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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段琴-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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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假向日葵的山头发呆;在房伯的小房里学胡琴……唉房伯,房伯也许已经不在人世了。
  再见到凤回,是五年后的事。涣平刚死于肝硬化,因是慢性,死得明明白白,按步安排后事,那爿货车公司,问莫非两兄弟要不要。小荣是太本事太专业了不稀罕;他香港大学电机系博士学位一到手,就被一家大规模公司聘请为高薪职员,他妻子是他大学同学,种种般般,和莫非成了一个家庭两个阶层。莫非心如死灰,对生意又毫无兴趣,更不会接受。涣平只得把股份顶了出去,综合资产,分作三部分:一份小荣,一份莫非,一份比较少的归他那始终没娶过门的相好。从此莫家人各走各的。
  那天上午莫非坐公车到律师行办理领取遗产的手续他现在在琴行里教胡琴,上班时间没有一定。他坐在上层,灰直直的天抵着车顶迸得老远;又是这样的天,想的都是伤心事。附近发生了车祸,公车挤在车群里没法动。乘客一人一只窗口歪着脑袋翘起屁股往外张,个个面目模糊,因为还不知道死伤如何,拿捏不住哪一号表情才适合这一幕。
  有人说:〃好多血哟。〃
  〃铁是过马路不看灯啦。〃
  〃你别说,有的司机开车不开眼的!〃
  〃是男的还是女的?〃
  〃今晚上看新闻报告不就知道喽!〃〃喂,不知道这巴士会不会上镜?〃
  〃车!又不是你的巴士!〃平凡生活里的一点意外,和自己无干,然而,就在附近。哪,打这里都看得见,好多的血,不能相信那血也正在自己体内流动。
  莫非看看道上行人,就这样看见了她。他差点儿以为她也看见了他,然而没有,她正仰头凝神观望着楼柱子上的一些什么,是他在这角度没法看见的。离得近,他可以喊她,她一定听到,但他没有。他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她。
  他没看她仰着脸过,不知道样子到底变了没,不过头发剪了,发消烫得向内鬈,象征她的从女生外向,进入向内发展的阶段。她穿浅黄衬衫,黑白细格子束腰背心裙,少了青春悍泼,多了斯文端淑;想是到菜市场买菜,右手提只原色大藤篮子,左手一个杏色小钱包,整个看去,像任何住在这种中下地区,隔天上午挽个大藤篮捎个小钱包上市场买菜的良家妇女;有的抱个孩子,趿对拖鞋,踢里蹋啦踢里蹋啦,说不完的生活的细节的忧烦。凤回脚上却是一双平底鞋,买来粗穿的快垮了,鞋身扁扁颓颓,像张笑得歪歪斜斜的嘴。上这儿来买菜,多半住在这附近,他想。她也和他一样,不与世事在一道?不知道她还打扬琴不。这种时间,她不用上班吗?许是嫁了,嫁得好。但也不见得,这一带又没什么高尚住宅区。不过现在也不讲究这些了;别看有些人吃粗的穿刺的住陋的,家底厚着呢,几层楼等着收租。或者她只是上夜班,要不就今天恰巧休假。她在的话,必定不准他放弃那片货车公司,劝他争取过来,好好发展一下。她一定以为非非还在吧……非非不死,也差不多七岁了……车子发动了,掉头觑觑柱上她看的什么,是一张鲜绿海报,他认得是他那乐团每年度春季演奏会的宣传海报。浅鲜的绿,一贴贴的春,载着他的名字,糊在墙上,街头到街尾。她也许是在默记着日期和售票处,要去看他。今年他拉的是《病中吟》和《二泉映月》,不过他还是喜欢很多年前她替他伴奏那两首,他后来演出也拉过,不知她有去看没。
