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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花六照 作者:梁羽生-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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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拂作为一个女奴,而敢鄙视权倾朝野的杨素,认为杨素是〃尸居余气,不足畏也〃。而且毫无愿忌地走出相府(杨素官位〃司空〃,相当于宰相),选择自己的自由幸福。这反映了反封建束缚的要求,是《虬髯客传》进步的一面。
但《虬髯客传》在思想上也有极大的缺点,那就是认为〃真命天子〃是不可抗的正统观点。试看像虬髯客那样非凡的英雄,见了唐太宗尚且推枰敛手,甘拜下风,不敢逐鹿,自己到海外另辟事业。至于李靖那就更等而下之,只配为李世民打天下了。作者的立场,显然是在歌颂〃天子圣明〃,维护李唐王朝的。
《红线传》的主角〃红线〃是潞州节度使薛嵩的婢女,小说写另一个节度使田承嗣想吞并潞州,薛嵩忧惧,无法可想,红线便自告奋勇,替他去探虚实。一个更次,往返七百余里,将田承嗣床头的金盒取回为信。薛嵩遣使者送返金盒,田承嗣惊恐非常,赶忙和薛嵩修好,一场战祸,遂得避免。
小说的主角是个婢女,以奴隶作为小说的主角,在封建社会中确是大胆之作。但写红线是为了对薛嵩〃感恩图报〃,才去取金盒,弭战祸,尽管这符合于当时百姓厌恶军阀混战、要求和平的愿望,但把一个〃女侠〃变成了军阀的工具,这却未免大大减弱了作品的价值,也损害了作者所要着意描写的〃女侠〃的精神面貌。另外,小说中的佛道迷信思想,如说红线前生本为男子,因犯过错,而〃陷为女子〃,现在为百姓立了这场功德,就可以〃还其本形〃,重为男子,等等,这也是小说中的糟粕。
唐代的武侠小说都是短篇,如《虬髯客传》、《红线传》都不到三千字。在这么短的篇幅中,写故事、写景物、写性格,每一方面都写得很精彩,这确是极不容易的事。从这里也可见到它的艺术功夫了。
到了宋代,民间〃说书〃(讲故事)的风气盛行,民间艺人(宋代称为〃说话人〃)根据传说编造的故事称为〃话本〃。〃说话人〃所讲的故事,大都是英雄豪侠的故事。最著名的《水浒传》中的许多英雄故事,就是宋代〃说话人〃的集体创作,早就在民间流传了的。元末明初施耐庵将这些故事经过艺术的加工和整理,成为现在通行的《水浒传》。
《水浒传》是我国最受重视的文学遗产之一。它是一本写官逼民反的农民起义小说,把它作为〃武侠小说〃那是不适当的。但其中一个个的英雄豪侠故事,如〃林冲雪夜歼仇〃、〃武松打虎〃、〃李逵与众好汉劫法场〃、〃鲁智深三拳打死镇关西〃、〃大闹五台山〃,等等,都具有武侠小说的色彩。后世的武侠小说,受《水浒传》的影响最大。所以谈到中国的武侠小说,还是不能不提及《水浒传》。
《水浒传》的英雄已是比唐代武侠小说的〃侠客〃进了一步,他们并非只凭个人的力量,而是结成一股集体的力量反抗统治者的了。在艺术性方面,人物性格的刻画,也远远超过了前人。《水浒传》的一些主要人物,如宋江、卢俊义、林冲、鲁智深、李逵、阮小二,等等,各有各的性格,而且都是与他们的出身相吻合的。注意人物出身与性格的关联,这是《水浒传》的一个艺术特点。
但《水浒传》也并非十全十美,毫无瑕疵,和其他文字遗产一样,它也是有精华,也有糟粕的。它一方面写了农民的起义,一方面又贯穿着要接受〃招安〃的妥协思想,以宋江为代表,他反抗的统治者只是贪官污吏,却不是皇帝本人。同时它将其他的农民领袖,如方腊、田庆、王虎等诬为盗寇,而宋江等人虽是被迫上梁山,却还是要〃替天行道〃的。这一个〃道〃,一方面是替百姓〃打抱不平〃,一方面又是替〃天子〃维持正统。所以才有了后来宋江接受招安,替朝廷〃征四寇〃之举。因此尽管它写了农民起义,还不能说是站在农民立场的。
不过尽管如此,在封建社会中能出现这样一本小说,也是难能可贵的了。同时,它虽然以宋江为代表人物,贯穿了要维持正统的妥协思想,却也描写了〃下层〃出身的李逵、朱贵等人,蔑视皇帝的思想。如李逵几次提出要推倒大宋皇帝,被宋江压下,就是一例。因此,取其精华,弃其糟粕,我们还是应该承认《水浒传》是封建社会中的一部应受重视的作品。
一九六五年五月
补记:这是我早年对中国武侠小说的论述。论点颇受当时流行的〃唯物史观〃影响,现在看来,是不够成熟的。为存其真,不作改动。至于我目前的史学观点请参看本书乙辑〃师友忆往〃中的《金应熙的博学与迷惘》一篇。
一九九八年八月三日
乙辑 师友忆往
弄斧必到班门在伯明翰访问华罗庚教授
〃班门弄斧〃,这是人们耳熟能详的一句成语,是对不自量力的〃拙匠〃的讪笑。
但你可曾听过〃弄斧必到班门〃这句话?
