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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云无尽时[梁凤仪]-第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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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见康年巨大的身躯象电影里的慢镜头,慢慢向我走来,满身满脸都是阳光,金澄澄,光辉一片。
那颗心曾为此而牵动一下。
其实蓝康年的样子不算怎么样,皮肤深褐色,脸是比平常的男人多长了一点点的胡须,令他更象个男子汉。
方哲菲最欣赏脸白无须,象彼得奥图、洛克逊之流的美男子,觉得这查理士布朗臣的蓝康年相貌很不过尔尔,只独喜他爽朗正直的性格,在校园内有这么个大哥作保镖兼毫无不轨企图的跑腿,蛮舒服。
我们其他同学对脸谱的鉴赏力并不挑剔,故而对蓝康年更多好感。
当年,康年当上学生会主席时,我们全都欢呼,拍红了手掌。
其时,蓝康年没有女朋友,或者应该说,他没有走得近的知心女朋友。
我想我这推断时至今日仍然正确。
当我们在求学时期,有什么舞会之类,蓝康年总是跟他妹妹蓝康慈配成一队。
直到有一天,康慈忍无可忍,叉起腰来骂他的大哥,说:“你好不好做人有点志气,试试邀请别些女孩子当你的舞件去?”
“为什么呢?”康年声如洪钟的问。
“因为这样子下去,你要断送我所有的机会了,男同学们都一致认定我必是你的公式舞伴,谁愿意跑来碰钉了?大哥呀,你究竟明不明白,跟你跳舞是一点特别的感觉也没有?”
蓝康年用只大手抓抓头,干傻笑。
这以后,蓝康年的舞伴目标,变成了秀竹和我。
他老是把妹妹康慈、秀竹和我三个人纠集在一起,然后手里拿着两粒骰子,非常虔诚地说:
“来,来,姐妹位,帮帮忙,等下是单数,秀竹陪我去舞会,若是双数的话,就得劳驾曦远了。”
如是者,我们轮流捱了一阵子义气。
舞会内,除非没有方哲菲出现,否则,她必然成为皇后,集万千宠爱、赞美与注意力在一身!
我曾跟康年共舞时问过他:“为什么不把方哲菲拨入轮流捱义气之列?”
“她肯吗?”
听了这个答案,我禁不住白他一眼。
就因为怕哲菲拒绝,故而把责任都往我和秀竹肩上搁。
世界上多的是欺善怕恶的人。
从来都是那条道理,人们一旦认为你不怕吃亏,你大方,你得体,就注定你要涵一切!
我不是不生气的。秀竹首先发难,跟我说:
“曦远,以后有舞会,你跟康年去好了?”
“为什么?”
“我跟他跳舞,成什么样子了?认真象电灯柱挂老鼠箱,尴尬死了。而且——”
秀竹的脸一下子飞脸,再讷讷地说:
“给人家看见了,生出误会来,也不好!”
这人家自是指许君度。
我当然的明白。
于是,在康年毕业的那一年,我差不多成了他的当然舞件。
校园内会不会因此而以为我跟蓝康年走在一起了,不得而知。
纵使有些传闻,我也不会介意!
不为什么,只为我始终是孤家寡人一名,没有人追求自己,自己也不属意别人,所以,一切变得无伤大雅。
说实在的,我相信康年并不会对我有什么非非之想。最大障碍是我们太熟,太情同兄妹了。每次单独去舞会,谈的都是极普通的话题。
最后一次,去罢舞会,他送我回家时,康年一直沉默着,两个人都无主知,气氛反而紧凑,情意也稍浓一点,然,怕也只是他行将毕业,要面对前途而生紧张而已。
康年在分手时说:“康慈有告诉你我暑假后就得到美国去了吗?”
“有,恭喜你,考上麻省理工不简单,将来拿到个博士学位回来,光宗耀祖。”
“谢谢你的鼓励,请好好照顾康慈!也请好好照顾自己。”
“会不会一去不回,在彼邦讨个健美的美国妹,从而落地生根了?”我问了这句话,忽又觉得不大好意思,干涉到人家的自由头上去似,于是慌忙补充:“要不回港办喜事,我们一行四众到美国去替你做啦啦队!”
“当然,当然!”
我们都哈哈大笑。
笑声中,说了再见。
一别就是十年。
蓝康年还是在最近才调回香港来的,只因他的职责范围是整个亚太区,太本营虽在本埠,仍不时要到其他城市去观察。
我们见面的时间仍旧不多。
康年并没有娶洋婆子。
根据康慈的报告:
“我大哥可能是和尚命,对女孩子的兴趣不大!”
我开玩笑说:“那男孩子呢?”
康慈叫我去死。
这年头,有什么事叫做不可能发生的?
从前,一旦有宗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个案,众人便大惊失色,奔走相告。
现今,七十六岁的老太婆竟还要三十未出头的年轻医生千求百拜,才勉为其难地答应共偕白首呢?
大男人跟大男人缔结良缘者,多的是。北欧尤其公开,美国对于此风,亦老早已接受下来。
我没想过康慈会这么保守,笑得我呀!
