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译林 2007年第1期-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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拉斯塔尼竟对此地的宁静无动于衷。他转身向右,对兀自摇摆的考尔德雕塑和静观一切的霍梅尼画像视若无睹。他快速走下螺旋形的楼梯时,或许回忆起了与纽约建筑师在古根海姆博物馆的一次会面。他如复仇天使的快箭一般径直冲向管理处,接着走进了他弟弟的博物馆馆长办公室。他的闯入引得一片头巾飞扬,博物馆助理们抬起包裹着黑色头巾的脑袋,小心翼翼地向邻近的办公室四散而去。两个男人间的谈话毫无亲情可言,以致在某一刻,博物馆馆长被激起一阵战栗。
“麻烦是你惹来的你却没有办法。”他的哥哥缠着头巾,恶狠狠地说道,“我的人在巴黎被捕了,还有一个死了。要命的是你要的那几幅画是一个美国人的,他对我们事关重大。”
“这是我的画,它们从博物馆送出去就应该被送还到这里来,这是神的旨意。你的政客们已经为这个惹恼我了,我把画借给外国的博物馆,他们就指控我为了私利倒卖西方油画。你为什么说那几幅画是那个卑鄙小人的?”
“因为需要。如果我们找到那些画,会作为礼物送给他。你所谓的这个卑鄙小人很有可能成为纽约的下任市长。我们跟他做了很长时间的交易了,从他初入政坛开始。老实说,我们也是一样。我们的农产品短缺:你能吃上肉是拜他所赐。国家高层里的一些人已将他定性为我们的朋友。为什么?神的旨意。你怎么不事先告诉我他也扯上了我们的麻烦?”
“因为我不知道,哥哥,我向你发誓。”
“我要跟你说的不许泄露出去。”拉斯塔尼警告道,“这个恶魔对南部街区的穷光蛋有好处。我们会资助这个美国人的竞选活动。伊拉克倒台了,学生造反了,你那帮有文化的朋友也在这里半公开地宣扬全国解放。拉夫桑贾尼希望和华盛顿重新建立关系。更糟的是,国会副主席纳巴维这个叛徒竟然向一家西方报纸宣称这场舆论表明了我们的失败,说我们不能实现人民期望的民主。我们又被美国人盯上了。他们在东边占领了阿富汗,在西边占据了伊拉克。我们让他们害怕,他们仇视我们,还特别盯上了我们的石油。到时候最先遭殃的就是我们。所以,站在利益角度,我们需要这个人的支持。我已经和他取得联系,部分资金也转过去了。我希望这只是个巧合,我决不能容忍让你那几幅该死的画暴露我们的关系。所以,你也别在这儿哀号了,去管管你的波斯人手稿,或者那帮整天待在外国使馆里喝酒的概念派艺术家,别再拿那堆破画折磨我了,不然,我亲爱的弟弟,我就要帮你找个接班的了。”
博物馆馆长比他哥哥小十岁,两人向来不太亲近,政治上则更为疏远。不过这一次,是他的哥哥出了格。他将哥哥送到门口,目送着他走远。几辆官车湮没于车流中。他抬起头,感受着宜人的风景。覆盖着黄色积雪的群山令人心忧,白雪已被世界最严重的污染殃及。他又瞥了一眼园中马克思·厄恩斯特超现实主义艺术家,尤擅长拼贴作品。的雕塑,它象征一位国王和他的皇后。他暗自起誓,一边向他的办公室走去。中途,他心不在焉地凝视着石油池中自己的倒影,石油填满了这个巨大的矩形钢盆,钢盆被放置在中央旋梯围成的天井深处:这是一座雕塑,名为《物质与精神》,是如今已渐被淡忘的日本艺术家纪之原口的作品。他总觉得这座雕塑过于晦暗。他没有理会自己的助理——这些人一看到伊玛目转过身就把他们的头巾远远地扯到脑后。他拿起了电话,大胆地要求面见共和国总统。总统会支持他的。见面时间定在今晚。他打算说明一切。哥哥的供认无异于一颗重磅炸弹。
走出博物馆,伊玛目拉斯塔尼来到了查扎伽岱·索纳迪餐馆,这是德黑兰最好的餐馆之一。大厅装饰着彩釉玻璃和方砖。小桌和壁龛上摆放着古旧的乐器。他的到来令大厅的气氛骤然凝固:这里本是进步主义者的聚集之地。他对用餐者从旁射来的目光视而不见,满意地看了一眼布告牌,上面提醒女人务必将头巾一直戴在正确的高度。他一脸鄙夷地从其他桌椅旁边经过,径直走进屋子深处的一个凹间,登上他常去的台子,准备在那里半躺着用餐。他的保镖包揽了邻近的桌位,将他与大厅里的其他人隔开。他看着菜单,点了几串烤鲟鱼。这时,一个司机拿来了一个日产的随身听。伊玛目将其中一个耳机戴在耳朵上,毫不介意会因此弄乱他的头巾。那个秘密装在博物馆办公桌下面的微型话筒虽然式样古旧,但效果良好。他的下属刚刚录下了他弟弟与总统秘书的谈话,不但音质清晰,而且大有教益。他听不到总统秘书的回答,但谈话内容已再清楚不过。拉斯塔尼长叹一口气,本想在饭后抽一根烟,现在也没了兴致。他眉头紧锁,冲保镖总管挥了挥手。后者迅捷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脱了鞋,走上铺着地毯的台子,坐到了主人身边。伊玛目压低声音略作交待,男人立刻站起身,从容地穿上鞋,离开了大厅。
