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狂风沙-第5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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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灯光晕雾般的亮过一道长廊,消失了,无休无止的雨声掩去了她穿着钉鞋(北方妇女常穿的雨鞋,布制,浸以桐油,鞋底遍布铜钉,故称钉鞋)的脚步。但这样由远而近的步履声却传进了关八爷的耳鼓。

  “谁?”他仰在高枕上哑声问说。 


【0090】
 
  房门被打开了,一条穿着深黑衫裙,鞋头蒙着孝的倩瘦的身影闪了进来,手里仍摇曳着方灯,她并没走近关八爷躺着的床榻,却后退一步,反手掩上门,身子靠在门背上,方灯在她指尖轻轻抖索着,她抬起头,望穿什么似的深凝着对方的脸,他垫在枕上的裹着白布的伤腿,过半晌,方有无限幽怨,无限悲愁的声音从她唇间迸出来:“是我,八爷。我是北徐州……大牢里的爱……姑……”

  “啊!”关八爷也只吐出一个长长的啊字,便被什么涌塞了喉咙,咬牙拧过身子去捻亮榻边亮几上的煤灯。“我……总算找着你了,爱姑。”他喘息着。

  不错,她确是爱姑,老狱卒秦镇的女儿,他受了秦老爹临终时殷殷之托念念找寻的人,从她被黑色丧服包裹着的身影和她带怨含愁的苍白脸廓上,还能依稀觅得出当年的爱姑的影子。……她这一生也可算埋葬在自己的手上,他也曾想挽回她的命运,但那是徒然的,就像那些数不尽的广大民间的悲剧一样,除非事前避免它,要不然,等到悲剧业已形成,就成为一种悲惨的确定。

  他激动的喘息着,痛苦使他额头沁汗。

  “你爹曾一再叮嘱我,要我找着……你。”他说。

  “我爹怎样了?……八爷。”她跨前半步说,方灯抖索着,使灯罩的玻璃也发出细碎的响声。

  这不是问询,这是闪电交加的滂沱的雷雨,渴切的盼望融合著强烈的亲情汇成的雷雨扑向他的头顶,他不畏红火,不畏比火更红的鲜血,他上得如林的刀山,下得死谷,敢以无畏的神情笑向着哗哗喷溅的枪口,但他却经不得这一声问询:他看见痛苦的生机,艰辛的忍耐,闪闪欲坠的张挂在她的眉眼之间,她活着就为这句问询。也许苍天能答,苍天该答她,为什么她会有这般悲惨的遭逢?!而关八不能……他默默的垂下头,不忍再触及她突然黯了的眼神。但他无法避过她的咽泣。

  “告诉……我,我求您……告诉我,……我爹他?……究竟……怎样了?”她跪倒下去,放下方灯,颤栗的掩住脸,她声音是沥着血的:“是生?……是……死?……单求你说明白,甭再瞒着……我这苦命人……”

  他抬了三次脸,费尽力气才吐出话来:

  “他……死……了!姑娘。他在辽东患的病,埋骨在关外,临死托付我找着你,照护你。……你从今恨我罢,姑娘。秦老爹病死他乡,你落进豺狼口里,都是由我关八起的因。你恨我,我还好受些。”

  她突然不再咽泣了,抬起挂泪的脸,决绝的说:“不,我一点也不能怨恨您,八爷。您眼里看过更多悲惨事,那是命运!强人恶人造出来的命运!”

