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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花六照 作者:梁羽生-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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俏ㄓ星氪恰!�
  和金应熙关系更深的是艺文社,社长黎铿是三十年代的童星,在岭大锋头甚劲。从成立到解散(那已是我在岭大毕业之后的事了),金师始终参与社务,可说是艺文社的灵魂。艺文社本来就是进步学生的组合,在当年,〃进步〃的意义就是〃左〃。到解放战争后期,越来越〃左〃,〃左〃得惊人。一九四九年一月,在艺文社主办的一个晚会上,有一个节目是《黄河大合唱》,不知怎的,临时加插了一个《我们要渡过长江》。当时正是国共酝酿和谈,共方扬言,和谈不成,就要渡江之际。唱这首歌,其敏感性可想而知。而金应熙当年的〃天真〃、〃激情〃,亦可想而知。 
  左倾、迷惘、反思,大概是理想主义者的三部曲,至于每一〃曲〃的时间长短,那就要看每个人的遭遇和〃悟性〃如何了。要补记一笔的是,金应熙在感喟〃我们都是理想主义者〃时,是在说了许多当前不合理的社会现象之后说的,不过他还是说:〃一个人总是要有理想的,不可从一个极端走到另一个极端。〃 
  师门恩怨   
  关于金应熙的师门恩怨,我亦有一种〃甚难评说的人生〃陆键东,《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三联书店,一九九五年出版。之感。难以评说,只能略抒所感所思。   
  我于义宁(陈寅恪)之学,直到今日,恐怕还只能说是略窥藩篱,引导我接触义宁之学的人正是金应熙。那时我对佛学着迷,喜欢谈禅说偈,有一天谈及六祖传法偈(按:此偈之流行本为:〃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敦煌本坛经则作两偈,字句与流行本亦略有分别,但意义则相同),金师问:〃此偈如何?〃我说:〃古今传诵,绝妙好辞,尚有何可议?〃金师说:〃就是还有可议。〃介绍我读陈寅恪写的一篇文章《禅宗六祖传法偈之分析》陈寅恪,《禅宗六祖传法偈之分析》,《清华学报》七卷二期,一九三二年六月。。 
  陈寅恪认为六祖的传法偈,一,比喻不适当。〃菩提树为永久坚实之宝树,决不能取以比喻变灭无常之肉身。〃二,意义未完备。〃细释经文,其意在身心对举。言身则如树,分析皆空,心则如镜,光明普照。今偈文关于心之一方面,既已将比喻及其本体作用叙述详参,词显而意赅。身之一方面,仅言及比喻。无论其取比不伦,即使比拟适当,亦缺少继续之下文,是仅得文意之一半。〃故其结论认为六祖的传法偈,只是〃半通之文〃,〃其关于身之一半,以文法及文意言,俱不可通〃。 
