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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萧萧-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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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让我好好玩一宵吧。”
“不赞成,”我说:“除靠你请到你的太太。”
“只要你能够请得到她。”史蒂芬笑着说。但是白苹不理会我们:
“想不到你们这许多人。”
“你们是预先约好的么?”史蒂芬问。
我用膝踝碰了白苹一下,白苹意会地撒谎说:
“我刚才去买东西,看见你们从这里进来;东西买不着,所以就来找你们了。”她转眼看着梅瀛子又说:“梅小姐在这里,今天可以让我请你吃饭么?”
“让我请你们。”梅瀛子笑了,眼光从三个人面上滑过,她说:“是我有光荣碰见了你们。我知道你们是常常在一起的。”
“这是男孩子的光荣。”我说:“我不希望你们夺去这份光荣。”
“但在我,”白苹说:“能够请梅小姐吃饭就是光荣,难道你们男孩子不能让我么?”
“不能,”史蒂芬说:“你要请就正式的来约梅瀛子,不要在我们请到的场合来抢。”
“那么,”白苹笑得同百合初放:“亲爱的,能不能允许我在专程请你时,你出席呢?”
“自然。”梅瀛子说:“但请你允许我让我先请你。”
“不要说了。”史蒂芬突兀地说:“从今天起,让我们计划四天的狂欢,轮流的做四天的主人。”
“赞成。”大家都说。可是白苹接下去说:“今天可让我先做主人。”
“是我。”史蒂芬说。
“不,让命运决定我们做主人的次序。”梅瀛子露着杏仁色美丽的前齿,拿出四根洋火,她用笔在洋火杆上写了数号,混乱了平放在桌上。她用一只手按住它,叫我们抽认。
现在我被这只美丽的手所吸引了,指甲剪得很净,没有一丝斑污,淡红的蔻丹染着。细长的手指像水仙的枝叶,没有戴一只戒指,像是印度古典雕刻家的象牙作品。我从匀柔的手背看上去,在手腕上是一只素净的黄镯,于是我发现它与浅蓝的衣服有说不出的调和,闪耀着一种带魅力的光彩。
我无意识的拈了一根,但是我发现右边白苹的膝踝在碰我,我注意到白苹的一根要同我交换。于是我就把我的交在她手中,白苹一面注视着史蒂芬与梅瀛子。他们都在看自己洋火上数号,我看白苹交我的是“三”,白苹看着我交她的数号说:
“谁要是主人,谁主持今夜整个的节目。”
“很好。”史蒂芬说。
大家拿出来。白苹是“一”,梅瀛子是“二”,我是“三”,史蒂芬自然是最后了,于是白苹露着百合初放的笑容说:
“那么今天的主人是我。”
“我主张把史蒂芬太太请来。”梅瀛子忽然笑着对白苹说:“你主张也请史蒂芬太太吗?”
“自然。”白苹说:“但是这只好请梅小姐为我们打电话了,似乎只有你比较有资格去请地。”
“可惜今天我投有资格。”梅瀛子开玩笑似的说。
“为什么呢?”史蒂芬问。
“因为今天的主人被白苹小姐抢去了。”她扬着天然秀泽的眉毛说。
“那么史蒂芬,”我说:“你去请去。”
“自然可以,”他说:“但是我的电话是永远不发生效力的。”
“那么我自己去打电话。”白苹忽然兴奋地站起。从座位里挤出来。
“让我去打。”我说着,站起来,问史蒂芬:“电话几号?”
“七三八二二。”史蒂芬说。
“不,”白苹跳出座位说:“我不要你打。”
白苹抢着到柜上去,我站着。梅瀛子与史蒂芬坐在那里注意她。
我们看见白苹在柜上拿起了电话,我们没有听见她头几句话,后来她忽然放重声音说:
“静安寺路立体咖啡馆,。。。。。。就在麦特赫斯脱路口。”于是她又说:“好。。。。。。好,那么马上就来。”
她放上电话轻快地走过来,走进座位去,说:
“现在让我们等吧。”
“真的你把她约出来了?”史蒂芬惊奇地问。
“为什么不呢?”白苹说。
“今天我要看我们的主人预备怎么样招待她的客人呢?”我问。
我先要请你吃饭,饭后我要你们听concert,concert散后,我请你到舞场,夜阑的时候,到我家去吃茶点。”
我忽然想到今夜工部局乐队的交响乐,工部局乐队现在还是中国最好的乐队。平常的演奏期是每星期六下午,那天的节目因为有Beethoven的第九交响曲,里面庞大的合唱队,有许多乐队以外的人参加,白天自然不能人人有空,所以改在夜里。我意识到白苹就是用这个音乐会去约史蒂芬太太的。我惊奇白苹的聪敏。
但就在这时候。外面有汽车来。白苹站起来付茶账,一面又说:
“现在让我们坐这车子接史蒂芬太太去。”
“ 。。。。。。”梅瀛子笑了,站起来;我也笑了,我为她穿大衣。在她耳边低声地说:
“可确是一个聪敏的孩子?”
“。。。。。。”梅瀛子微笑。但是史蒂芬则兴奋地对白苹说:
“原来你电话是给汽车行的?”