  顿觉有火花从他眼瞳里迸射出来,他不再垂头。他想不到爱姑竟能说出这样的话来,比雷还响,比闪还亮,这正是世间悲剧的源头,她只是暴政和暴力所造成的大悲剧中的一个受难的人,她悲惨的活着,并没倒下去。她这样含悲忍辱的活着就是一种显示,一种抗争,她会这样站立在地上,无须谁伸出援手。……不过她终竟是善良孱弱的女人,她吐述说:“我只……觉活得……太苦了,八爷。”

  “我……知……道……”他痛心的说:“你的遭遇,我全……知道……值得安慰的是当初卖你的人——卞三和毛六,都遭了活报。天道总在人眼里彰显的。你起来坐着,姑娘。”

  “我不再信天道了,”她起身说:“八爷,天道要藉着人去行。您就是……行天道的人,只是太孤单了。”

  “我不敢。”关八爷哑声说:“我也只是学着,勉力做个‘人’,跟受苦受难的万民一样,引颈切盼着北伐军早点扫除掉乌烟瘴气的北洋。……我相信,真正的天道,总是有人行的。”

  “不要这么说,八爷。”她说:“您行得够多的了。您为谁受辛苦?为谁血里火里日夜奔波?……您怎的就从没想过自己?!……您的腿伤?……”

  “不要紧的。”他笑了一笑复又咬住牙:“我拿这条腿,换来了几百打救盐市的人枪,即使残废了,也够了本了。”

  “您在那儿带了伤,顶着大雷雨来的?”

  “羊角镇,朱四判官打了我两枪。”关八爷说:“这倒使我认识了他,不愧是个拿得起放不倒的汉子!可惜他自己,举枪击碎了头……骨。我总是一心救……人,到头来,反害了……人……”

  爱姑沉默着,经过一阵过剧的熬煎,她已能在逐渐平静中,控住她的颤栗。雨声似乎收煞了许多,空气虽很凄冷,却多少含有一丝无语的温柔。

  “有一个人,您却只能救她,不能再害她了!”她终于说:“菡英小姑奶奶,开春她咯了血……我知道她对您的一番情意,……她,她……您知她是个要强的人……”

  关八爷寂寞的悲凄的摇着头:“只……怪我生不逢辰,姑娘,我不是木偶,那只是一场梦……罢了,又远又朦胧。也许我只是填沟壑的料子,即算活着,也是一片浮云。你说叫我怎能?……”

  “但愿那一天能太平。”她说,意味深长的望着他。

  “是的。”他喃喃着,他满眼晶莹的喃喃着:“是的。……太平……”

  但太平还很远很远,还得更多民命,更多尸体,更多鲜血去换取它。他泪光闪动的眼里,只有雷,只有雨,只有窗外恶毒毒的黑暗。一盏煤灯描着两张凄苦的脸,痛苦写在上面,希望也写在上面。她和他共了一晌沉默,拎起她的方灯。她曾经在大牢里望过他雄伟的背影,望过他血淋淋的棒伤,也曾偷偷爱恋过他,把他在少女的心中描出一个朦胧的梦。雷打过,火烧过,如今那梦画只留下一阵阵隐痛而已,她如今已不再是爱姑,当初的爱姑早已死了,她只是裹在黑衣里的躯壳,她是万梁的未亡人万小娘。环境和人言限着她,使她连为关八爷侍奉汤药都成为过份之事了。但她决计要亲来侍奉他,为报答菡英小姑奶奶的厚遇,为更多待救的生灵,她将不管万家楼那些人们流怖怎样的闲言。

  “您……保……重。八爷。”她含泪说。门扉隔断了她闪出去的影子,方灯转至窗格外,她又叮咛着:“保重身子,明天我亲来熬药。”

  灯焰跳动着。远方有一声鸡啼,牵起无数鸡啼。

  这正是江防军初次冒雨总攻盐市的时辰…… 


【0091】
 
  江防军开出西大营时,天已经哭泣起来,不过雨势并不大而已。糟的是从县城到盐市这段路,全是黑淤土和红黏土,略沾些雨水就化成一片泥泞。那些泥泞经先行的马队一践踏,更黏黏乎乎的成了陷人坑了,天色灰黯得可以,鼓声也击不透低压的层云,县城周边的土岗缺口,张着黑糊糊的大嘴,把那些流走的队伍吞吸着。