这句话是举世闻名的数学家华罗庚教授说的。说话的地点是在他伯明翰寓所客厅,当时只有主客二人,主人是他,客人是我。这句话是他的为学心得,我觉得他这句话比原来的成语更有意思。
一九七九年八月下旬,我来到英国北部的伯明翰旅行,意外地获得了一个和华教授见面的机会。整整一个下午,他谈了他的平生经历,也谈到了他目前的学术活动。
话题就是从他在伯明翰的学术活动开始的。
那年五月,世界解析数论大会在伯明翰召开,华罗庚应邀出席。
在单独访问华老的前一天晚上,我曾经在一个宴会中听到一些有关华老出席这次大会的〃趣闻〃。这个宴会的主人是伯明翰侨界的知名人士冯律潮,主客是华老,陪客有来自香港理工学院的张思伸教授以及华老的两个学生和秘书。有关华老的趣闻,就是他的秘书告诉我的。
参加这次大会的有来自世界各地的八十位数学家,华老出席的消息传开,登时引起全场轰动,相识的与不相识的都争来问候。有一位印度数学家,见了华老,竟然感极而泣,用印度传统的表示最大敬意的行礼方式,向华老致敬。他说他是从华老的著作中学数学的,想不到有机会可以见到华老。原来有许多人因为消息隔膜,以为华老已经死了,或者虽然未死却尚在〃牛棚〃。华老的出现,给他们带来了意外之喜,也消除了他们的疑虑。
〃华老是这次解析数论大会中最受尊敬的数学家之一。〃华老的秘书潘承烈这样告诉我。
但这样受到尊敬的数学家,却是出乎我意料之外的谦虚。
大会闭幕之后,他接受伯明翰大学之请,在该大学讲学。
〃讲学,我不敢当。〃华老说:〃不能好为人师,讲学以学为主,讲的目的是把自己的观点亮出来,容易接受别人的意见,改进自己的工作,精益求精。〃
(羽生附注:这几句话华老怕我听不清楚,他特地写在一张纸上给我,此处是照录原文)
当我问及他准备有些什么学术活动的时候,他微笑道:〃我准备弄斧必到班门!〃
原来他到目前为止,已经接到西德、法国、荷兰、美国、加拿大……许多所大学邀请前往讲学。
〃我准备了十个数学问题,准备开讲。包括代数、多复变函数论、偏微分方程、矩阵几何、优选法,等等。我准备这样选择讲题,A大学是以函数论著名的我就讲函数论,B大学是以偏微分方程著名的我就在B大学讲偏微分方程……〃
我正在心想:〃啊,这可真是艺高人胆大!〃他好像看破我的心思,说道:〃这不是艺高人胆大,这是我一贯的主张,弄斧必到班门!〃
接着他详细解释:〃中国成语说,不要班门弄斧;我的看法是:弄斧必到班门。对不是这一行的人,炫耀自己的长处,于己于人都无好处。只有找上班门弄斧(献技),如果鲁班能够指点指点,那么我们进步能够快些;如果鲁班点头称许,那对我们攀登高峰,亦可增加信心〃(这一段话也是他写出来给我的)。
武侠小说中有所谓〃找高手过招〃,练成绝技,是非和高手〃印证〃不可的。〃弄斧必到班门〃,如果把〃过招〃改为〃请教〃,恐怕就是这个意思了吧?这可要比害怕到〃班门弄斧〃积极多了。
当然我们也不免谈及他在〃文化大革命〃中的遭遇,他告诉我一个故事,一个〃笑话〃。
故事是有一次他被〃招待〃到人民大会堂看样板电影,座位是正中间的六排二号,他见左右无人,像是〃虚席以待〃什么〃首长〃的样子,心里就知不妙,赶快和后面几排一个相熟的京剧女演员换位,过不多久,果然就有一个〃首长〃进场,在他原来位置旁边的六排一号坐下,这个〃首长〃就是江青。
〃好险!〃华老说:〃我不知江青是否想笼络我,但我若不避开,麻烦可就大了。〃
对江青他是采取〃避之则吉〃的态度的,但可惜〃避之〃却仍〃不吉〃。〃或许江青因见我不受笼络吧,她竟然叫人指使陈景润诬告我,说我某一个科学研究是窃取陈景润的研究成果,幸好陈景润很有骨气,他说华罗庚是我的老师,只有我向他请教,他怎会窃取我的研究成果?陈景润在〃四人帮〃当道时期郁郁不得志,可能也与他这一拒绝作假证的事情有关。〃
〃在〃文革〃期间,我曾被抄家,也曾受过红卫兵斗争。但比起其他高级知识分子,冲击还不算大。〃华老说。
〃笑话〃则是,他在一九七三年间,在中国各地讲优选法,最多听众的一次,在武汉有六十万人听讲(通过广播)!〃四人帮〃竟然指责他讲统筹、优选是游山玩水。
不仅如此,在周总理关怀下,他讲的优选法拍成电影,张春桥看了电影说:〃搞优选法电影,是引导青年走资产阶级道路。〃姚文元更〃妙〃,他竟说〃优选法不是科学〃!