“。。。。。。。”白苹没有说什么,拿着皮包就往外走。史蒂芬跟在她旁边。
于是我走在梅瀛子的旁边,梅瀛子说:
“有这样一个爱人是光荣的。”
“你以为她会做一个男子的爱人么?”
“你难道不爱这样一个女孩子么?”
“不,”我说:“我是独身主义者。”
“我倒已经爱她了。”
九
汽车在辣斐德路史蒂芬家停下来,一进大门我就听见钢琴的声音。穿过走廊,史蒂芬直奔楼梯,我们就跟着上去,他推进楼上一间房门,说:
“我招来许多美丽的客人。”
我们也就随进去,我看见史蒂芬太太穿一件黄色的衣裳从钢琴座位站起来,两只红棕色的英国狗跟随着她。
四周是书,顶上的天花板是乳白色,钢琴上一束庞大的月季,似乎刚刚在音乐声中醒过来。一只小圆桌在房间当中,嫩黄色台布四角绣着绿色的叶子,还有嫩黄色的窗帘,半掀地挂在窗上,上面很自然的缀着布制的绿叶。四周的沙发都蒙着嫩黄的套子,一色浅绿的靠垫,四分之一绣着黄花;于是我注意到嫩黄色的地毯,是这样的干净,是这样的美,我坐在一个沙发上,旁边是一只花盆架,浓茸的淡竹叶直垂到我的发际。现在我发现这周围的家具都是乳色的,与女主人的肤色相仿,而这些黄色的装饰正好像模仿着女主人服装。我坐在沙发上,感到一种说不出的舒适,骤觉得这整个的房间与布置。好像是有机体的生物,是一个人,是一个聪敏沉静幽雅愉快的伴侣。我沉默着。我有一种欲望,找一本书,但是到底读什么书是最适宜呢?我想起Schelling,想起Eicht,想起Bergson,想起庄子,想起东坡。想起许多的哲学家与诗人,还想起许多的传记。我觉得这样环境里,无论读什么书都是适宜的。于是我就在附近写字台上拿到一本书;是Virginia Woolf的散文。我看到史蒂芬太太正与梅瀛子、白苹三个人在说话,好像她与这房问的空气已经把她们两个都融化了。史蒂芬这时候已出去,我好像忘去来此的目的似的,开始翻开手头的书。但是史蒂芬太太过来了。她为我开亮我身后的柱灯说:
“这样可是比较舒适些?”
灯光从浓茸碧绿的淡竹叶滑下,直照在我的书页。
“谢谢你。”我说。史蒂芬太太又走开去。
史蒂芬太太又开亮了房灯,灯上淡绿色的灯罩使我感觉到整个的房间像浴在洁亮的月色下了。
不知隔多少辰光,白苹忽然站起来。
“现在,”她说:“史蒂芬太太,让我们吃饭去。”
“那么。对不起,”史蒂芬太大说:“让我去换换衣服。”
史蒂芬太太出去后,史蒂芬就进来了。白苹说:
“ 电话打过去了么?”
“是的。”他说:“我定了很好的座位。”接着他走过来对我说:“怎么,亲爱的,你坐在那里看书了?”
“在这样的房间里,”我说:“我已经不想吃饭。也不想出去了。”
“那么我希望你以后时常来玩。”
“。。。。。。”我没有回答。我在羡慕这空气,这光,这颜色。
“这是家。”梅瀛子说:“独身主义者也羡慕家吗?”
“我只是羡慕这美丽的光与色。”
“你不羡慕有这样美丽的太太?”白苹笑了。
史蒂芬太太换了白色的晚礼服出来,手上拿一件深紫丝绒的短套,露着庄严的笑容。我开始对自己询问,有这样一个太太我是否肯放弃独身主义呢?
“不,”我自己回答:“也许,假如不需要经过恋爱。”
梅瀛子出去了,白苹出去了,接着史蒂芬去打电话;房间中只有我与史蒂芬太太。我说:
“今天我开始知道你的世界存在于地球以外的。”
“这不过是我自己的园地。”
“你不常出去么?”
“希望这样。”她说:“但并不常常可能。”
“那么今天找你是很扰乱你了。”
“偶尔一次也怪有趣的。”
“原谅我。”我说:“今天完全是我的唆使。”
“真的么?”她露出和蔼庄严的笑容说:“那么以后也请你像史蒂芬一样原谅我才好。”
“自然,我已经完全明了。”我说:“连我到此地都不想出去了。”
“那么你有空请常常来玩。”
“不太扰乱你么?”
“不,”她说:“假如你只想坐在沙发上看书。啊,星期六,史蒂芬没有同你说过么?”