  这真是堪称石破天惊的议论,但令我〃惊服〃的还不止此。后来我又读了陈寅恪的《论韩愈》一文。韩愈以谏迎佛骨获罪。〃一封朝奏九重天,夕贬潮阳路八千。〃〃呵诋释迦〃,在韩愈诗文中屡见不鲜。给一般人的印象,好像韩愈和佛教是死对头似的。但陈寅恪则指出,韩愈的〃道统〃说,表面虽受孟子启发,〃实际上乃因禅宗教外别传之说所造成〃,故叹曰:〃禅学于退之影响亦大矣哉!〃在此文中,陈寅恪大赞六祖所创之新禅宗:〃特提出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之旨,一扫僧徒繁琐章句之学,摧陷廓清,发聋振聩,固我国佛教史上一大事也!〃陈寅恪并不因六祖的传法偈为〃半通之文〃而影响他对六祖所创之新禅宗的评价,真是值得读者再思三思。我读了这两篇文章,心里想的就是〃做学问的就该这样〃。不因是权威说的就不敢议,亦不能因其有可议之处,就全盘否定。知人论世,亦不能单一化!例如对韩愈,既要看到他排斥佛教的一面,亦要看到他受佛教影响的一面。 
  陈寅恪史学的特色就在于创见多、争议大李玉梅,《陈寅恪之史学》,三联书店,一九九七年出版。。其〃大〃者如李唐源流考、关陇集团说;其〃小〃者如李白是汉人还是胡人、杨贵妃是否以处子入宫,等等,都曾引起争议。例如在李白的胡汉问题上,和他打笔战的就是史学界的〃头号人物〃郭沫若。郭认为李白确生于中亚细亚的碎叶城,但他肯定李白是汉人。 
  其实陈寅恪本身的〃取向〃,其争议性恐亦不亚于那些学术问题。一九二七年王国维投水殉清,陈寅恪的挽诗中有〃越甲未应君独耻〃句,对与王相约同死而又爽约的另外两位名人,其贬斥之意跃然纸上;结句〃赢得大清干净水,年年呜咽向灵均〃,其怀旧拒新心态亦昭然若揭。于是引出了陈寅恪的〃效忠〃(或曰〃认同〃)问题。一说认为他确有〃遗老思想〃(按年纪应是〃遗少〃,但儿辈亦可有父辈思想),在北伐后他仍宣称自己是〃思想困于咸丰同治之世,议论近于湘乡(曾国藩)南皮(张之洞)之间〃可以佐证。一说认为他认同的是文化,不是政权。在挽词的序文中已说得清楚:〃盖今日之赤县神州值数千年未有之巨劫奇变,劫尽变穷,则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与之若命而同尽。〃我比较倾向〃文化〃说。其实,即使他有〃遗老思想〃,那也并不影响他大学问家的地位。乙辑 
师友忆往   
  不论〃遗老〃说也好,〃文化〃说也好,都与他的身世背景有关。而且,也唯有在明了其身世背景之后,方能对陈寅恪之史学有较深了解。他的祖父陈宝箴是戊戌维新时期的湖南巡抚(相当于省长),父亲陈三立(散原老人)是自成宗派的大诗人,长兄衡恪是大画家,本人又是第一流的史学家。陈氏一门,三代英才,世人艳称。陈家的〃婚姻关系网〃亦为人所乐道。纲之所及,浙江俞家(俞明震、俞大维)俞明震,前清名翰林;俞大维,曾任国民政府国防部部长。陈寅恪的母亲是俞明震的妹妹、俞大维的姑母。俞大维不仅是寅恪的表弟,又是他的妹夫。其母则是曾国藩的孙女。陈俞两家的婚姻关系网见俞大维《谈陈寅恪先生》一文(台北传记文学出版社印行之《谈陈寅恪》一书有收录)。、湖南曾家(曾国藩)、广西唐家(唐景崧),无一不是名门望族。陈寅恪的文化史观〃胡汉之分,在文化而不在种族〃,治史甚重历史人物的婚姻关系,这些恐怕多少都和他的身世背景有关。 
  我未读过(根本也没机会看到)金应熙〃揭批〃陈寅恪的文章,从《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所引用的一段材料来看:〃金应熙在谈到陈寅恪对历史与现实的感情倾向时,有意识地引用了陈寅恪的一些身世背景,陈先生长于封建大地主的所谓〃书香世家〃,又为名父之子,是在中国封建文化的传统中培养起来的。他的祖父曾赞成新政(羽生按:其实不止赞成,而是推行。帮陈宝箴推行新政的两个主要人物,一是当时任湖南按察使的黄遵宪,另一就是他的儿子三立),陈先生以〃元祐党家〃之子,弱冠远赴异国求学,接受了一套资产阶级的史学方法。〃若剔除当时惯用的那些〃标签〃,只就其揭批的实质内容来说,那也是众所周知的,并非只是至亲友好才得与闻的私隐。论者若据此云是〃出卖〃或〃践踏信赖与私谊〃,则似乎有点〃言重〃了。 