〃张春桥懂得什么是优选法?姚文元的科学知识又有多少?他竟敢宣判优选法不是科学,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华老哈哈笑了起来。
好在这些荒唐的故事,荒唐的笑话,如今都是〃俱往矣〃了!但愿以后也不会再有。华罗庚教授现在的心情如何呢,我还是引他的一首小诗作答吧。
他说:〃〃四人帮〃打倒后,有人用曹操的诗鼓励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我深有所感,也胡乱写了几句:〃老骥耻伏枥,愿随千里驹。烈士重暮年,实干永不虚。〃〃
金应熙的博学与迷惘
正文之前的闲话
金应熙似乎是一位颇有争议性的学者。比如说他是否〃背叛师门〃,又比如说他在学术上的〃定位〃,等等。
但有一点应无异议,他是地道的〃港产〃学者。中学读的是名牌的英皇书院,在香港高中会考中名列榜首;大学读的更是港人公认的最高学府香港大学,年年都考第一,获奖学金。用〃港话〃来说,即Made in Hong Kong,货真价实。
至于受教于金应熙,则又是另一番机缘巧合了。我在岭大读的是经济系,金应熙则是历史系的讲师。经济系允许学生选读一科文科课程,我就选了金应熙开的〃中国通史〃。何以选他,一来因为兴趣,二来亦多少有点偶像崇拜的心理也。他是岭大最年轻的讲师,在当时一班要求进步的学生群中,又年轻、又〃左倾〃的老师是最具吸引力的。
简又文视我如子侄,金应熙则自始至终把我当作朋友。他不但丝毫不以师长自居,甚至完全消除了师生的界限,例如可以互相作对方的恋爱参谋。
初时我还以为他是对我特别客气,因为我是〃带艺投师〃的,后来发现他对比较接近的同学,都是如此,而且对任何人亦都是毫无架子。
在他去世后,我在《岭南校友》读到一班相识的老同学给他的挽联联语见王屏山、梁石、胡景钊等人于一九九一年七月十五日致新华社香港分社及邹云涛女士的唁电。:
亦师亦兄亦友;
重学重德重情。
我不觉潸然泪下。虽然在我大学毕业之后,和金师见面的机会不多,四十多年,大概也只有十来次吧(〃文革〃期间,更是根本未曾一见),却也没有疏离之感。金应熙在我的心目中始终是一位〃亦师亦兄亦友〃的良师。
但毕竟是会少离多,许多有关他的事情,都未能向他求证。一九八七年年底他回港工作,我已移居悉尼。如参与商,相见无从。最后一次见面在一九九一年三月,由于我是匆匆来去,亦无深谈机会。见面后不到三个月,他就去世了。所以我所写的只能是我所认识的金师(主要是在岭大这段期间)。治史者重视第一手资料,对于他的身后是非,我是没有资格发言的。有的只是所感、所思,而这些感、思,也只是凭过去的认识得来。错否不自知,只能求教于对金师认识更深的智者。金师友朋弟子遍天下,这样的智者当不难求。是为正文前的闲话。
象棋·武侠·诗词
金应熙在学术界以〃博〃著名,对他的看法可能有所不同,对他的博学则是众口交誉。
我不是他的〃本门弟子〃,若用禅宗的说法,或勉强可称〃教外别传〃。因此我不想正儿八经地谈学术,而是谈一些可能被人目为〃不务正业〃的玩意。
我在大学时代和金应熙比较接近,有许多原因。〃气味相投〃是其中之一,我们有几样共同的爱好。第一样是象棋,我最初是学围棋的,后来因为围棋对手难觅,改下象棋。经常废寝忘餐,自己和自己下棋(摆棋谱),但迷的程度还不及他。
他在香港大学读书的时候(一九三八一九四一),就是著名的棋迷了。有个关于他迷上象棋而失掉留学机会的趣事。三十年代的港大学生,是比较崇尚英国的绅士风度的,只有金应熙不修边幅,经常和街边〃摆棋〃的职业棋手下棋。有一次他下得迷迷懵懵,忘了回校的时间。他是寄宿的,回到学校,已是深夜,宿舍之门已关。他在校园随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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