“说过了。”我说:“我一定来。”
梅瀛子重整了面容走进来。这在月光下,她活像是一个山林里飞出来的仙子。接着白苹也进来了,焕发着无限的光彩,也是仙子么?是的,但像是湖里浮出来的仙子。
我们一同下楼。史蒂芬在客厅里听无线电。梅瀛子忽然拿起电话,她说的是流利的日语。我一点不懂。后来白苹告诉我,说她是在婉辞一个饭约。
这样,我们就一同开始这一夜的盛欢。
我们在一家镇江馆子里吃饭,九点钟的时候,我们去听音乐会。
工部局乐队在质与量上还不够表演Beethoven的交响曲,但今天已尽了它最大的努力。合唱队中有几个中国女孩子,我是认识的,但有一个西洋女孩子,站在最后一排。好像也面熟,但我怎么也想不起是谁。
从戏院出来,史蒂芬太太问我:
“还满意么?”
“终算很努力了。”
“让我们到百乐门去。”白苹说。
“不,”我说:“我的耳朵已不适宜于嘈杂的爵士音乐了。”
“那么到阿卡第亚?”
“史蒂芬太太赞成么?”
“好的。”她说。
在途中,史蒂芬太太问我:
“今天你没有发现灯光么?”
“啊……”我沉吟了一会,忽然悟到合唱队中的那个西洋女孩子就是昨夜的海伦。曼斐儿。我笑了,我说:“海伦。曼斐儿!但是我几乎认不出来,今夜同昨夜多么不同呀!”
“是的,她的头发改了样子。我说你怎么会没有问我呢?”
“她学唱的?”
“是梅百器教授的学生,很有天分的。”
“……”我没有回答,是昨夜我身上所感觉的一种寻不到的温柔在我心里浮起来。
“可是你所需要的灯光?”史蒂芬太太说。
“你的意思是……。”
“是融化独身主义的灯光。”
“我没有想到。”我笑着说。
……
阿卡第亚这时候很热闹,门外停满了汽车,我们进去已寻不到很好的位子,坐在一个角落里。
当史蒂芬夫妇起舞时,我不知道我应同谁跳舞,但无论同谁去跳,总需让一个小姐孤坐在那里的。所以我索性不跳了。
第二只音乐我请梅瀛子去舞,史蒂芬同白苹也走下来。在这样场合中,时常有一个女孩子孤坐的机会的。不知道隔了几个音乐,我与史蒂芬太太,史蒂芬与白苹舞终时,有两个穿西装的日本男子同一个女子坐在我们位子上与梅瀛子谈话,看见我们回座时都站了起来,女的原来是仙宫的舞女莎菲,她同我很亲切的招呼。两个日本人好像同白苹很熟,用日语在交谈,梅瀛子开始同我们介绍:
“这位是铃木次郎先生,这位是山尾本原先生。”但是白苹顽皮的笑着说:
“为什么不说铃木次郎少将与山尾本原大佐呢?”但当梅瀛子介绍“史蒂芬医师”时,白苹则同莎菲在谈别的。好像他们寻不到位子,史蒂芬就招呼他们同我们坐在一起。我很不赞成史蒂芬这种做法,但是当这两个日人去跳舞时,我说:
“我们走吧,到别处去。”
“同他们交际交际不是也很好玩么?”史蒂芬说。
“也许。”我说:“但是你瞧这许多中国人将把我看作什么样的人呢?”
“你是哲学家。”他说:“整个的世界应当都是你思考的材料。”
我没有回答,觉得这样贸然走掉也显得我的怯懦,但坐在那里也觉得无聊,跳舞兴趣也少,只是偶尔跳一二次,所以大部分时间我还是同史蒂芬太太谈话。这两个日本人似乎很高兴,他们不断地同我交谈,说一口很好的国语,但同梅瀛子与白苹交谈,总是操着日语。梅瀛子尤其同他们谈得熟稔,但每次畅笑的时候,总是望望我。我同他们说话很少;白苹注意到我的沉默,当有一只音乐开始时,她说:
“陪我跳这曲华尔兹吧。”
我同她跳舞时,她问:
“你喜欢梅瀛子么?”
“自然。”我笑着说:“有这样的女孩子不为男孩子所喜欢么?”
“那么真的你爱他了?”
“不,不。”我说。
“那么你真的不爱她?”
“但是我倒先要知道你所说的爱是什么意义?”
“你不想占据她?”
“不想。”
“你不想牺牲你自己去追求她?”
“牺牲什么呢?”
“牺牲你的青春与时间。”
“也许会拿我的同她交换。”我开玩笑似地说。
“牺牲你的名誉呢?”
“为什么要名誉?”
“我只问你,”她说:“假如要牺牲名誉,你才可在一个短时期占有她,你愿意么?”
白苹的态度很严肃,我沉吟了一会说:
“名誉?名誉是什么呢?”
“是第二生命。”她沉着的说。
“不,我很轻视它,”我说:“是商品;是机会加钱。”
“谢谢你。”她冷笑着说:“那么假如要牺牲你的信仰呢?”
“你为什么这样问我?”我被逼得不舒服起来。
“请原谅我,”她冷静地说:“我自认是你的朋友。”
“你到底是什么用意呢?”
“假如你当我是你的朋友,请忠实地回答我。”
“假如你当我是你的朋友,”我说:“这样的问对我是侮辱。”
“不,”她说:“我们的交情中已经没有侮辱这个字的存在了。”
“那么……”
“似乎你是很清楚的分析过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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