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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科斯特洛:八堂课-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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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跟你所说的这件事,即在菲利普先生卧室里发生的这件事,本身是比较次要的;但它让我困惑了数年之久。只是到了现在,从非洲回来之后,我觉得,我能对它进行解释了。    
    当然,在我当时的行为中,有一种胜利的感觉,一种值得夸耀的东西;但我并没有因此而自夸:一个有能力的女人嘲笑一个阳痿的男人,展示她的胴体,却跟那男人保持距离。“嘲笑老二”———你记得从前传下来的“嘲笑老二”这个说法吗?    
    但是,这事并不就到此为止。对我而言,它实在是出乎预料。我一直在想,我是从哪儿得来这念头的?我是在哪儿学会那姿势的———平静地盯着远方,把外套像一片云似的,围裹在腰上,露出我那可爱的躯体?布兰奇,我现在弄明白了,我是“从希腊人那儿”学来的:从希腊人那儿,从文艺复兴时期的画家那儿,他们也是取法于希腊人。当我坐在那儿时,我不是我自己,或者说,不仅仅是我自己。通过我的身体,女神在展示她自己,爱神,或天后,甚至可能是月神。我属于神仙。    
    还不仅如此。适才我用了“福分”这个词。为什么?因为那时所发生的一切都围绕着我的乳房,我敢肯定地说,都围绕着我的乳房和乳汁。那些远古时代的希腊女神,不管她们做了其他什么事,她们的乳房没有流出乳汁,而我流了。说得形象些,我的乳汁流在了菲利普先生的房间里。我闻到了自己乳汁的气味;而且我敢打赌,他也闻到了,在我离开很久之后,他还能闻到。    
    希腊人没有流乳汁。拿撒勒的玛利亚流了。不是那个在“天使报喜”时的羞怯的处女,而是我们在柯勒乔的画作中所见到的那个母亲;她小心翼翼地用她的指尖抬起乳头,好让她的婴孩吮吸。她坚信自己的美德,所以敢于把自己的身体暴露在画家的凝视里,从而也暴露在我们的凝视里。    
    布兰奇,请想象那天在柯勒乔画室里的情形。那个男人用他的画笔指点着说:“把乳头抬高点,这样。不,不是用手,只用两根手指。”他走过来,给模特示范。“这样。”于是,那女人遵照他的命令,调整了自己身体的姿势。在整个过程中,其他人都朦朦胧胧地看着:学徒、合作者、访问者。    
    那天的模特,谁知道那是谁呢?是一个街头女郎吗,还是赞助人的妻子?画室里的空气都带着电,但为什么呢?是因为爱欲?所有那些男人的阴茎,他们的“老二”,是否都竖起来了?毫无疑问。不过,空气中也有些别的东西。崇拜。一种神秘的东西来自女人的胴体,有如生命之流,展现在他们面前;当他们对这种神秘的东西顶礼膜拜时,画笔都停住了。    
    布兰奇,在祖鲁兰,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跟那一刻媲美?我怀疑。不是那种性感和美感在头脑中的结合。在人类历史上,那样的时刻只出现过一次;那是在文艺复兴时期的意大利,那时,人文主义者们梦想着重回古希腊;于是,远古时代基督教的各种形象和仪式都沉浸于这种梦想。    
    在所有关于人文主义和人文学科的谈论中,我们都忽略了一个词:“人性”。当玛利亚在众多女人中受到上帝的赐福,当她像个远来的天使一样微笑着,在我们面前轻轻地抬起她那粉红的乳头,当我以她为楷模,把我的乳房展现给年老的菲利普先生;我们都是在用行动表现人性。动物们是做不出那样的行为的,因为它们没有掩饰自己,所以也就谈不上展示自己。无论是玛利亚还是我,都不是被迫这样做的。由于心灵潮水的自然流淌,我们才这么做:脱下衣服,裸露自己,展现生命和美丽;那是上帝赐予我们的福分。    
    美丽。在祖鲁兰,你可以凝视这么多不穿衣服的身体;布兰奇,你当然应该承认,没有任何东西,比女人的乳房,更具有人性的美丽。正是因为女人的乳房最具有人性的美丽,最具有人性的神秘,所以男人们老想抚摸,用画笔,或用凿子,或用手,一再地抚摸这些有着奇特曲线的、充满脂肪的液囊。我们共同谋划(我指的是女人们的共谋)让男人痴迷,没有比这更可爱的了。    
    人文学科教给我们人性。基督教文明的黑夜长达许多世纪;在这黑夜过去之后,人文学科将把我们的美丽还给我们,我们人类的美丽。你已经忘记了这样的说法。布兰奇,这是希腊人,正确的希腊人,教给我们的。好好想想吧。    
    


第五课第五课  非洲的人文学科(10)

    妹妹        
    伊丽莎白        
    这就是伊丽莎白给布兰奇写的信。她没有写的,她不愿意写的,是那个故事,那个关于菲利普先生的故事。那天下午,她在老头的家里当模特;除此之外,还有下文。    
    那个故事的结尾并不像她自己所说的那样,她贤淑地穿上衣服,菲利普先生写下表示感谢的纸条,然后她就离开了他的家。不,一个月之后,那个故事又有了下文。那时,她母亲说,菲利普先生去过医院,接受了新的一个疗程的放射性治疗,现在已经回到家里,情况很糟糕,他很消沉,很沮丧。她为什么不顺道去看看他,想办法让他高兴起来?    
