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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啸林秘传-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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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上望一下,来的是何等人氏。    
     不一会儿,徒儿禀报说,一个军官模样的人带了几个兵 丁,后头还随着一辆大板车,来势汹汹,不怀好意。    
     知能双手胸前合十,不住地念着“阿弥陀佛”。闭目收 心,静默了半分钟光景,吩咐徒弟道:    
     “你到佛堂里去吧,我去开门。”    
    


第一章 横行乡里,摆出纨裤子弟的派头四、家仇新恨,各为知己报深仇(1)

    “佛门净地,请勿高声喧哗。阿弥陀佛。”知能边开门边 打问讯,“你们是何方施主?”    
     门开了,一个顶戴腰刀的清武官昂然迈入门来。“你们在 门外等着!”丢下这么一句话后,直往里面走。进了佛堂,转 身对跟在身后的知能一笑,随手脱下顶戴帽子,轻轻地说:    
     “我是李弥子呀,阿虎哥呢?”    
     “贫道在此修行,足不出户,从不知什么虎的,什么豹 的。施主一定是找错了地方。”    
     “嗨,师父,白纸黑字这么写着的,明明叫我来妙智庵里 找他的。”李弥子说着从怀里掏出张啸林给他的亲笔信。    
     知能瞧见张的笔迹,自然心里有数,便现出笑容,高兴地 说:“终于把你盼来了。请你先坐一会,我去叫他出来。”    
     原来是一场虚惊。    
     两个把兄弟见面,又敲又打的。试试对方是否全复原了。 而后打量着对方的衣着,张啸林不禁扑哧一声笑了,问李弥子 怎么这副打扮。李弥子不紧不慢,说出一番道理来。    
     他收到张的信后,便四处张罗卖桌子事。事有凑巧,这年 正是八国联军攻入北京后的第二年,洋人在京城达官富豪的府 第里,抢得不少金银财宝,也抢到一些紫檀木制成的大件家 具,尤其是桌椅,西方人惊讶不已,掀起一股紫檀热。洋行、 神父、传教士出高价向民间收购。李弥子找到城内的一所教 堂,说定看货议价。召来几个手下弟兄,装扮成衙门官兵,大 模大样来庵运货。    
     “你怎么选这青天白日时刻来?”张啸林有点疑惑。    
     “这叫做‘堂而皇之’私事官办,暗事明办,才可掩人耳 目。若是夜间偷偷摸摸运这么贵重东西,准会引起别人疑惑, 招来麻烦。”李弥子胸有成竹。    
     一旁静听的知能,禁不住赞叹:“这是李施主的高招儿!”    
     他们商量了一会儿,便把紫檀桌子装上板车,由几名 “清兵”押着运走。    
     这一年春夏,杭、嘉、湖平原风调雨顺,如今秋风送爽之 时,五谷已经丰登。处于这个平原三角洲的尖端上的嘉兴府, 那年月是个宁静的水乡。烟波浩淼的南湖,几条渔船飘浮在水 面,偶尔随风断续传来木桨声,益发衬出湖上的静谧。湖中高 耸入云的烟雨楼,远眺壮伟,近观不得——破烂不堪,梁柱上 的髹漆多半剥落,木楼梯已朽坏,游人已不能登斯楼了!楼前 两株高大柏树,栖息着几群乌鸦,树底下满是白塔塔的鸟粪。 只是湖岸上树影婆娑,绿草茵茵,几个老翁盘腿坐在草地上默 默地补渔网,几条带有黄叶的柳丝,拂着他们脑后的辫子,三 两只小虫在草叶上悠悠蠕动。    
