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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96-读小说,写小说 -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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法祛除的,还有文学被虚高的东西总是迷人心窍的,这决定了他们那一代人的气数,不但老一代,正老的这一代情况也已很明显,总之,什么不知天高地厚的吹牛,什么阴阳怪气地讥讽,什么动不动就梦中偶得佳句了,什么早就该得诺贝尔奖了,总之,都是让人一想起来都脸红的事。如果要我简单说一句,他们都是说明文的高手,也就是把小说照说明文写去。当然,这不全怪他们,作家其实本就是一个写作寿命很短的职业,我们以为它会有多长,那只是个别的极其优秀的、总是站在这一行最前沿的天才,其它都就不过尔尔了。在中国,恐怕没有像王蒙那么热爱学习和实验的,可看看他的实验成果,我们就必须要承认,只有从头开始生长的一代人才会最有冲劲。我看好九○一代的写作也是这个原因,就像我们这批六十年代的人不上不下地做了牺牲一样,八十年代的情况也类似,主要是牺牲。因为后边的节奏越来越快,起点也越靠近,所以我认为九○一代或许会有所突破。    
    明白了这一点,我就为自己写不出真正的小说而宽慰了。写不出小说,就写写怎么写小说,为后代人扫点障碍,圈点路线,总还是可以干的。而且我很乐意这样做,提前认命地把自己埋葬在传统文化和西方小说的汪洋大海之中,等着被大鱼咬得只剩下点桑地亚哥拖回的骨架,再安心地、一点一点地腐烂,然后就变成肥料。当然,偶尔也许有个例外,比如在水里像蚂蝗那样可以再生,或是蚯蚓一样在土里另外长出一个脑袋来。但这太奢侈了,一般是不可能的,也就只有老老实实地做肥料,回到鲁迅说的先把这天才的土壤培养起来。而培养土壤只有一个办法,就是先把自己烂掉。


四、小说的叙述叙述的现代维度(1)