  上述一书,以大量的档案文献,写出陈氏晚年悲剧。书中引述,〃基本上〃当属可靠。纵有某些疑点,例如说金善于观察风向,开会时往往准备两份观点截然相反的发言稿,便似难以入信。香港报纸已有读者指出金不是〃奸狡政客型〃的学者《隔洋谈众口铄金》,一九九六年六月二十八日《明报》副刊《岛居新文》专栏之读者来函。。而且,即使是,以金的聪明和特强的记忆力,又何须花此笨功夫耶?中学生的辩论比赛,往往都是临时才抽签决定正反两方,中学生都可以即时发言,金应熙岂有不能之理。但枝节问题,无关宏旨。故我的所感所思,仍是以《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一书提供的材料为依据。 
  其实,从陈寅恪的诗文中,也可看出师生决裂的根源。裂痕恐怕是从金应熙一成为共产党员就开始了的。陈有诗云:〃纵有名山藏史稿,传人难遇又如何。〃这是他平生最大遗憾。陈寅恪的史学是〃文化史观〃,马列主义的是〃唯物史观〃,难以调和。陈氏有言:〃士之读书治学,盖将以脱心志于俗谛之桎梏。〃并加说明:〃俗谛在解放前指三民主义,在解放后指马列主义。〃陈寅恪,《对科学院的答复》(一九五三年十二月)。作为共产党员的金应熙,如何能够摆脱马列〃俗谛〃的〃桎梏〃。 
  〃俗谛〃恐怕亦不只限于三民主义与马列主义。俗谛,佛家语。大乘佛法可分胜义谛(真谛)与世俗谛(俗谛),〃谛〃,梵文Satya的意译,指真实无谬的道理。依二谛中道的义理,价值判断、道德进路,等等,均属〃世俗谛〃。佛教把主张〃有常恒不变之事物〃的见解,叫做〃常见〃,把主张〃现象灭了就不再生起〃的见解,叫做〃断见〃,都是错误的。对任何有关价值判断的任何答案,都容易使人误入歧途。依此理念,三民主义、马列主义固然是俗谛,孔孟之道亦是俗谛。一切足以造成思想桎梏的无不是俗谛。陈氏精通佛学,我想他说的俗谛当是指大乘佛教所言的〃世俗谛〃。他特别提出三民主义和马列主义,只系针对〃时弊〃而已。他对科学院说:〃(我)在宣统三年时就在瑞士读过《资本论》原文。但我认为不能先存马列主义的见解再研究学术。〃陈氏认为〃研究学术,最主要的是具有自由的主意和独立的精神〃。 
  这个见解和中共曾一度提倡过的〃百花齐放,百家争鸣〃倒颇有相通之处。如果只把马列主义作为百家中的一家,并非〃独尊马列〃的话,我想应是无悖于陈寅恪的治学精神的(他本人纵贬马列,但决非认为马列毫无价值,否则他不会花那么大的功夫去读《资本论》原文)。可惜的是〃双百方针〃,中共能言而不能行,到了〃反右〃期间,变成了〃百花凋谢,一家独鸣〃的局面。共产党员金应熙,屈从领导旨意,贴乃师大字报。唐筼抄下来,回家哭着念给丈夫听。陈寅恪勃然大怒说:〃永远不让金应熙进家门。〃师生决裂,遂一发不可收拾。 
  思想分歧,〃俗谛〃〃桎梏〃,造成了师生的分裂。而这〃桎梏〃也的确影响了金应熙的学术成就。   
  金应熙引导我接触马列思想,但我始终没有成为马列主义者。我个人比较倾向于〃多元史观〃。决定历史的因素,因时间、地点而别。某个时代,某个国家可能是经济因素;换了一个时代、一个国家可能是政治,可能是文化,也可能是军事、宗教或其他(例如《万历十五年》的作者黄仁宇就是从〃财政与税收〃入手来研究明史的。书成,寄往剑桥。李约瑟博士写信给他说:〃哎呀,一切靠抽税而转移!〃传为趣谈)。黄仁宇,《中国大历史》中文版自序,台北联经,一九九五年出版。 