“我们蓝家几代单传,爸妈急得要死。”
蓝伯伯与伯母在儿子取得博士学位,于加州找到份好工之后,就急急的移民去,好歹在他身边推波助澜,企图早早玉成好事,谁知人算不如天算,不论如何努力推介作媒,最终的结果,都总是神玉有心,襄王无梦,奈何奈何?
蓝康慈曾经煞有介事地跟我分析说:
“大歌可能心有所属!”
我没有答腔。
“最低限度,我看他心里必定认定了某个女子,若某一类女子,才是他的理想,故而蹉跎至今,你认为如何?”
“我怎么知道?”
“你都不知道?”
“笑话不笑话!”作为妹妹的都不知不晓,我又不是蓝康年肚子里的蛔虫!
“我还一度思疑他的思想情人是你的模样。”
“我?”我干笑几声。
“你并不差劲呀!”
“多谢夸奖!”
“我是认真的。”
“我也是。”
“我们言归正传。其实大哥若真挑选了你的话,真是珠联璧合,再登对不过了。”
“查理士布朗臣主演的电影,女主角永远面目模糊,叫人记不起来,于是你觉得我这人适合?”
“曦远,我发觉你其实有严重自卑”
“对,最低限度不自大。”
“其实你很好呀!我爸妈经常说,四个女孩子当中,你最耐看,样子甜美,很能福慧双修似。”
“老人的品味经常独树一帜,觉得娶个沈殿霞身型的媳妇回来最理想,既是笑口常开,又有丰衣足食的体面。”我真真没有她好气。
“论样貌、论人品、论高矮、甚而论学历、论家势,你都跟大哥相配!”
“论肤色差得远了,朱古力与牛奶,黑白分明。”
“你似乎对大哥不怎么样!”
我没有答她。
“他对你也不怎么样,这就真是所谓缘份了,不然同窗几年,又有我在中间的关系作拉拢,仍不能成事,奈何,我看,大哥心中所属,必是另有其人!”
“谁?”
“你看呢?”
“我不知道,你快说!”
“方哲菲!”
我哑然。
“有可能没有?”
怎么没有?哪个男人见到哲菲会不飞身扑过去的?
“大哥曾在无意之间,向我透露过些少秘密!”
康慈神秘兮兮的,象在卖关子。
“我曾经追问过大哥,为什么迟迟不结婚?他最初不置可否,其后经不起我纠缠,竟答:待你们这四个小妹妹都出嫁了,我这大哥才成家立业吧!”
连我都不期然地战栗一下。
弦外有音,是大有可能的。
康慈分析说:
“当时,大哥的语气与表情都是顶认真的,我还想寻根究底下去,他就不由分说的把我推出房门去。你看,是不是做贼心虚,一时间说漏了嘴,便不敢再跟我纠缠下去。”
康慈是个聪明伶俐的姑娘,她托着腮帮,眼珠子骨碌碌地转动几下,又说:“为什么要等我们几个出嫁才轮到他呢?即是说,花落谁家的大势已定,他才肯死心。这四个姑娘里头,我当然出局,秀竹也没可能,况且,也老早已为许家妇,剩下来,只你与哲菲,你跟大哥若有缘,该发生的事都应老早发生了,一直如此河水不犯井水,一味君子之交,可见目的物不是你,那么呼声最高的就是方哲菲了。也只有方哲菲,才最合情合理。”
不能说康兹分析得不对。
我应亲耳听康年说过,他之所以不好请哲菲作舞伴,全是为了对方未必会肯。连舞伴这回事,都如此谨慎,轻易不肯拿自己的自尊作赌注,又怎会轻率地加入战阵,为赢得方哲菲的一颗心而跟一大群人战个你死我活?
蓝康年的个性不错是光明磊落,但也有他的一份坚持与固执。况且,越是在大事情上慷慨大方的人,偏会在私人感情的处理上显得小心翼翼。多年下来,哲菲一直未嫁,对康年就似还有一丝希望,这也是相当顺理成章的事。
“越想我这推论越无懈可击,真可惜,伸长脖子的等个万人迷,真是枉费心机!不明白大哥为什么如此的死心眼,心思稍为转移,好歹把你追到手,不知有多好!你这人别的好处也不去说它了,胸襟的而且确的宽广,难得之至。”
康慈错了,再大方大量的女人,听到人家将自己如此的跟别个女人比,心头还是有一点点的不好过。
我爱护,我非常的渴望她能修成正果,但,一旦牵涉到男女私情上头,我并不能伟大到甘愿屈居次席。
换言之,蓝康年有绝对的权利去喜欢方哲菲,他甚至可以为她而终身不娶,对这种情操,我会真心诚意地致以最高敬意,可千万不必退而求其次,为了不能得着最好的,才想起我。
我做人一般相当随和,但在某些严肃事情上,我必会坚守我的原则,非常执着,甚至于顽固。
毕生最最最执着的是情爱问题,我如非首选,就不必商量。为朋友,可以两肋插刀,舍弃生命,但不能稍损自尊。
我虽已独个静静的度过了近三十个寒暑,仍坚持将来有日万一出现枕边人,他午夜梦回之时,心上只能有我。
为此,我越发明白此生可能休矣!