     张啸林带着李弥子坐在小船里,小船由南湖缓缓地摇进嘉 兴城内,那是午后时节。沿河街两旁房子的大门大多虚掩着, 几家饭馆已打烊,八仙桌上倒竖着几条凳子,凳腿向上;时而 传来卖肉粽子的吆喝声,也富有柔和的江南越语味,悠扬的声 调在石头小巷里飘飘忽忽,如一段抒情的绍兴戏;三三两两老 人坐在河边石凳上或屋檐下抽着水烟,呼噜呼噜的响声,有如 鸽子在相互耳语。    
     小船在一家后门的水桥边泊下。这是他们预先租下的四间 靠河平房。不久,将有呼么喝六的闹声喧嚣达旦。    
     李弥子把那张紫檀桌卖给了法国传教士,得了三百八十两 银子,如数送到妙智庵。知能从中取出三十两,送给李弥子作 脚力钿,其余三百五十两,全交给了张啸林。李弥子立马将三 十两银子原封不动递给张啸林,恳切地说:    
     “知能师父如此仗义,周济难中的阿虎大哥,我李子打从 心底里敬重佩服!这辈子我是跟定了大哥,我是铁了心的,为 大哥打天下开码头,刀山可上,火海可下,万死不辞!这点银 子正是大哥派大用场的本钿,我分文不要。”    
     看他讲得如此在理,又这么坚决,知能与张两个交换了一 下眼色,觉得应该将商量好的计划,露一点给他。当下三个人 便合计着到嘉兴府开赌场的事儿。议定知能坐镇杭州,继续探 听娄丽琴的下落与钱塘虎的行踪;张啸林去嘉兴筹建赌场;李 弥子两处往来联络,传递消息,取送银两。那时节,沪杭铁路 正在筹建,杭州到嘉兴多走水路,张李两个自小是弄潮儿,水 性好。他们不但来时坐船,而且觅的赌窝,亦要前通深巷,后 枕小河。这样,既可招来赌客,又有退步。从这儿也可看出这 三个人的智商挺高,功于心计。    
     这儿也怪,白天静得出奇,一到晚上,鼓点咚咚,锣声锵,招呼着男女老少及早吃过夜饭, 背椅提凳争先恐后赶到城隍庙前看绍兴戏。这几天正在开演连本《火烧红莲寺》。张李 两个对戏文不感兴趣,惟独对戏台附近的赌摊,细心观察。    
    戏已经开演了。他们踱到离戏台不远的一摊摊赌摊边,见 一堆人蹲在青砖铺砌的地面上,围成个半圆。汗流满面的庄家 右手盖住一只大海碗,左手高扬咋呼:“咳,快押呀!青龙、 天门、穿堂、人和——门门有喜呀!”围着的一堆人,也汗流 满面地从腰间褡裢里掏出铜板、角子、洋钿,纷纷往天门、青 龙等门押去。看看赌注押得差不多了,庄家屏息凝神,同时高 叫一声“开!”突然将右手一提,揭开合在地上的大海碗, 青砖上两粒骰子,显现红黑点子。聚在周围押宝的人,哄地一 声喊,有的高叫,有的恨骂。无论是输是赢,他们全神投入, 戏台上的咚咚锵锵锣鼓声,仿佛远在天边。    
    张啸林他们看了一回,觉得赌技低劣,尚属原始状态,此 地的赌业大可开发,信心百倍了。    
     看过赌摊后,便走向戏场。    
     在戏台正对面,也即是城隍庙门前大廊下,有一排高脚太 师椅,椅上坐的是城内显赫世家人物。那排高脚椅偏东几把 上,坐着一个六十开外的山羊胡子老头,边上陪着一个妇人, 像是姨太太;旁边空椅,空椅边上是个年方三十来岁的少奶 奶,少奶奶脚边蹲着个四五岁的女孩。打探得底细的李弥子向 张啸林使个眼色,往那方向呶呶嘴,附在张耳边,悄悄地介绍 道:    
     “这山羊胡子便是田家的当家人田观林,是个双料鬼佬 ——老色鬼又兼乌烟鬼;旁边给他捻纸媒子点水烟的是前几年 讨的姨太太;空椅上该坐的是赌鬼儿子田长胜,这会儿肯定上 地摊,赌去了。”    
     “这公子少爷也上地摊赌?”    