  也许她只是在看他的名字,莫非,她熟悉的;在她的生命里,有这么一个人,永远在着,甚或他并不在这个时代中,这个世界上;只有她的生命,是永远属于他的时空。
  四
  今年演奏会的观众特别的多,演奏厅坐得满满的,许多人椅搭锦棉袄手挂皮大农,显然外面是个冷天。这个乐团偃旗息鼓了一个时候,前两年几个旧团员静极思动才又搞起来,搞得竟是鼎盛兴扬,莫非算是〃前朝元老〃了,他虽不声不响,立足中乐坛少说也有十年光景,稍为留意中乐坛,得空跑跑中乐演奏会的,没有不听说过莫非和莫非的胡琴的。演奏会压轴的是一场大合奏,合奏完了,演奏厅里掌声雷动,团员鞠躬等闭幕后纷纷进入后台,乐团没有女孩子,但因为人多,仍旧分三个休息间,其中一间的门口立着一个女孩子,状似候人。本来有朋友或观众到后台来找人,也是平常得很,太关心这些小事显得没见过场面,所以并没有人搭理她;不搭理她,自然都避嫌地低着头,倒像随她认领似的。人散光了,女孩还没有找到要找的人,便踅到另一个休息间,门关着的,她敲一敲,应门的问她有什么事,她说找莫非先生,随即里面便一声传一声地说找莫非。莫非正在把胡琴盛在皮箧子里,听见说找他,便回头往外看。休息间里极亮,廊间却暗,莫非眼球里一塌塌的光,望出去,门口那个人便在若有若无之间,有一种灵秘气氛。他一时间以为是凤回来了,脑里一阵昏沉,整个人都抽空掉,心都停止跳动了。及后才晓得不是,太矮了,也太胖,他又有点嗒然若失。他想多半是请他签名,容易打发,便先搁下胡琴出去。他对这些人从来是辞色冷淡,不大敷衍的;他知道他们多是慕名而来,攀上了就得寸进尺,随时以熟卖熟借机勾肩搭背,到处广播他认识胡琴家莫非他始终不过是个胡琴手。不过因为这人恰才给他的魂梦荡荡,他格外柔和了下来,微笑着问:〃找我什么事?〃她实在太矮了,显得他太高,他不得已把头控得低低的,仿佛有意和她咬耳根讲悄悄话,因此问完一句话他便不好意思起来,拔了拔身子。
  女孩恍如未觉,干练地说:〃我叫杨清妮。我有话想跟你谈谈,不知道你今晚上有没有空?〃莫非迟疑一下,随之脸上某部分恢复了一贯的矜持:〃谈些什么?〃
  她轻愣一愣道:〃哦,是这样的,我是XX杂志的特派记者,特要为你写一篇印象记。所以……〃她满以为他会接下去:〃唔,我明白了。〃或者〃哦,好吧!〃结果尾音拖得老长了,他只是木无表情地看看她。她觉得〃以……〃到苟延残喘了,她在他面前,整个人是在苟延残喘。她抖擞起来道:〃我只是想和你谈谈。〃〃对不起,我不想接受任何访问。〃她料到他这一着的,忙说:〃这不是访问记,只是普通的印象记,把我对你的印象记下来。〃
  〃你对我的印象?〃他仿佛觉得可笑似的说。他对人从来是没什么印象的。但他马上觉察自己似乎有些不尊重,便打岔道:〃好吧,你等我一等,我一会儿就来。〃他进去取了胡琴和大衣,和她并肩走出去。