    伊丽莎白敲了敲他的门,等了一会儿,进去了。    
    从种种迹象看,母亲说的没错。菲利普先生再也不是一个矍铄的老头,他只是一个老头,只是一包骨头,等待着被运走的一包骨头。他仰卧着,双臂往外伸着,双手松弛着。仅仅在一个月的时间里,他的手就变得满是青紫,骨节突出;你都会怀疑,这双手曾经是否真的握过画笔。他没有睡着,只是平躺着,等待着。毫无疑问,他也在听,听着自己体内的声音,痛苦的声音。(“布兰奇,咱们可别忘了,”伊丽莎白在心里自言自语道,“咱们可别忘了痛苦。仅有对死亡的恐惧,是不够的:渐渐加重,其顶点就是痛苦。我们到这世上来走一遭,死亡是结束这走访的一种方法;有什么方法会比它在残忍方面显得更巧妙、更淘气?”)    
    伊丽莎白站在老人床边,抓起老人的手。她把那冰冷而青紫的手握在自己的手里;尽管这么做,一点都没有快意,但她还是做了。所有这些事情都没有快意可言。她握着那手,压挤着它,同时,用她最动情的声音叫着“阿伊旦!”她看见老人的眼泪涌了出来。老人们的眼泪因为来得太容易,所以并不会引起多大的注意。她没有更多的话可说;此时,老人喉咙口的那个洞被一圈纱布蒙住了,蒙得严严实实;他当然也就没法通过洞口说话。伊丽莎白站在那儿,抚摸着他的手;直到护士纳伊渡推着小车,前来送水送药;于是,她帮助老头坐起来喝水(他用吸管从杯子里喝,就像一个两岁的小孩,没有任何羞耻感)。    
    下一个星期六,再下一个星期六,伊丽莎白都去看望了他。这变成了一个新近养成的习惯。她抓着老头的手,力图安慰他;同时,以冷漠的目光,注意着老人的每况愈下。每次探视,她都尽量少说话。可是,有一个星期六,老头比平日里要活泼一些、有活力一些,他把便笺簿推到伊丽莎白面前。在此之前,他已提前写好了几句话。伊丽莎白念着:“您可爱的胸脯。我永远不会忘记。善良的伊丽莎白啊,谢谢您所做的一切。”    
    伊丽莎白把便笺簿推还给他。说什么好呢?“忘掉您的所爱吧。”    
    瘦骨嶙峋的老头使出全身力气,把那页纸从便笺簿上撕了下来,揉皱后,扔到了垃圾筐里;然后,他把手指举到嘴唇边,好像在说“咱们的秘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伊丽莎白反复想着,走到门口,插上插销。在老头挂衣服的小壁橱里,她脱掉了衣服,摘下了胸罩。随后,她回到床边,坐在床沿上;这样,老头可以看得很清楚。于是,她重新摆好模特的姿势。“款待,”她想着,“让我款待这老头一回吧,让我给他的星期六增添些快乐吧。”    
    她坐在菲利普先生的床上,坐在下午的凉意里(此时已不再是夏天,而是秋天,深秋);过了一会儿,她就因为天气凉,而开始微微地哆嗦了。在这段时间里,她还想到了别的一些事情。其中一件是“搞同性恋的男人们”。她想:“搞同性恋的男人们弄的是闭着的屁眼;但这是他们自己的事,别人管不着。”    
    在这个地方结束这个故事,也挺好。伊丽莎白所说的这份款待的实质无论是什么,都不需要在此重复。下一个星期六,如果他还活着,只要他还活着,伊丽莎白就会过来,再次握着他的手;不过,这回肯定是她最后一次做模特儿,最后一次把胸脯亮给他看,最后一次让他感到幸福。这之后,她应该把胸脯遮起来,遮起来可能有好处。因而就此结束吧。尽管她都哆嗦了,但她还是坚持摆着模特儿的姿势;她估计,有二十分钟之长。作为一个故事,一段往事,如果就此结束,那么它还是够体面的。她可以把它装在信封里,寄给布兰奇。无论她想说些什么,都不会因为这事,而对希腊人的形象有所损毁。    
    但事实上,故事还是延长了一点,有五分钟或十分钟吧;而这就是她不能告诉布兰奇的那一部分。她随意地把手伸到被子上;作为一个女人,她这么做,花了很长时间。她开始抚摸———始终是极为温柔———那阴茎所应该在的地方———如果那阴茎还有活力,还醒着的话。当她发现那阴茎没有任何反应时,她把被子掀到一边,解开了菲利普先生的睡衣的带子。那种老年人穿的法兰绒睡衣,她已经有几年没见了———她猜想,人们不可能再在商店里买到这样的睡衣。她扒开那睡衣的前襟,吻了一下那完全是软塌塌的小玩意儿;然后,她把那小东西含在自己的嘴里,闭着嘴细细地吮着,直到那玩意儿重新有了活力,微微地竖了起来。她平生第一次看见已经变得灰白的阴毛。她以前没意识到阴毛会有这样的变化,真叫愚蠢。有朝一日,她自己身上也会出现这样的情况。由于没有好好洗身子,那气味,老人下体的气味,不太好闻。    
