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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萧萧-第5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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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十一点半的时候,有人敲门了。我自然直觉地想到梅瀛子,我以为阿美为她开了外门,她一直就进来了。
“请进。”我说。
门轻轻地开了。
“还没有睡?”
是曼斐儿太太,我立刻知道她是为听取海伦的答案而来,我说:
“请坐 !”
“她已经听从你的劝告了么?”曼斐儿太太张着期望的眼光问我。
“还没有 ,”我说:“我想隔天再同她谈。”
“你以为可能么?”
“这很难说了 ,”我说:“但是今天我的心绪不好,我没有说下去。”
我想是因为我态度上,为心头对于梅瀛子事情的不安,没有像那天晚上诚恳的缘故,不知怎么触动了曼斐儿太太,她一言不发,忽然呜咽地哭了起来。
这事情真使我手足无措,我安慰她说:
“曼斐儿太太,我一定努力,你放心。”我说:“好在现在时候还早,我有很多的时间可以劝她。”
她还是哭着,一言不发。
“你放心,曼斐儿太太。”我说:“就是要悲伤这也还早,现在你先去睡去,明天我找机会再说。”
“但是,你……”她又哭了。
“我怎么? 我还是同上次同你说的一样。”我极力想校正我刚才态度的冷淡。
“我不是不相信你 ,” 她凄凄地说:“不过我觉得你多劝她一次,反而多一次被她所劝了。”
这句话似乎把我意识下的隐衷揭出,使我意识到我今天态度上的冷淡,倒不完全为梅瀛子的事情,而是我在无意之中反射了海伦的暗示。我感到惭愧与内疚,但是我说:
“相信我,我决不做要使你痛苦的事,因为我尊敬你伟大的母爱,而我也是有同样的母亲的。”
她似乎稍稍信我,她用泪眼望着我说:
“那么你明天劝她,我夜里再来听你回音。”
“好,就这样 ,”我说:“我明天再好好劝她。”
于是曼斐儿太太悄悄地走了,她面上已不是昨夜含泪的笑容,而是阴沉肃杀的空气。她让她胖脸上的皮肉下垂着,对我道声“晚安”就出去了。
是多么可怜与苦心的母亲,一瞬间我觉得我必须为她克服我自己。
我自己,是的,当曼斐儿太太出门以后,我埋在沙发里第一就想到曼斐儿太太的话:“……你多劝她一次,反而多一次被她所劝了。”我开始发抖。我觉得今天与海伦谈话,一开始,在感情方面我已经被她折服,于是我退到理智的范围内极力寻找理由,但是也马上被她击破,这样我变成束手待缚的俘虏,再无能力可以反攻了。那么,明天,明天我的话从哪里开始呢?
我没有法子回答,许久许久没有法子回答 ; 一个人在这样被自己的问题所困的时候,很自然的解脱就是躲避,不自觉的我又想到梅瀛子。已经十二点多。梅瀛子大概不会来了,不知是什么力量,也许是种种郁闷所燃烧的热力,一瞬间提醒我,我应当去找梅瀛子去。
但是到那里去找呢?
我马上想到了“Standford”。
一时我再无其他的考虑,我拿了围巾帽子出门。 
我有几天没有注意,街上梧桐的绿芽已经变成嫩叶,路灯下更显得青翠碧绿,微风吹来,它轻轻颠动,地下的影子如舞。街上没有一个行人,我踏着叶影走着,很清楚的听到自己的步声,一瞬间似乎逃出了刚才的困境了。
我走过了三条马路,才碰到洋车,我以重价请他拉到哥伦比亚路。
在这相当远的路程中,我感到寒冷,也感到寂寞,最后有顾虑与恐惧在我心头跳跃,好几次我想下车,好几次我想折回,更有好几次我想在宵夜店停下,但我都没有说出。
“我难道是这样懦怯么?”我心里自问。
“不 !”我自己回答,而且我马上想到,无论中途怎么变更,变更了我一定又要后悔。
到哥伦比亚路,我心怦怦的跳跃,我指挥车夫从竹篱弄里进去,一瞬间我是紧张兴奋与恐惧。但在看到辉煌的灯光与 Standford 的霓虹灯时,我整个的心灵只有一个紧张了。
冒险就是刺激,而刺激才能忘我。
于是我跳下车,走进铁门,穿过红绿灯火的院落,走上阶沿,我从为我启开的门中进去。我听见音乐,看见色,看见光,还闻到一阵阵的香气。我存放了帽子与围巾,从深垂的幔帐中进去。一瞬间,我感到解放,我心头的紧张已经松弛。
这世界还在继续,暗色的灯光,华丽的布置。人,人,都是人 ,人的笑声,人的歌声,人的谈话声,似乎有史以来未曾厌倦过 !