  不单是塌鼻子师长有这种瘾头,几乎所有的北洋将军们都喜欢藉着开战亮亮军威;塌鼻子最得意的,就是他这支兵在大校场上的辉煌成就了。江防军在烟迷的细雨里经过大运河上的洋桥,塌鼻子师长半躺在城楼上特设的高背椅上,眯着眼瞧看着。不错,军威真够X赫的。经过一春天的加意喂养,马群更发膘了,出发前,那些马匹的长鬃短鬎以及浑身马毛全经梳理洗刷过,在灰蒙天色下显迸着油光,唯其那些马兵们驼着腰,更显得马匹的健壮雄伟,圆圆的马臀宽过门板,耸动着,连接成一波波的小浪。这一拨马总有两百来匹,排展开来,少说也有半里宽,不用接火,光是摆摆架势亮亮威,也够瞧的了。马队算是开路先锋,这后边才是三面带黄穗儿的五色军旗,半飘半垂,凝凝寂寂的引过去,军旗后边跟着德式的军乐队,呜呜的响着号,咚咚的擂着鼓,那声音震得人像一口气喝了半壶老酒,有点儿晕晕陶陶的。

  “瞧,它奶奶真是大军阵仗!”塌鼻子师长跟他的左右说:“也好让盐市上那帮井底下的土蛤蟆听听,……也许有些家伙自出娘胎也没听过这种鼓号!”

  “他们只懂得吹牛角罢了!”善呵附的参谋长说,朝前欠着身子,两手分捺在膝盖上,活像一只遭雨淋湿的公鸡:“我不信,不信这把牛刀杀不了一只鸡。”他的凸出的喉管跳动一下,咽了一口吐沫。

  桥面传出轰隆隆的响声,炮队开拔过去,几门使健骡拉着的包铁轮的小山炮抖索着,仿佛发了疟疾一样。步兵们走得满齐整,依然走着大校场上走惯了的马蹄步儿,灰色的硬盔帽儿,带硬匣的方块背包,随着屁股蹈舞的白毛巾,倒挂在肩上的枪枝,都够使塌鼻子师长满意的。

  “好好拚,弟兄们!”塌鼻子师长捏着中气不足的嗓子朝下喊说:“冲开盐市,我一向舍得发赏钱!”

  “去你娘的老×!”队伍里有人咕哝着:“这种阴雨天活整老妇们的冤枉,霉星照你八辈子!”这样的诅咒轻轻在列子里蔓延着,成许多冷雨淋不灭的怨毒的小火焰,燃烧在一些冷漠无声的脸额上。他们背向着城楼,一排排的穿过甬道般城门的圆洞,走过雨丝锁住的洋桥,走进铅色的原野去。

  雨雾封死了人的视野,到处全是湿淋淋的,连人心里也湿淋淋的,一把拧得出水来;枪枝在各处碰击着,泥泞像饥饿的鲇鱼似的,乱咬着人的鞋跟。

  “欧,第三连,第三连,第三连?”掉了队的兵士一路嚷嚷着跑过去,不一会儿,又一路嚷嚷着跑了回来。马匹在泥泞里跋涉着,不断的发出惶急的嘶叫。更多人走岔了队,在灰蒙蒙的雨雾里伸着脖子乱撞,出了土岗缺口,队伍就离开道路,一把展开的折扇似的漫荒走,田里变成陷人坑,后面滑倒一个人,泥浆四溅,惹起一片抱怨声。第三连那个掉了队的兵勇又一路喊过来,被一个老家伙抓住胳膊说:“你这傻鸟!你嚎啥来?你管它第几连?闭着两眼在人窝里朝前淌就是了,打胜了,开赏少不了你一份儿,打输了,一个人开差还滑溜些!”

  “你弄岔了,二哥。”那人说:“你才真是傻鸟,——一个人开小差,叫四乡老百姓攫着,你有几层皮他们就会剥掉你几层皮!”