正午刚过,自助餐厅的负责人抱着几罐扎姆扎姆——当地的可口可乐——发现了他们的博物馆馆长:他弯着腰,脸浸在《物质与精神》的黑金里。天井中央,在这盆美丽晦暗的液体上面,漂着一圈圈血红,在馆长的周围荡漾开来。
40
纽约,96号东方大街,11月19日
纳特满心同情地帮萨姆把行李从车上卸下来,然后把他留在了小屋的台阶前。萨姆抬起左手的食指伸向电铃,刚要按下去,门开了,安娜出现在门口。她向后甩了甩围在脸前的红棕色的如瀑长发,对他微微一笑。萨姆恍然意识到这位古董商的美丽。真见鬼!为什么他没能早些注意到呢?他还没来得及问候她,母亲已经从楼梯上跑下来,身后跟着亨利和他的伴侣——利。萨姆知道自己可以拥有一次家宴了,意外的是,他竟为此觉得幸福。
所有人都聚集在宽敞的厨房里。一张原木桌子已经支好,它比那张法国王朝复辟时期的桌子更令人畅怀,萨姆的母亲只有在较为正式的晚宴上才用它。亨利点燃了炉火。安娜将萨姆盘中的肉切好。萨姆颇费了一番工夫才使她相信自己只是右臂有碍,左手还是可以摆弄叉子的,因此,喂他吃饭也是不必要的。这一次,他哥哥的厨艺超常发挥。轮到安娜尝菜时,她瞪大了双眼:肉的口感难以描绘,带着淡淡的酸味。看她一脸惊讶,亨利微笑道:
“是腌泡肉,亲爱的朋友。这些排骨可在酒和香料里泡了一晚上。”
晚餐在轻松愉快中度过,没有人提起巴黎发生的种种。萨姆的母亲闲聊时,总遭到利的反驳。利很有教养,通常时候都极为文雅有礼。只有一次,萨姆看到了他激越的一面:一天,他们谈到了1969年的“石墙事件”1969年6月27日夜,纽约数名警察进入格林威治村一家名为石墙的同性恋酒吧搜查,像以往一样逮捕了几名未带身份证明的男女,并将顾客驱离,由此引发了数百名同性恋者的大规模暴动,史称“石墙事件”或“石墙运动”,它被认为是美国乃至世界现代同性恋权利运动的起点。。利在那一年出生,但对他而言,这一事件的重要性远胜于波士顿的茶话会。
他们走进客厅,利坐在了钢琴前——这架施坦威钢琴的年代比对面东河的成形时间还要早。安娜在他身旁坐下,两人奏起了四手联弹。曲子以优美炫目的音符开篇,继而渐渐转入狂热。萨姆从中看出了端倪:他们应该在一起认真练习过这首曲子,这个为他而开的晚宴原来并非即兴而就。他闭上眼,凝神品味着乐曲。几分钟后,借助于埃里克·萨蒂20世纪前后巴黎蒙马特高地躁动、颓废艺术家的代表之一。极具特色的低音伴奏,他听出了安娜弹奏的曲调。这是乐曲《阅兵》中的一段,名为《美国小姑娘》。接着,他们弹起了《客轮上的拉格泰姆》。萨姆被征服了。他的母亲一脸兴奋,亨利在心满意足地微笑。萨姆意识到自己应该表现出同样愉快的表情。
母亲坚持留他过夜,萨姆拒绝了:明天黎明他就要赶往市区。亨利和伴侣利开车把他送回切尔西的公寓。他陶然微醉地躺下身,肩膀撑在一摞枕头上。接下来的几天就不会这样轻松了:他和帝波铎有约。但在此之前,他还想见另外一个人。
41
里斯本,11月20日
不过半日,他们就寻获了那位避往葡萄牙逃难的转运商的行踪。但要在错综复杂的阿尔玛珐里斯本著名的老城区。摩尔人统治时期是其鼎盛时期,被用作贵族住宅区。1755年大地震后沦为贫民区。迂回曲折的窄街小巷两旁老屋林立,是里斯本的王牌景点。街区里找出他的具体位置则多费了些工夫。玛丽按下门铃,这个独居男人略显惊奇地开了门。
“晚上好,我来自法国。”她亮出了最灿烂的微笑,用葡语说道,“我想找……”
他正要关门,被藏在过道里的鲍里用肩膀一撞就解决了问题。接着,他们开始对他小施薄惩。鲍里拧起男人的耳朵,险些要把它揪断,玛丽却抗议他的方式不对。她正准备亲自上阵,可惜已为时太晚,鲍里打折了男人的一截指骨。不过,事实证明,这种方法是有效的:转运商详细供出了他与图尔芒、德雷耶合谋贩卖油画的始末。那两人到仓库打开了印有尼斯博物馆图章的箱子,又把画装进了另一个更大的箱子里。
之后,他沉默下来。鲍里夹住他的鼻子,他立时五味杂陈:实在太冲了,他的鼻子喷了血。鲍里扇了他一耳光,开始找舒洁面巾纸擦拭手上的血迹。玛丽趁机审问起这个可怜虫。他茫然若失地看着她,一只残手落在另一只的手心里,鼻子歪向沾血的衬衫。
“那些画是给谁的?”