我坐在最幽暗而偏僻的角落。
我没有下舞,很安详地坐着,我四周观望,希望找到米可的影子。
大概隔了三只舞曲,音乐台上电灯亮了,有人报告米可小姐第三次的节目,于是掌声雷动,我看见米可从右面上来。
就在那时候我写了一张条子叫侍役送去!
“黄浦江头的落日吗?”我这样写着:“六十三号台子上可以敬你一杯酒吗,美丽的小姐?”
我望着侍役送去,望着米可接在手里 ; 那时她正在唱一只日文歌,在歌毕掌声噪动之肘,我看她读这个字条,忽然间面上浮起惊奇的疑问,用飘浮的眼光向我坐着的方向一瞟,接着她很自然的在播音机里说:
“有人要求我一只中国歌‘卖花声里的秋绿’, 我现在先唱。”
于是她唱歌,后来又唱一支英文歌,接着,在灯暗人舞的时候,她悄悄地来到我的面前。
她已经换了衣裳,穿一件很朴素的旗袍,侧着头坐在我的旁边,她说:
“你怎么回来?”
“梅……呢? 我要见她。”
“她不在了,她不来了。”
“哪里去了?”
“不知道 ,”她说:“听说许多人在注意她,她必须暂时避开。”
“谁知道她的地方么?——史蒂芬太太?费利普医师?”
“知道也不会告诉你的,她们也不希望见你了。你不是已经脱离工作了么? 我还以为你已经离开上海了。啊,你也该早些离开。”
米可说到这里就走了,我也就马上付账。穿过色,穿过香,穿过音乐与笑声 ;我挨柔软的丝绒幔帐出来,拿了帽子,从阶沿到红绿灯光的小院,我看到对面一列发亮的汽车。
这是我最后一次向 Standford 道别,这是我最后一次向米可道别。
我马上流落在黑暗的胡同里了。 
我有死一般沉寂的心境坐着缓慢的洋车回到姚主教路。 
到曼斐儿家门口,已经四点四十分,阿美为我开门,她非常惊奇的问:
“你哪里去了?”
“没有什么 ,”我颓伤地说:“她们不知道,请你不要说起。”
阿美用非常同情的眼光望我,我蹒跚地闯进我的卧室。 
史蒂芬白苹早已死别定了,现在,史蒂芬太太梅瀛子也生离定了。为工作,为梦,为爱,为各人的立场与使命,悲欢离合,世上无不谢的花与不散的篷席,我为何尚恋恋于人间的法相?
在这种无执的境界我入睡,醒来已是十点钟。我知道曼斐儿太太早已上班去了,我准备了勇气与辞令预备在见海伦的时候,就给她最坚强的劝告。
但是我的心在跳,我从盥洗室走到客室,就听见海伦钢琴的声音。
“起晚了。”海伦一听见我进去,就从钢琴座位上站起,回过头来说。
“是的 ,”我说:“昨夜失眠。”
一瞬间我看见了海伦,她又是穿那件黄色棕格的旗袍,松柔的金发托着精神饱满的笑容,眼睛的光芒闪烁,象是已经看透我刚才的心思。我低头,我感到头晕,所有刚才的勇气与辞令已完全消失。
“……多一次劝她,反而多一次被她所劝 !”我马上想到这句话,我不但不敢向她提起这个问题,我还时时在怕她向我提起。
这时候,吸引我眼睛的是她的手上的钻戒,那只白苹专门为她送来的钻戒。我说:
“你愿意为我继续奏琴么?”
在琴声中,我深深地感到,在死别的死别,生离的生离以后 ,我象一个无依的幽灵,黑夜的迷魂,沙漠的落魄,我象一个被弃的婴儿,寒冷的抖索,饥饿的啼号,我需要依靠,我需要支持,而海伦是我唯一的光芒。
但是,也在这琴声中,我产生了更坚决的打算。

五十八
夜。
曼斐儿太太坐在我的对面,我说:
“诚如你所说:‘多一次劝她,反而多一次被她所劝。’ 所以今天我没有劝她,而且也预备不再劝她了。”
“这是说,你要把她带走了?”
“不。”我说:“下午我已办好还乡证,明天我一早送行李去,后天我就走了。我要提早动身,不让海伦知道。
尚未送来的衣服,我也不想带走了。”
“但是,行期的提早与不让海伦知道有什么关系呢?”