    叙述是作家对这个世界的介入方式,他感到了现代性的种种悖谬和吊诡,他不想在人群中随便说话,他很口吃,他不愿意再去批判,也没有变形的道德激情,更不会说想去发掘出一种价值,他们是清醒的绝望者,只不过在守夜时分要干点什么把自己的生命走完。从那个用残酷的幽默跟世界对抗的斯威夫特到满世界流浪的纳博科夫,他们的“名言”很清晰地记录了作家介入社会的变迁,斯威夫特说:世界多一个傻瓜跟少一个有什么区别呢?没有。所以,当全城都在谈论一个叫斯威夫特的名人时,斯威夫特本人拿着一张印有他头像的报纸冷笑:他们谈论的这个家伙是谁?这种经历博尔赫斯有曾有过。赫拉巴尔则对好意为他操办八十四岁生日的朋友们说:我都想死了,还办什么生日?不几天,他就从医院五楼的窗口坠下去了。纳博科夫虽然没有像赫拉巴尔那样用三部曲只追问一个“我是谁”的问题,但他坚决地说:我的作品只是写给我个人的。    
    纳博科夫还没有跳楼。“对冲进大火救出邻家孩子的英雄,我脱帽致敬;而如果他还冒险花五秒钟找寻并连同孩子一起救出他心爱的玩具,我就要握握他的手了。我记得一部卡通片描写一位扫烟囱者从一座高楼顶上跌落时看见标志牌上有一个字母拼错了,在他头朝下的飞行中还疑惑为什么没有人想起去改正。”这也许就是他还想活下去的原因,一个细节,那里边有魔鬼,有他的灵魂。有着他与常识和逻辑作对而得到的孩子气十足的思辨状态,以及他“预想的世界的美妙”。    
    天才的作家总是常常看得我心惊肉跳,如果我提前知道他是用某种非正常的手段结束了生命,我也许好受一点,麻烦的是我常常是从他们的文字里读出了这种残酷的绝望。我初中时很喜欢三毛,就是因为我从她的书里读出了这种意味,她加强了我想自杀的想法,但没有给我最致命的一推。我的小妹后来比我走得更彻底,因为她和两个同学相约去跳嘉陵江自杀,那两位临到头时退缩了,但我小妹很干净地跳了下去。我到现在也说不清我和小妹谁走的路更好。当然,我是小人物,我很顺利地完成了自己的绝望,靠着绝望我拯救了自己。我不是一个体验者,我只想多阅读。我的心灵的任务只在于多去阅读那些伟大的作品,靠近他们的心,而不再是简单地和他们一道走向死亡。但即使是这种靠近也常常是很危险的。纳博科夫说:“人类生命只是连绵不断的灵魂的第一次刊载……一位具有创造力的作家只有在创作中拒不理会所谓的生活常识和日常逻辑,而听命于来自他内心的神秘的呼唤,这才是文学创作得以成功的奥秘所在,也是一个平庸作家和天才作家的区别所在。”    
    我在叙述什么呢?怎么变成了说我自己?我还该谈些什么样的叙述?我其实主要想说的是物自体的叙述和多角度的叙述。先说物自体,也就是小说里作为符号或重要道具的物体在叙述中的作用。在这个世间,真实发生过的一切事都必须要得到作家的选择、描述与抽象,这个过程就是对所注目对象的“物自体”的构建。为什么物成了一个叙述的重要道具?因为历经几百年的小说发展,人们发现只有人的叙述对象,或只要沾上了人的叙述就不是客观的。为了要减轻这种强烈的主观色彩,于是物自体的叙述被引进来,又一点一点地加大。比如博尔赫斯那篇小说里神奇的硬币,比如马尔克斯小说里的冰块和磁铁,比如伍尔芙小说里的斑点,等等。    
    我觉得格里叶准是被叙述折磨疯了。他的这种“偏离”传统趣味太多的新小说怎么看都像是一个对小说的诅咒。从某种意义上说,法国的新小说或新感觉派小说虽然很想远离我们的传统阅读趣味另开一途审美方式,但它还是在依靠小说的空间,纤细的生活感受,在追求人和物的交换关系中来变化的。所以,总体上读起来还是很不错的。当然,最新一代的法国新小说我还没有看过,据说也很好读。    
    新小说很注意微不足道的一个物,一个暗影之类容易被忽略的东西。从克洛德·西蒙到格里叶,他们一直专力探索小说的空间组合,展示多层次的画面描述,他们的小说里,绘画的画面感、立体感、电影的动态感都是很强烈的。个性色彩强烈、表达方式极端的杜拉斯甚至就是在小说、戏剧和电影之间游来游去的一个标尺。我觉得他们的最大探索是坚决地抛弃欧洲追索时间的小说传统。    
    新小说对物的叙述功能的开发倒是在卡尔维诺那里得到了呼应:“一个物体出现在一段叙述中的时刻,它就负载有某种特殊的力量,变得像是一个磁场的极,一种不可见的关系网的核心。一个物体的象征意义明显程度不等,但是确实存在。我们甚至可以说,在一篇叙述文中,每一件物体都是奇幻的。”这当然不用说了,因为作家是可以选择的。比如《百年孤独》中的磁铁、冰块,还有床单等等,本身都是有叙述功能的,这种功能又是首先被赋予了神秘功能而引起的,如俏姑娘雷梅苔丝抓住床单就升天了(这个创意来自阿拉伯的飞毯传说)。此外,书中还有共104种动物,都具有魔幻般的叙述推动力。    
    以物来构思和作为象征体或线索,都有很多好处,那就是它很听话而好用,你可以赋予它神奇功能,跟着它进入一种极端经验,因为这种体验,你就不再觉得《百年孤独》里的魔幻有什么不可信的。但要是马尔克斯还用传统方式来写,不借助这些神秘的物,他还能“不动声色地讲出许多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吗?讲当然可以讲,可是,那大量的奇迹、鬼魂,人与鬼的交谈,鬼也会衰老,种种的荒诞不经和匪夷所思的事情,你还能相信吗?    
    我们都相信了发生在马孔多小镇的故事,家族的第一人被绑在树上,最后一人正在被蚂蚁吃掉。这就是比现实更显真实的魔幻感受。马尔克斯所感受到的真实就是他的真理。莱利斯·菲尔德评价伍尔芙说,她是把事实翻译成她所体会的真理。这说的是同一个意思。    
    叙述中神奇的物给叙述带来了神奇的多维度——不同于现实的时间和空间,这是一种捷径,但当然是个考手艺的活儿,因为这相当于是一件很尖端的武器,弄不好有可能打不响,或者伤到了自身。    
    另外的笨办法就是采用多个角度的叙述方法。以福克纳为例,在《喧哗与骚动》中,先是三兄弟班吉、昆丁与杰生各自讲了一遍自己的故事,随后福克纳亲自上阵用迪尔西为主线讲完剩下的故事。这是一种伟大的叙述训练。比如阿来的《尘埃落地》里的傻子就是跟班吉同类的人物,至于是否是从福克纳借来我不知道,因为这本书我只看了五分钟不到就放下了。


四、小说的叙述叙述的现代维度(2)

