一只巴掌
  这只五彩缤纷的塑料壳子
  就是出产英雄、战争和仇恨的地球么
  我俯下身子
  借助一缕午后的光线
  寻找那片硝烟四起的沙漠
  无意间却转出了生养我的村庄


事后的诗歌
■  叶 晔
  叶晔,1973年4月出生于浙江省苍南县一个叫流水的小村庄,1988年开始写作,2000年开始在《诗刊》《星星》《江南》等发表作品,作品入选《中国诗歌精选》《中国最佳诗歌》《2004年文学精品》等多种选本,2001年参加第十七届“青春诗会”,著有诗集《指尖上的灰尘》《干净》。
  
  写作,好像是最近的事情。
  而以前最多只算是写作文。当然,我不全部否定自己以前的东西,一言一语都和着我的血,奇怪的是竟然也有人认可了我的“以前”!最近读到了一些好东西,譬如王小妮的一些诗歌和随笔,感触和震撼同时降临。再不能够像以前那样写了。我这样告诫自己。
  一旦有了这样的想法,我就重新审视自己,除了羞愧和压力没有其他。我是一个底层的人,一直都没有站得那么高,那么,我只能写一些自己熟悉的东西,譬如两人世界、生老病死、身边发生的一些日常奇迹……一些生活细节让我感动不已!而那些“高蹈的”似乎已经逐渐远离——卑微的东西同样惊天动地啊!在这里“人”被我摆在了第一位,我希望自己和更多的人都能够“像一个人那样活着”,把脊背都砌进堤坝里去!
  于是就有了《出生入死》这一组诗歌,在现实生活中能不能出生入死呢?当我起下这个题目时,就这么想。结果是当诗歌放在面前时,我为自己找到了自信和继续下去的理由——原来生活中真的有生生死死呢!它只是一些“小灾小难”,但对于一个人、一个生命体,它的重要意义不亚于一场战争!
  我的记忆里还留着几年前诗人刘希全写过的一首诗《一次车祸》,感动是持久而弥新的,我也希望自己能够写得和这样的作品靠近点再靠近点,甚至有可能跨出更大的一步,我知道,更多的人都在朝这个方向努力着。
  我一直认为,一个诗人不能与大师直接对话,大师的东西:知识、经验、个性、意义……我觉得只对那个特定的时期对他(她)个人有意义,对后来者是糟糕的。诗,每一个诗歌作品,都是一个全新的东西,我不能觉得前一首写得好,就重新炮制下一个。诗歌不可批发,诗人也不可注册。我对此保持警惕。
  这一组诗歌里《拾荒记》是一个特殊,我希望每一个都是特殊,它们是一个个个体,可能会互相交叉——对生命、生活的一些想法。但绝不一样。这是我有意为之,它留下了斧痕和不足,让我在未知的后半生慢慢填补、修整和完善。
  记得几年前,不止一个诗人用长辈的口吻对我说:“不要把诗歌当回事”,我默默无言,我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因为那时我还不明白怎样发出自己的声音,但是最近我越来越觉得是时候了,是发出自己声音的时候了,现在我很想对他说:“你不把诗歌当回事,诗歌也不把你当回事。”那个诗人现在改写小说了,用他的话说是“写不了诗歌写小说,写不了小说写散文,写不了散文写评论,评论写出来没人看了,就去蹭会议、签名……”我不知道上面这个省略号里还能够被稀释出什么。还有一次,一个年纪蛮大(这是大家公认的)、名气蛮大(这是他自己说的)的诗人告诫我,不要清高,要走出去想一点办法。我知道他对我的“好意”,末了,他又补了一句,现在这个社会你东西写得再好也没用了,要活动。“幼稚的诗人,幼稚的诗歌。”在一个公众场合,几位貌似大师的准诗人这样说过我和我的诗歌。我知道这不是一句赞美的话,对此,我自己心中有数,“幼稚”没有让我变得复杂,我似乎还是清晨的一滴露水——朝阳出世,朝露叶晔。在我知道自己名字的出处时,我愿意留下一句话——幼稚的另一层意思:真实、干净。大浪淘沙,对我说话的诗人相继离开了诗歌,他们有他们的活法,我有自己的活法。
  接下来,我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我喜欢把自己弄得很累,老想着诗歌这个鬼,翻来覆去让自己绷在一根弦上。因为我知道什么才能让我更快乐!
  还是最近,我每天下班就开始关机,这样的事情往往会被朋友们批评,但我干得很开心,我理由充足:老婆不喜欢我出去;胃疼喝不了;没钱啊天天喝你们的没意思。朋友们便无话可说,而真相是最近写作状态蛮好。这个理由我不想说。
  谁都不是圣人。我不可能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诗歌上,房子是租的,米是老岳父给的,工作是临时的(连生命都是临时的!),我真的能够超凡脱俗吗?凌晨醒来,每每怀疑,每每又给自己打气——每一天都是新的,这和写诗是一码子事。
  我总是给自己勇气。
  “事后”这个词很有意思,它和我的写作产生了关系:合拍、和谐、统一。仔细想想,原来那些发生过的、正在发生的事情都在鼓励我,好像是倾诉,好像是挽留,好像是警告,又什么都不是,我只是在事后把话说出来,说出事物、事件的真相。
  面对生活,我是卑微的,面对诗歌,我卑微而高尚——因为我知道,我明白,事后的写作让我回到诗歌本身。