“因为多见她一面,也就多一层被她束缚了。”
曼斐儿太太用无限怜悯的眼光望着我,半晌,她说:
“可怜的孩子 ! 我永远感谢你。”
我沉默着。曼斐儿太太,似想走未走想说未说地望着我,最后,她又靠倒在沙发背上,诚挚地说:
“青年人,从爱情尝到苦的,也会尝到爱情的幸福,胜利不就在面前吗? 这里的门永远为你开着。”
于是她站起,走到我的面前,用手抚弄我的头发,良久不发一言,最后,她轻轻地微喟一声,悄悄地走出去了。
“早点睡吧,晚安。”她温柔地说,轻轻地关上门,我满心的泪水就在这门声中泉涌出来。
我不能睡,万种的哀怨扰乱着我。我开始理我简单的行装 ,把新制的衣装同从费利普医师地方带来的提箱理在一起。那提箱里只有两套西装,几件内衣,五六本书,几页在医院时摘抄下来的白苹的日记与以前海伦给我的信,还有就是梅瀛子送我,被白苹枪弹打穿,染过我许多血渍的那件晨衣,此外就是无关重要信件纸片。除了五六本书籍及一些不要的信件以外,多数是我生命中最宝贵的纪念物。我把白苹的画像从镜框取出,同那几页日记的抄本以及海伦的信札,我还拿出了镜框中那张海伦的照相,一同放到秘密的夹层里。那箱子是我前天定做来的,最后我把新制的衣装用品及提箱底的东西都理了过来。这是我唯一的箱子,此外就是一个简单的行李袋,所有新购的被铺,一直放在里面,我盖用的都是曼斐儿家的东西。
理好行装,我有无限的话要向海伦倾诉,于是我决计在临行时留一封信给她,我找出纸笔,开始坐到桌上写信,但是我的话竟无从说起,我写了一张扯去,又写了一张扯去,在七八张以后,我终于勉强写了下去。
那封信很长,现在想起来大概是这样写的:
“海伦:
“你说:‘……我现在要生命,要灵魂,要音乐,要世界。所以我需要你这样的爱……’需要一个独身主义者的爱吗?它属于精神,而不专一;它抽象,而空虚;它永远是赠与而不计算收受,它属于整个的人类与历史,它与大自然合而为一,与上帝的胸怀相等。
“这当然只是我的理想,我的解释,我自然没有做到,也许永远做不到,但是在最近以前我总在努力。
“人类的可贵就因为有理想,而理想属于上帝,向着理想努力,那就是在接近真接近美与接近善。
“但是人类从未达到理想,也不能允许达到理想,多少代人类的努力,理想离我们没有近过。那么我所谓独身主义者的爱是多么空虚而渺茫呢?
“这因为我是人,我是母亲所生的人,我有人类所有的一切缺点。我无法使我的胸怀与上帝相等。
“在我骄傲地不断赠予之中,我竟忘乎了始终在不断地收受,当一旦这些收受完全断绝之后,我才发现我并不能在这绝对赠予之中生存。
“当我在鼓励人抚慰人的时候,我们都是时时在靠别人的鼓励与抚慰,而我竟一直不知道这个,不知道这个,就不能算知道人世的温暖与意义。
“当我知道,而且死心塌地做一个凡人的时候,我发觉我是多么需要人间的爱!……”
写到那里我就无法再写,我把信收起,睡在床上,大概只有二小时的迷糊,我就起来。
七点钟我把已空的镜框放在抽屉里,偷偷地拿了行李出去。我把行李送到旅行社,过了磅,付了钱,我一个人到面馆去吃点心。
一时间是乎离情别绪已经堆满我心头,所有生离死别的滋味我又重新温起,我想到史蒂芬,想到白苹,想到梅瀛子,想到海伦。最后我想到史蒂芬太太,忽然我觉得我有看她一次的必要 ,一切其他的亲友? 我们将来一定 ' 可以会面,而她,则很可能就此永别,谁知道她的结果不是同史蒂芬白苹或梅瀛子一样呢?
这样想的时候,我从面馆出来,就搭上电车到辣斐德路去看史蒂芬宋太。
史蒂芬太太的家园还是很平静,迎春花与美人蕉都开着。我按铃。
开门的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佣人,我问:
“史蒂芬太太在家么?”
“你贵姓?”
我给她一张片子,她拿去了,回来时她说:
“她刚起来,请你到客厅里等一会。”
我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一种光亮与舒适,使我浮起过去的感觉。
是这里,我第一次会到光芒万丈的梅瀛子 ; 是这里,我第一 次会见曼斐儿的母亲 ; 是这里,我听海伦两次完全不同的歌唱 ; 是这里,我闯进了最陌生的社会,担任了最神秘的工作 ; 是这里……
门开了,两只英国种红毛狗进来,它们过来吻我的衣履,于是修长文雅娴静高贵的史蒂芬太太进来了,露出欢迎的笑容说:
“早。”
“早。”我说。
“还没有动身么?”她坐在我对面说。
“明天早晨。”
“海伦呢?”她问:“什么时候去北平?”
“她说不去了。”
“不去了?”这在她是意外的事情,但稍一凝神随即露出俏皮的笑容说:“是不是因为你不去了呢?”
“她也想同我去内地。”
“这不是同独身主义挑战么?”她笑。
“当我感到独身主义者也必须以朋友社会人间的情感来维持他情感的均衡时,我觉得这独身主义也就非常渺茫而空虚了。”
“那么你已经投降了,很好。”她说:“那么你是预备带她去内地了。”
“可是不 ,”我说:“当我被生离死别所弃,成了孑然一身的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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