     “赌,只要是有得赌,不管地摊、屋角还是大厅,也不论 押宝、牌九、麻将,统统都来的,白天黑夜没命地赌,赌得昏 天黑地。嗜赌如命。”    
     “得让他由赌丧命!”    
     “那少奶奶是田长胜的媳妇,膝下的是她的女儿,我没打 听名字……”    
     “要问清这女孩子名字,以后有用。”    
     “好的。”    
     第二天,田家午饭的时候,门口长工送进一封拜帖。    
     田观林一边用洋火梗剔着牙缝,一边用两个指头拈起帖 子,漫不经心地眯起老花眼瞧瞧,眼前是一方大红烫金的礼 帖,来头不小,决非本乡本上派头,便马上丢开火柴梗,双手 捧着端详起来。只见帖上恭楷书着:    
    谨呈    
     田老先生观林启    
    晚生    
    田春林拜谒    
    


第一章 横行乡里,摆出纨裤子弟的派头四、家仇新恨,各为知己报深仇(2)

     “这田春林是何许人也?长胜你识得么?”田观林搔着头皮问儿 子    
    正在吃饭的儿子,嘴里塞满了红烧肉,无法开口,只是摇 了摇头,充当回答,可是两只眼乌珠向老头子手上扫了扫,也 忙着站起来,头颈一伸,努力将肉块咽下,呜咽着发表自己的 看法:    
     “从这帖式来看,来人不是上海名板,便是杭州客。爸, 怠慢不得哩!还是会会他吧!看什么来头。”    
     “快请客厅坐!”田观林吩咐长工。    
     张啸林与李弥子被让进客厅。    
     “贵客光临寒舍,有失远迎,恕罪,恕罪!”田家父子双 双拱手,迎了出来。老头子摆摆手,四人分宾主坐下,姨太太 亲自送上茶来。少奶奶与小女孩,掀起门帘一角,偷偷窥视。    
     不等气氛冷却,张啸林便开口恭维:“田老先生是杭嘉湖 一带名人,晚生在上海,在杭州时时听人谈起,如雷贯耳,今 日一会,三生有幸!”    
     “岂敢,岂敢!”田老头被几顶高帽子一戴,不禁飘飘然 起来,“只是老朽与两位素昧平生,从未晤面……”    
     “冒昧,实在冒昧,”张啸林侃侃而谈,“晚生祖籍浙东慈 溪,姓田,名春林。祖上在杭州竹斋街开有酒坊,积了几两银 子,想到此宝地——嘉兴再开一爿小酒坊。临行之时,家父再 三嘱咐,到此地后定要先拜访您这位德高望重的田老先生。念 在五百年前是同宗的份上,请老先生指点提携一二。”    
     说到此,向坐在下手的李弥子一摆手。李弥子忙从身边的 细篾提篮里取出两包东西,恭恭敬敬地放在田老头面前。张啸 林趋上几步,先打开纸包,现出一只竹盒子。揭开盖,一阵异 香散满一室,再见盒内是一寸见方的小块,样子像驴皮胶。田 家父子是识货人,先闻那袭人的香气,再睹这乌黑发亮的块 块,便不约而同地惊叹:“哗,地道的云土!”老头子手捋着 山羊胡子,嘴里不住地咽口水,喉结处一上一下,真想马上打 成烟泡,抽它几筒。张见老头如此一副馋痨相,差点笑出声 来。他使劲咬住嘴唇,再打开第二个纸包,那是一只仿红木长 方匣子。揭开匣盖,整整齐齐地排列着一副楠竹镶牛骨的一百 四十四只麻将牌。田长胜过来,用手轻轻抚摸着牌面,如摸着 姑娘的大腿,立刻有一种消魂的感觉浮上心头。    
     “这包云土,请田老先生尝尝味道;这副麻将牌,供长胜 公子闲来消遣消遣!不成敬意,望两位笑纳。”张啸林文绉绉地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这位是我的管帐,叫姜之充。”    