  果然冷。他没有带手套,提着胡琴的那只手冻得发紫,有种断指的痛楚,反而分外地觉得那只手是和自己连在一起的。杨清妮穿米色绒大衣,整个人裹得白粽似的,连那大衣都像是她的肉,而她赤条条地走在大北风中。她扁额扁脸的,像个日本人,一脸日本人咬牙切齿的认真;胖大腮颊,单眼皮,豆细眼,三角朝天鼻,硕大嘴盘,要和腮颊成正比的缘故,唇端向下方垂着,笑起来是吃力不讨好那种,所以更要笑得勤些。要不是他适才正在想着凤回,绝不会把他错认作凤回的。他每次登台演奏,时刻觉得凤回就在观众席上。追溯起来,也是因为那次偶然看见她在街上读乐团的海报。那么久以前的事了,总是常在心头。
  他待宰羔羊似的说:〃你问吧!〃
  她笑道:〃我说过我写的只是印象记,不是访问记,随便你讲什么。〃
  没得答,自然没得讲。他是答话和讲话不分的。
  他们的谈话。终于还是由问答开始。
  〃莫先生,我听说你是在华瑞琴行里教胡琴,不知道是不是?〃她问。
  〃不止呢,我跑好几家琴行,不过主要是华瑞。〃
  〃学生多不多?〃
  〃马马虎虎。〃他谈笑着说,又补充道:〃中乐器中,胡琴是比较吃亏。〃
  〃为什么?〃〃也不清楚,可能难度高,欣赏的人也少。〃〃不过我对莫先生的胡琴倒是非常欣赏。〃她自以为得体地说。他面上毫无表示,心里想,她何必单挑他讲。她又沉吟道:〃华瑞琴行是在……〃这回莫非接住她的话头告诉了她。〃哎呀,原来我们做事的地方这样近,怎么我一直没留意到有个华瑞琴行……,不过近虽近,可能我不常经过。对了,我在怡远洋行做事。〃她走路一蹦一蹦的,弄得莫非老觉得旁边有个东西一弹一弹,大概过矮的人都采用这种走路方式,竭力把自己拔高。她也实在太矮了点,他心忖,做他女朋友的话,揽一揽她的腰肢都要卑躬屈膝,手搁在她头上可以把她当皮球拍。他偷瞄一瞄她的脚,三寸高跟鞋。到码头了,两人都是住九龙的,便掏零钱坐渡船。路上她问他是住哪里,他说住葵涌,她则住在九龙城。渡客出奇的多,约是看完演奏会回家的。他们拣了濒栏的位子。她一坐下来,更是团团滚滚的,仿佛肉里只有核,没有骨,不用啃。海上大风,四周落下了帆布挡风帘,帘子吃风,帘身走出去老远,整艘船便如同鼓着腮帮子航行。夜里渡船,外面一天一海黑做一团,给人一种飘浮不定的感觉,要不是海上反映两岸的灯火,简直是个无底洞。舱里还是寒飕飕的,但在它的明亮和舱外的黑暗强烈的反衬下,使人觉得非常安定、可靠,愿意把它当作暂时的家。
  杨清妮一径善意地笑着,却并没有再说什么话。她是觉得莫非经常心不在焉,随时陷入沉思中。不管他是不是正在说话,是不是一句话说到节骨眼儿上,都会眼神一散,关上了外交门。当然她和他的交谈还很有限。
  他们下了船便道再会,他没有送她到站牌,还没有熟到那种程度。她要他的地址电话,他给她了。不熟的人反而难推。熟的话,插科打诨便混充过去了;不熟的,句句落个痕迹。他回忆方才的情形,很怀疑她对他能有什么印象,足够凑成一篇印象记。
  说也奇怪,他们做事的地方一向是近,以前倒没有碰着过,自从第一次见面,莫非就两次三番地在华瑞附近碰到她,老远堆着一脸笑上气不接下气地轰了过来,问的尽是无聊话,是到了她嘴里才变成无聊的:〃上哪儿?〃〃吃饭了没有?〃〃忙不忙?〃诸如此类。他发觉她原来相当活泼。可能那晚上是第一次见面的关系,她表现得较为沉静收敛,如今人一活泼,顿对原形惨露,许多挤眉弄眼甩手顿脚的小动作统统藏不住,藏不住还偏要藏,像一个人掉了太多的东西,捡一样掉一样,捡一样掉一样,捡两样,全都掉了。