        
    《喧哗与骚动》使用了五个(后来又加了一章)角度叙述,福克纳后来又在《我弥留之际》中使用了多达十几个人的角度,让每一个人讲他这方面的故事。    
    博尔赫斯的小说也常常不止一个角度,他说:“我从布郎宁的《指环和书》中知道了,一篇小说可以从不同的角度叙述。”当然,他的借物叙述走得更坚决,他之所以喜欢寓言、神话、短故事,是因为这些小东西给了他某种神秘的满足。比如他老谈的那枚神奇的硬币。    
    近几年翻译出版的书中,奥尔罕·帕慕克(刚获得2006年度诺贝尔文学奖)的《我的名字叫红》,也是由多个叙述者来结构的。这种结构让作者不断地扮演不同的人物,实际上每次都是第一人称的思维,弄得不好就要重复。但在这本书中,作者处理得极其高明,让人印象深刻的有:一位16世纪奥斯曼的画家的声音;一位苦苦寻找战场上失踪丈夫的母亲的声音,杀人凶手的声音,一个死人在去往天堂的路上发出的声音,等等,除了人物本身会说话,书中也有多种不同的物体和颜色,一齐带动了复调的叙述流。    
    国内作家中有这方面创作谈的当推余华对布尔加科夫《大师和玛格丽特》的解读,余华认为布尔加科夫对小说中两个主人公的处理十分高明,比如把他们的正式出场放在“叙述最为舒展的部分,也就是一部作品中间的部分”,而“当叙述开始显示出无边无际的前景时,叙述断了。这时候大师和玛格丽特的爱情开始了,强劲有力的叙述一瞬间就转换成柔情似水,中间没有任何过渡,就是片刻的沉默也没有,仿佛是突然伸过来一双纤细的手,‘咔嚓’一声扭断了一根铁管。”这是什么感觉的文学评论呢?不用猜,还是从音乐处得来的。如果你忘记了,请倒回去看我说余华的高潮那一段。    
    当代新文学体裁最后一大发明是短篇作品大师博尔赫斯完成的。他设计自己是叙事者,博尔赫斯的想法是,“我准备写的书已经由另外某一个人写出,一个不知名的、假想的作者,一个用另外一种语言写作的、来自另外一个文化背景的作者写的, 而我本人的任务则是去描述和评论这本被发明出来的书。”    
    这是一个混乱无序、不断物化的社会,我们再也找不到一种稳定而安全的看待世界的方式,我们看到的都是被打破的镜像、形形色色的碎片,没有意义,没有中心价值,没有灵魂,没有确定性,因此我们需要新的视域和观念来重新建构我们的主体世界。于是,跑来了后现代小说,传统叙事方式再也没有了,只有层出不穷的语言游戏、拼贴和碎片,这就是后现代的叙述模式,世界只能通过这种隐藏在深水里的叙事轨迹来部分应对。    
    看一看利奥塔的论述,或是读读托马斯·品钦的小说,我们就能更真切地理解这个世界的本质。    
    我基本上认同后现代的小说理念,但我的小说阅读在现代主义这里就停止了。所以,我谈不出更多的后现代小说了。


四、小说的叙述叙事的自我反叛

    与福克纳互相看不起的海明威晚了几年也获得了诺贝尔文学奖,搞笑的是,福克纳是因为他的叙述角度为人瞩目,而大胡子海明威获奖理由也是因其“精通现代叙事艺术”,这对生死冤家啊,真让人叹服。    
    海明威像一个颠覆者,什么叙事模式、叙事时间、叙事情境、叙事声音都跟别人不一样。张薇在《海明威的叙事艺术》一书中讲得比较透,她认为海明威的小说很容易认出两种叙事模式:一是硬汉小说中,主人公要跨越一个障碍,但失败了;或即使跨越了,他却死了,然而他的精神没有被打败。二是非硬汉小说模式是:主人公生活不如意,想有所改变,但没有积极的行动,听之任之,保持着平庸的现状。在海明威小说的叙事声音中,作者、隐含作者、叙述者、主人公、缺席者与公开叙述者等都时刻准备着,谁需要站出来谁就出来发出声音。我在二十岁左右读此君时觉得像一杯白水,年龄渐长,到发现了那海面下八分之七的东西,从此就毫无办法地喜欢上了这个魁梧的家伙。我觉得我最初喜欢马原纯粹是因为他的体型跟海明威差不多。当然,胡子都很好看。    
    海明威的叙述是一次变革,至少是对欧洲传统小说沉闷而单一叙事模式的集中反叛,不停地省略省略,直到把这个巨大的历史包袱全都扔进了垃圾堆。    
    从海明威那里,我们发现了叙述的简明可以获得多大的叙述力量。因为最小最少,不能再减了,所以它全是干货,所以它能包含得最多。当然,简明还带来了速度,而这正是现代生活节奏要求的。    
    从海明威开始,我发现自觉的小说大师们总是情不自禁地对叙事保持着高度的革新态度。海明威似乎捅了一个马蜂窝。    
    罗布…格里叶说,他特别想把传统的叙事秩序反掉,断绝叙事性的吸引力。他一生只好场景、场面或片段,反正不再好好地跟你讲故事了。可能他觉得那是狼外婆才干的事。    
    昆德拉的说法是:小说的每一章各自形成一个整体,这样就促使读者停顿、思考,而不受叙事激流的左右。他的意思是,一部小说中有太多的悬念,那么小说就会逐渐衰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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