  金应熙并非教条主义者,但无可置疑,马列主义一直在他的思想中占着主导地位。这种情况,直到他的晚年,才好像有所转变,但也未曾破茧而出。陈、金之间,除了价值观的不同(一个视马列为〃俗谛〃,一个则奉之为真理)之外,在道德观方面,恐怕亦有分别。例如陈寅恪认为李商隐出自〃新兴阶级〃,并得牛党提拔,就应〃始终属于牛党,方合当时社会阶级之道德〃。这一观点,金应熙就未必会赞同了。且莫说共产党要求从旧社会过来的知识分子〃脱胎换骨〃,即用梁启超的说法提倡〃以今日之我打倒昨日之我〃,亦是并不赞同〃从一而终〃的。 
  提到梁启超,我倒想起另外两个师生决裂的〃案例〃。两对师生,都是第一流的大学者、大名人。一对是俞曲园和章太炎,另一对就是康有为和梁启超。   
  俞曲园是从顾炎武、戴震、王念孙父子一脉相承的朴学大师,治学深邃,对弟子要求十分严格。章太炎二十二岁那年拜他为师,在俞家建于西湖边上的〃诂经精舍〃住了七年,得传衣钵,自己也成了国学大师。后来,俞曲园因他提倡排满、革命,十分不满,声言〃曲园无是弟子〃。章太炎回〃诂经精舍〃探望老师,俞曲园一见他就严词呵斥,说他从事革命是〃不忠不孝,非人类也〃!叫众弟子鸣鼓而攻之。章不能忍受,反唇相稽,并写《谢本师》一文,从此〃拜别〃师门,自立门户。 
  梁启超则是因为佩服康有为的维新思想,在中了举人之后才拜康为师的。他曾协助康有为编撰《新学伪经考》、《孔子改制考》等重要著作,是〃万木草堂〃弟子中最杰出的一个。但辛亥革命后,康、梁政见不同,一个佐张勋复辟,一个则助段祺瑞讨伐张勋。师弟对立,康因此斥梁为〃枭獍〃,把梁逐出师门。但梁启超则始终尊敬老师。一九二七年康有为病逝青岛,梁启超的挽联中有〃西狩获麟,微言遽绝〃等句,把老师康有为比作孔子。 
  这两个案例和〃金案〃有相似之处,亦有相异之处。相同之处:一,都是受到政治环境的影响。二,其实质的表现则为〃新〃〃旧〃思想的冲突,这不是简单的是非题。新的未必好,旧的也未必坏(反过来亦如是,并非一切旧的都应该坚持)。《史家陈寅恪传》的作者汪荣祖就有这样的见解:〃前清维新健将如康有为、严复等都被视作顽固人物。其实,这是很不公平的论断。维新家的思想不一定比革命家旧。〃汪荣祖,《史家陈寅恪传》,香港波文书局,一九七六年出版,十四页。他把陈寅恪的思想趋向归结为〃吸取新文化,折中旧文化〃。认为,正是因此,陈氏的史学〃卒能自成系统,有所创获〃。相异之处,则主要表现在师生关系上。现在只比较〃逆徒〃对老师的态度。章太炎是你不认我,我也不认你。梁启超是你不认我,我照样尊敬你。金应熙和梁启超比较相似(《陈寅恪的最后二十年》一书说金应熙在〃大字报事件〃过后,曾向老师长跪请罪。但据金师母说并无此事)。在金应熙的晚年,他是抱着〃补过〃的心情去〃深研〃义宁之学的。 
  但不论怎样,有理也好,没理也好,金应熙当年(一九五八年)用大字报的方式来批评老师,总是不该。而且据说他在一篇批陈的文章中,说陈寅恪的史学方法是〃唯心主义〃和〃形而上学〃,认为是一种〃反动〃,这就更加接近于先扣〃帽子〃的〃打手文章〃了。 
  〃熟悉金应熙的人都认为金其实是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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