出生入死(组诗)
■  叶 晔
  洗衫记
  
  怀旧的日子来临了,暮色中
  那个投河的人
  似乎还在心上游泳
  而埋头洗衫的老妇
  整个人埋在荒凉的捣衣声中
  揉碎一颗暮年的心  容易
  让孤单的身影随水飘远艰难
  她表情平静,内心澎湃
  一天洗一次
  汗臭味还在
  纽扣还在
  一双大手还在河流一样用力
  夜夜捏痛了她的骨骼
  此刻,她埋头洗衫
  轻柔地揉搓过去
  那庞大的声音,让我误以为
  一件旧衬衣正奋力游回
  欢呼——一个人更要过得水花四溅啊!
  
  救灾记
  
  从出事的海边回来
  我捏着三条咸鱼
  死了人的家属哭诉着
  “再也不吃鱼了!”
  
  鱼死了,刺还在用力
  左眼坏了,右眼伤心欲绝
  这道理我懂
  
  记者的任务是让事件重新来一遍
  台风再刮一遍
  死人再死一遍
  女人再哭一遍
  并让眼泪把咸鱼腌了一遍又一遍
  
  救灾团送上了棉被
  填补眠床空出的一半
  送上红包,今后的生活就折成现银过了
  我们个个波澜不惊
  几句暖心窝的话说完了
  就回家
  
  而真相是
  死人的脊背全砌进了堤坝里!
  
  灭火记
  
  三个
  关在老房子里的孩子  三个火种
  使我想起了“烧烤”这个词
  没有血淋淋的场面
  事后,上了日报头版:一团火焰
  ——注意,是一团火焰
  还未熄灭!
  
  哑巴的母亲和平常一样
  无话可说,但哭声盖过了俗世
  所有的轰鸣
  瞧不见的父亲  一个终生渴望火焰的蒙面人
  这时,躲在一张脸背后
  悄悄流泪
  
  ——谁能预见
  半个钟头夺走了三次
  艰难的生产和美好的梦境?
  
  她们来不及衰老
  三根火柴样的躯体商量好了
  并排埋在叫喊里
  
  一个理想的火柴盒装得下
  三个姓“轻”的生命
  
  “死孩子。”
  当人们轻声咒骂时
  是否想到一次微小的口误
  也足以致命?
  
  来迟了。往一座楼房洒水的时候
  它已面目俱非
  如同焦炭
  
  跳楼记
  
  有人要跳楼
  要对她说:五楼摔下比四楼痛!
  
  爱得苦、破产、白开水的生活?
  也许,可能,如此之类
  
  对吃喝在底层,这次站得这么高的人
  须昂视
  啊,晕眩的天空
  
  而楼房突然奔跑起来
  带动了更多人
  
  如果静止下来……
  如果静止下来……
  
  警察面前
  大家争相发言——谁都是良民?
  
  如果没有静止下来
  让一条街的喘息
  继续喘息并捏住喉咙
  
  累啊
  好死不如赖活?
  有天大的事也要忍着?本来
  她准备喊出这辈子
  最大声的感叹号
  现在不安心了
  让这么多世俗
  担惊受怕——他突然有了神圣的感觉
  
  这一次算是搬梯子
  爬到八十岁
  瞧:三十岁只是矮个子的事业!
  
  拾荒记
  
  如履薄冰
  
  拖着一截蛇皮袋
  她一直拖着一截瘸腿
  透支了青春期。像一只小船
  一不小心就会弄翻
  我在为她暗暗使劲
  
  她的温州话不如普通话
  普通话不如乡音
  但纸箱上的风景区她去过
  在邻居的黑白电视里,她和姐姐打赌是七里
  还是七十里?
  现在,她在七百里外
  翻到了黑白电视的遗骸
  
  多少人丢过垃圾
  为什么不把自己的心脏也丢掉
  
  几粒钉子
  朝她鞠躬,她谦虚地收入上衣口袋
  却感觉有什么钉进了乳房里
  
  她爱过
  一个义务工、泥瓦匠饿死在庙里
  他和的泥没有人能砌成墙——心目中的村小
  坍塌了一半
  
  她过着半个生活……她不愿意
  成为垃圾的一部分
  她的职业是拾荒——拾走荒凉?
  
  她在前进——
  两只不同花色的鞋子
  总是踩得比别人深
  一天完了
  因为洗澡,她学会了游泳
  几年后,她会是太阳
  矫正着八九点钟的发音
  
  献血记
  
  血原来是可以还给她的。我只是还给她过去
  欠下的房租
  
  这是她的第二次出生入死!
  
  在内科,一株干瘪的水稻
  是荒芜的一辈子。
  此前,她养着一生的欢乐
  喂我
  针管里,那些尖细而红肿的嘴唇
  哭得比我有水平
  慢慢,慢慢来,我们的体内各有一截血管
  接通了
  
  “吃下的,是奶,挤出的是血。”我见过血
  没见过血可以浓到一滴
  就是母子!
  
  现在,她搂着
  一根救命的稻草
  青黄不接。我能做什么?
  能够替她大地一样呼吸
  甚至下意识地揪住心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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