  “嘿,后面跟上,后面跟上!”谁在前头喳呼着,而队伍却越拉越远,即使有心跟上去,一窝人脸团在一堆壮壮胆气,无奈脚底下的草鞋不肯帮忙,三步两步就拔断了襻带,结又结不上,扔了又舍不得,只好打个系儿把一双破草鞋系在一起,挂在枪环上,像两条滴卤的咸鱼。

  雾雨把天封着地锁着,把人眼里的世界弄得那样狭隘、潮湿、灰黯而凄惨;每个北洋兵里的老兵都有许多盲目的传统性的迷信,尤其爱在开战前疑神疑鬼,队伍还没开出营盘,就已经弄得风声鹤唳,草木皆兵。有些家伙找算命瞎子来,卜算时运和流年,有些找浪迹江湖的巫婆招鬼来说话,有些相信会抽字牌儿的黄雀,有些就买份香烛到附近的古庙里去掷卜求签,……说是怕死贪生么?倒也不见得,活着挨板子,站夜岗,走长路,受饥寒,常巴望哪天开战挨一枪,翘了辫子拉倒,不再受这份洋熊罪,驴推磨似的推前磨蹭,但等开战的消息传来,死亡的黑影压在眉毛上,提起死来可又有些不甘心了,拿死人骨头给那些将军帅爷去打鼓?就这么凄凄索索的埋在外乡?悲里带着愤懑和不平呀!一样是在世为人,一样是父母娘老子生的,不是捏塑的泥人,雕成的木偶,总在半绝望中固执的坚持着,咒诅着,总希冀孙传芳、塌鼻子这帮家伙在人眼里遭报应!谁知道呢?子枪总打不着搂娘儿们吸鸦片、在后面“坐镇”的帅爷将军……雨,这样绵绵的落着,前列和后列也被雨雾隔开了,谁也见不着谁,谁也帮不了谁,每个人都觉得那样的孤单无助,都各各不同的被困在自己的悲惨命运里面。

  谁都知道开战前的这一刻最难熬,许多零乱的痛苦的思绪,会从远遥的时空里,从回溯里,苦忆里,从常为晨号切断的梦里,一丝一丝一缕一缕的飘回来,荡回来,一窝鬼蚂蚁(一种善咬人的大型红蚁,俗称鬼蚂蚁。)似的啮咬着人心;那些盲目的传统性的迷信传说,在一般无知、愚鲁的兵勇们中间是极有份量的,谁都相信这场开战前的雾雨不是雨,而是老天爷流下的眼泪,为盐市上那些善良的无辜者,也为这群临死还望着承平望着家乡的可怜的弟兄。

  “还有几里到火线?”

  “快了。”雾里不见人,只有一种嘲谑着什么似的声音:“翻过前头的土岗子就是老黄河岸,鸭蛋儿当初攻盐市,就在那儿砸了锅的;你若想早点见放血,你就走在前头罢,先进枉死城,也它娘好先抢个好铺位。”

  “嘿嘿嘿,”一个笑得像枭嚎似的:“我它娘倒不在乎有铺没铺,只知道阎老西准备的马虎汤有好坏,——先去的喝稀的,后去的喝稠的。我它娘要等你们死完了再死,决不去抢那碗面儿上的稀汤。”

  “横直是死路一条,哪还有先后之分?奶奶的。我看这场火恶得紧,没有一点好征兆。”后面又有一条哑得分叉的嗓子说:“不信你们就瞧着罢,凄惨得紧啦!”

  遝遝杂杂的步兵队走过田野,践踏出一遍零乱的、深陷的足印。有几处咽泣似的号音在他们前面的雾里流响着。一直等到步兵队翻过土岗棱,炮队还在泥泞里挣扎着,虽说几门小山炮在演练时从没打中过目标,炮队也是形同虚设,但是塌鼻子每临着开战,都必定把它拖出来亮相,塌鼻子最崇洋,总认为像小山炮这种洋玩意儿,只要拖上火线去胡乱轰它几响,甭谈准不准了,就凭那种气势,也足以把那帮没见过世面的土中木马吓晕脑袋,睁眼辨不出东西南北来。就因为这样,炮队才吃足了苦头。黑淤泥加上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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