公主一直站在后面。鲍里心中有数。两人刚想插进问一些比较温和的问题时,贝尔拉开口答道:
“德雷耶先生说是个美国人。他将是下一任总统,反正差不多是这样。有一天晚上,在卡涅酒吧,他甚至跟我说如果这把干得好,我们很快就会变得更有钱。”
“他打算怎么干?”
“他没说。”
鲍里试着插了进来:
“箱子在哪儿?”
“在那批装上运输机的货物里。”葡萄牙人坦白说道。
“目的地是哪儿?”鲍里轻敲着他的鼻子问道。
“贝鲁特!”
鲍里一脸怪相。他对这座城市所存留的零星记忆已模糊不全,他只记得自己的大腿里少了十几克重的肌肉,这令他大受刺激:他抓起倒霉虫的大拇指向后掰去:
“在贝鲁特的什么地方?”
男人学了乖,在感觉到疼痛前就开始大叫,他凭记忆说出了阿什拉法耶地区的一个地址。对一个非贝鲁特人来说,能记得如此清楚实在令人刮目相看。紧接着,他指了指小书桌里的一个抽屉。玛丽打开抽屉,在一摞纸的最上面放着一张交货清单的复印件,另外还有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
42
纽约,11月20日
街上传来空调鼓风机的轰鸣声,它随后淹没在一辆从第七大道飞驰而来的消防车的警报声中。在第十五大道的交叉路口,司机按着喇叭,从红灯前呼啸而过。声音惊醒了萨姆,他已经不再习惯听到纽约夜晚的万千声响。他抓起床头桌上的手表:早上七点。看来,要想从倒时差中恢复过来尚需时日。他服下一剂褪黑素以抑制时差引起的不适,又吃下几颗药片来缓解疼痛。他开始准备咖啡,希望可以消除一切症状。他从窗前探出身去。街上,一位年轻女子骑车经过,她手上拴着两只大狗,正吐着舌头跟在后面飞跑。萨姆喝着咖啡,俯身在矮桌上翻阅起一份索斯比的名录。他肩头一阵发麻。房间因久无人住飘荡着一股滞闷的味道和清冷的烟味。萨姆在十年前买下了这幢房子;之后,在这个街区里开起了几间现代画廊,房价也因此涨了两倍。他很喜欢这间三居室的套房:书房、客厅外加一间四壁是书的卧室。偶尔需要独处的时候,他会在这里睡觉。从家走到团结广场只需一刻钟,现在,他差不多需要同样的时间才能用一只手把鞋穿好。穿衣服已变成一种特殊的强制性的运动。甚至连简单的装烟斗也需要一套新颖的体操动作才能完成。萨姆关上门,站在楼梯平台上静候年老体弱的电梯一步步勉为其难地爬到第五层。出了楼,置身于清晨新鲜的空气中,他笨拙地点燃了一天中的第一管烟。他眯起眼感受着和煦的阳光,迈开脚步向东走去。
他拐上百老汇大街,从海岸书店以世界最大的二手书店著称。前经过——此时,他最喜欢的这家书店还没开门。他买了些羊角面包和百吉饼一种先蒸后烤的发面圈。,按响了邻近一间屋子的门铃。内话机里传出了罗伯特·沃尔伏的声音。电子锁随后打开。屋子的第二层全部作为他的画室,里面摆满了他创作的油画和梦中浮现的朦胧柔和的海洋风景画。萨姆把装着羊角面包的袋子递给他,用左手略显笨拙却坚定有力地握住了沃尔伏的手——是他的这位前任将自己招进了弗洛德并造就了今日的自己。沃尔伏将咖啡倒入两个写有“我爱纽约”字样的杯子中,接着坐进一张皮革已然开裂的旧沙发里。他的头顶挂着一个正中横放着一支画笔的调色板,上面用地道的70年代流行的字体写着“纽约警署艺术品分队”:这是他初进纽约警局时设计的队标。之后,他又重新回到了保险公司。
“见鬼了!你的状态还真不赖。看看你:脸色苍白,肯定掉了二十斤肉……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前段时间你刚有了点儿小肚子。想想我的整个警察生涯里都没开过枪,你倒先挨了几个枪子儿……你才更像干我这行的!”
“我可从来没当过警察。这只能怪我时运不济。你在佛罗里达的展览还顺利吗?”
“全都卖出去了。那儿的人富得流油,加上阳光充足,收入免税,还有姑娘……”
“到你这个年纪,你可以老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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