  虽然碰面的次数越来越多,他并没有疑心什么。以前没碰见,是因为不认识,擦肩摩衣的也不觉得。何况像她那样毫无姿色的女孩子,街上一大把一大把,谁去注意。
  太有缘了点,他在书店里又碰见她一次:那天他的一个学生临时缺课,他意外多出半小时的空档,想上班时经过的一家书店大减价,倒不如去逛逛。说大减价去逛书店,不过是借个名义。他向来是看书不买书的。许多的书,一本夹一本站在书架上,光看着,就觉得连自己都充实起来。他也喜欢看书名,名名目目,一本一本看过去,长的短的,有典故的或单取字面的,许许多多人命的名字,都是龙的眼睛。但到现在他还没有养成读书的习惯。他的生活非常简单:睡、拉二胡、吃、看报。重要性与名次相等。他看得最仔细的一本书是《文武场入门》,根本并不知道是和胡琴有关的,因与其他胡琴书放在一起,且拿来翻翻,这才理会到胡琴是文场,其余讲的是西皮二簧,他看得兴起,这后面的许多唱词都看完了。他希望有一天他能拉一段西皮或二簧,旁边有人唱做。
  是他先看见杨清妮的。那么小的书店,躲都没法躲,只得背过脸去。
  她企图给他意外之喜,蹑到他背后,往他肩上一拍:〃莫先一…生。〃
  他慢腾腾地转过身来,皮笑肉不笑地说:〃嘿,真巧。〃。
  〃来买书?〃
  〃哎,有外国的朋友托我买两本书。〃他知道要是说他自己买,她必会对他买什么书大表兴趣,那就没有完了。
  〃你朋友是留学生?〃她对他的朋友表示了兴趣。他含糊地〃晤〃一声,惟恐她查根究底,打岔道:〃你来买书?〃
  〃是呀!〃她用知识分子的口吻说,〃我朋友介绍我一本张恨水的小说,我就趁中午吃饭顺道来看看。你听说过这作家吗?〃
  他戆戆地问:〃什么朝代的?〃她大为惊愕,两颗眼珠子骨碌碌乱游一气,随时要上岸了,其后她表示对一个知识浅陋的人毫不见怪地说:〃现代的。〃又何:〃你下午有什么事?〃他很高兴她问这问题,因为他实在有事得很:〃琴行里有课。〃〃你买到了书就会上课?〃
  〃买不到也去上课。〃他说得溜快,不等她领悟过来便看看表道:〃我也够钟了,你慢慢看。〃说完匆匆走了。
  出得来,他又有点后悔。其实他大可不必这样避之则吉似的,显得缩头缩脑的不大方。比方刚才在书店里遇见了,也是很寻常的,普通朋友都会略聊两句。但杨清妮这女孩子的确有点纠缠不清,每次都问一大堆,讲一大堆,抓着他不放,要不是他机警……不过这件事在他心上很快就没了影子了。他是每次见她后连她的样子都记不得的,就知道她是个圆咚咚矮爬爬的。
  不久后,她逮到机会告诉他那篇印象记出来了,要给他看,他说:〃你带给我好了,横竖我总会碰到你。〃
  她说:〃我想和你详细谈谈,希望你能够多多批评、指教。〃还非要郑重其事地约个餐厅坐。
  她那样说,他觉得像演戏似的,自己都替她不好意思,暗自嘀咕:什么破东西,值得详细谈谈。但推却不掉只好答应了。
  那一区的餐厅,没个上等的,门面一大片装上过黑的茶色玻璃,门口竖块长方型广告牌子,卖特制海南鸡饭。
  约的是晚饭前。他一到,她把杂志沿桌往他面前一推,他笑说:〃好,谢谢,待我回家慢慢看。〃
  清妮道:〃干吗不现在看嘛?来,现在就看。〃一面把杂志夺过来翻到那一页,重新摊在他面前。
  莫非实在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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