今日今日,男女关系宛如碰碰车游戏,胡乱的你撞我,我撞你,一经交接,随即分开,全部都面目模糊,不留印象,被这种异性看上,不是光彩。
若然有情有义的,又岂会虚度三十年以上,仍守身如玉,脑海心上没有一个半个留痕的倩影?
算了吧!
既然三十个年头都是如此这般,一眨眼就过,也不见得太难受的话,应付另外一个三十年,相信也不成问题吧!
当然,对蓝康年感情动向的猜测,并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友谊。
自他回港工作之后,每逢有空,我们还是会欢欢乐乐地度一个周末。
这个周末,康慈说,康年到新加坡去了。
我跟康慈在浅水湾酒店饮下午茶。
“你看上去有点心事!”康慈望住我?“恋爱了?”
“还差得远呢。”
“真没有在这方面下点狠劲!”
“你以为我白痴,在感情方面是着力不得的,缘来则合,缘尽则分,跟做事是两码子的事。”
“还是这论调!”
“永恒的真理,跟天地共存共荣!”
“真拿你没办法。”
“说说你,是不是跟唐狄好事近了?”
“等会他来这儿接我,你且问问他?”
“什么?你不好意思出口,要我为媒?”
“怎么,怕拉你上轿!”
“有些人是互相看对方不错,可能永远不能通电的,我和唐狄必是其中一例,我才不担这个心。”
“哲菲一定是那种很能跟人通电的家伙”
“不要怪责她,她天生电池特强。”
“最近见过她吗?”
“就是那晚,你们才一脚踏出我家门口,她就伸头进来了。”
“状态可佳?”
“在恋爱一事上,岂只不露疲态,且越战越勇!”
“对于那一总努力干着跟自己年龄、身份越来越不相称之事的人,我开始由畏而生敬。”
我们都笑起来。
才呷了一口茶,就见有几位衣着相当时髦的女士联袂走进来。
其中一位在我们台边擦身而过,跟我四目交投,彼此下意识地一愕,随即竭力恢复常态,并且微笑地打了招呼。
康慈真不愧是个冰雪聪明的姐儿,这么能看眉头眼额,竟立即对我说:
“谁?跟你有过节吗?表情有点怪!”
我长长的吁一口气。
“殃及池鱼之事,无日无之,是祸挡不掉。”
“可得闻乎,对方这么有本事,不见得三头六臂?”
“何只于此,简直是千手观音!持环宇地产百分之二十六点七九的人,你认为如何?”
“你的老板娘?”
我点点头。
“你并不是跟她的老公闹恋爱,只是替她老公打工,她不见得会宰了你!”
“惨在我老友义不容辞,正在演第三者的角色!”
“什么?又是方哲菲?”康慈怪叫。
“你别这么大声提她的名字好不好?隔墙有耳,更何况,如今举凡有个方字挂在嘴边,那潘太太的耳朵会得格外敏感。”
“已经戳穿底牌了!”
“看刚才她望我的眼神,大抵已经是东窗事发,以往,这老板娘对我们这些日出而作,日入而息的小职员根本不假以辞色,一般的横行直过,不劳招呼,刚才,初而尴尬,继而掩饰,很不如平时,大概是出了事,却未谋定动向时的反应。”
“这年头还有诛连这回事?”
“怎么没有?联群结党者固然大有人在,就是我们这种群而不党的人,一旦表露了感情依归,就得分分钟准备承担朋友,接收他的所有敌人!”
谁个以为我们高攀了方哲菲大律师,在人前人后老沾她的光,只有得益而无支付,委实是太幼稚了。
有那么一日,群起攻打狐狸精之时,绝对有可能沙尘滚滚,杀错良民,谁最跟方哲菲走得近,谁的危险度就最高。
“新欢原来是那小白脸似的潘令涛?”康慈问。
“我不敢苟同,潘先生乃是我米饭班主,最恨人食人碗面翻碗底,我觉得他长相还真可取!”
“原来你喜欢罗拨韦纳?”
“大小姐,总不至于钟情于活地雅伦,才显清高吧?”
“好,好,我们不用相互残杀!告诉我,事态发展如何?”
“差不多无可奉告,只知男方对女方表示有意仳离,现阶段大概正正打开天窗说亮话,欲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
“你不大紧张?”
“连九七将至我都未动心,何况此事? 我这么个闲脚色,大抵最高惩罚也只不过是革职查办而已。海阔天空,肯捱肯做,还愁两餐不成?”
“我要跟唐狄商量一下,有机会把方哲菲介绍给他,让他开拍一套现代豪放女的电影,拿哲菲的故事做蓝本。”
我笑得差点呛了一口茶。
说起来,只我因为跟康慈走的近,才有机会屡见唐狄,并跟他熟落,秀竹跟唐见过一面,哲菲根本只闻其人,却仍缘悭一面,她实在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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