     完成拜访送礼任务以后,两人立刻告退。    
     父子俩送出大门,千谢万谢这份重礼,并要求留下住址, 以便日后过从。这一切正中张、李下怀。自田家接待这两个不 速之客后,茶余饭后,谈个不休,连两个女眷亦认为两个相貌 堂堂,谈吐不俗,出手大方,确是大码头来的人。姨太太还提 出建议:人家看得起咱们,咱们在礼数上可不能缺,也请人家 来家吃顿饭才是。还是老头子慎重,让儿子先去摸摸底,再 说。    
     第二天傍晚,田长胜来到张啸林住处回访。见面后便大谈 赌经,谈得投机后,自然上桌赌起来。半夜下来,田公子赢得 许多龙洋,兴高采烈地归来,将龙洋哗啦一散撒到红缎被面子 上。少奶奶正想埋怨他一去不回,见了白花花的大洋,责备的 话语冲到喉咙头又咽了下去,急着伸手拣银洋。从这以后,张 啸林与田家老少你来我往的,打得十分热呼。再加上两个女人 各自收到两段高级的旗袍衣料,眉开眼笑,亲热非凡。男女聚 在一起也不必回避了。老头子的小孙女,也分到一只银项圈, 套在小脖子上,哄得孩子伯伯叔叔叫个不停。    
     有一天,张啸林带着李弥子来到田家,一通寒暄之后,取 出一封银子五十两,交给田观林,托他在南湖边上买十来亩水 田,准备来年全数种上糯稻,酿酒用。    
     “晚生到此客地,人生地不熟,买田难免上当,拜托老先 生代理。这大注铜钿银子,放在身边亦不安全,存在府上最牢 靠的。“这一席话,又托又捧。田家的人听了,又甜又鲜。田 老头让姨太太把银子抱进自己的卧房去藏了,且不准少奶奶他 们经手,气得年轻媳妇嘟起小嘴来,可挂个酒瓶子。    
     等张李一走,一家人聚在一起共商大事。    
     姨太太首先发话,主张拿田家在南湖边上的水田卖掉十亩 扣下这五十两银子。田虽然卖给别人,可他们带不走,还得由 田家来种,到明年秋后,随便交几担糯谷搪塞一下就行。这桩 买卖上算,可不能让旁人沾光。少奶奶对卖田无所谓,只是这 卖来的银子,要分一些到手。田长胜自然与媳妇一样心肠。老 头子想得深一层,他同意卖田,不过要将南湖口上经常遭水淹 的八亩田号称十亩卖掉。于是阖家上下一致称颂老爷子高明。 第二天,老头派姨太太装作去小巷取乌烟为幌子,探探对方买 田的口气,让她见机放些田家正要出卖十多亩南湖水田的空 气。姨太太尝到过旗袍料子的甜头,自然欣然从命。她临走 时,老头子还面授机宜,要她不可性急,不能直说,谈话时多 绕些弯子,在那儿多呆会儿不妨的。    
    姨太太打扮得花枝招展,脸上搽得香喷喷的,扭着屁股来到小巷里。    
     敲门进去,张啸林与李弥子正在一五一十地数银子洋钿: 铜板、角子、龙洋散满一桌子,一个在数,另一个把数好的一 摞摞,用牛皮纸卷筒起来,封扎好。    
     “啊唷,这么多钱呀,两介头关起门来要数半天哩!”她 嘴上说,眼睛不住地往桌子上瞄,“我那死老头子又断‘粮’ 了,求了我半天,我才肯来田春林兄弟处取几两大土。又来打 扰了,真不好意思!”    
     “夫人说到哪里去了,您能来这儿,我们就很高兴了。不 过有点不巧,带的几包乌烟已弄光了。”    
     听到乌烟光了,她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回要空手而归 了,自己也等着吸几口呢!正这么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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