    不如想象的好。她想着,停了下来。她帮老菲利普盖好了被子,并冲他笑了笑,拍了拍他的手。理想的情况应该是给他送来一个年轻美貌的女孩,一个妓女,来为他干这事。那妓女有着丰满而鲜嫩的胸脯,正是老人们所梦想的。至于给那妓女付钱,她会毫不犹豫。假如那女孩要她说明,假如“随意想到的礼物”是一个冷冰冰的名词而已,那么她会说,这是一件生日礼物。但是,你一旦过了某个年龄段,就会觉得一切都不如人意。菲利普可能已经习惯了这种变化。只有神,非人的神,能永葆青春。神和希腊人。    
    至于她,伊丽莎白,她伏在那包老骨头上,乳房下垂着,不停地吮着老头那几乎已经油干灯尽的生殖器。希腊人会管这样的场面叫什么呢?不是“性爱”,当然不是———这说法太古怪了。口交吗?可能也不是。这是否意味着希腊人没有任何描写这种场面的词汇?人们是否得等着基督徒带来恰当的词语:博爱?    
    最后,伊丽莎白相信,就是这个词。她心里所想的,和护士纳伊渡想看到的,两者之间,是有差异的;而且这差异是全面的、无限的。由于这差异,也由于她汹涌的心潮,伊丽莎白知道“博爱”是怎么回事。如果碰得不巧,护士纳伊渡用她那把万能钥匙,突然间把门打开,然后径直走进来;那她就会撞见这场面。    
    然而,伊丽莎白头脑里想得最多的,还不是这些———护士纳伊渡会如何看待这事,希腊人会如何看待这事,就在隔壁楼上的母亲又会如何看待这事。在开车回家的路上,或者,在明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或者在一年之后,她想得最多的,是她自己会如何看待这事。像这样没有预见到、没有预计到、没有预料到的插曲,人们会怎么看?这样的插曲是否只是一些洞孔,一些心中的洞孔;人一旦踏入,就会往下掉,并因此一再地堕落?    
    “布兰奇,亲爱的布兰奇啊,”她想着,“你我之间为什么要有这道障碍?人们相互间擦肩而过时,都应该直率而坦诚地聊一聊,为什么你我却不能?母亲走了。老菲利普被烧成了灰,被撒在了风中。在这个我们成长的世界里,只剩下你和我了。我青春时代的姐姐啊,你可别死在异国他乡,你可别一声不响地把我抛下!”    
    


第六课第六课  邪恶问题(1)

    第六课  邪恶问题    
    伊丽莎白曾受邀去阿姆斯特丹参加一个会议,并发表演讲。会议的主题是邪恶这个老问题:世界上为什么会有邪恶,如果我们能够对邪恶采取一些措施,那情况会怎么样。    
    她能精明地猜想出,主办方选中她的原因:去年,在美国的一个学院里,她曾发表过一次演讲。在《评论》杂志上,她为那演讲而受到攻击(对大屠杀轻描淡写,这就是她被指控的罪行);也有人为她辩护,那些人的支持使她在极大程度上感到难堪,他们中有遮遮掩掩的反犹分子和主张保护动物权利的感伤主义者。    
    那回,她所讲的,是她曾经见过的,也是她现在依然能见到的一个现象,即所有的动物都在被奴役。奴隶是这样一种人:他的生死都被掌握在别人的手中。牛、羊和所有的家禽,难道不是奴隶吗?如果前面没有肉类加工厂作为榜样,人类就不会想到建立死亡营。    
    她说了这个,还说了别的。很明显,她似乎应该就此打住。但她又继续往前跨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太远了。她说,在我们周围,日复一日,一再地发生对手无寸铁的群众的屠杀事件;在规模上,在恐怖的程度上,在道义上,这样的屠杀跟我们所谓的大屠杀没什么区别;可是,我们却视而不见。    
    同样的道义,他们却回避。来自西莱尔中心的学生们进行了抗议。他们要求,阿波尔顿学院作为一个机构,应该跟她保持距离。事实上,学院应该更进一步为给她提供讲坛而道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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