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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镜子 万方 著-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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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波在社会科学院工作,都都四岁时他让儿子进了单位的幼儿园,每星期六接回家。要上幼儿园了,都都哭得撕心裂肺,像是要送屠宰场的小猪,满身是汗,接着就病了。病好以后小脸瘦了一圈,眼睛里不时露出微弱而鲜明的紧张神情。姥姥答应每天接他回家,他才松了一口气。张波不同意姥姥的作法,又不想直接发生冲突,就找孙燕谈。
一个下午,孙燕去幼儿园接都都,现在这件事经常落在她身上,看见张波站在幼儿园门口等着她。
〃哟,你怎么来了?〃张波说想和她谈谈,他宽阔的嘴角向上弯起,带着讥诮的神情,〃首先我得声明,你姐姐和我立场一致。〃孙燕笑着问:〃我姐又来信了?〃张波说他们通过电话,接着他收敛笑意,严肃起来,又一次讲明他的理由:第一他没有时间天天接;第二他不愿意给都都造成这种错觉:靠乞求靠软弱的姿态就可以躲避他不想做的事。都都应该明白,大人、家长的正确决定,不是能够随他的意愿改变的,对与错,生病和上幼儿园,两方面不能混为一谈……
〃他是个小孩子。〃孙燕好笑地打断他。〃不错,他是孩子。〃张波认真地盯住孙燕,〃也许我误解你的意思了,你别见怪,我不认为孩子和大人有什么不同,你以为他不懂,那是你小看他了,他什么都懂,或者说都能懂,只要你相信他,把道理给他讲清楚,你要是根本不相信他那当然就没办法了。问题在大人,不在孩子,你同意不同意?〃孙燕被姐夫盯着,点了点头。
〃好,好极了,那我就有个同盟军了。〃孙燕扑哧笑了,〃你说话真有意思,以前我怎么没发现。〃〃那当然,那是因为你姐说话更有意思。〃孙燕怔了一下,哏哏直笑。他们一起去接都都,都都看见爸爸来了,有些意外,问:〃你是来接我的吗?〃张波把他抱起来,直望着孩子的眼睛:〃你先说,你想爸爸了吗?〃都都胡乱地点点头,搂住张波的脖子,亲亲他的脸。张波高兴得大笑,笑声高两个调门,显得很激动。孙燕忽然觉得姐夫很可爱,他的心并不像表面那样,他很爱儿子,而且他是对的。
过了一个月,又过了两个月,一切都进入正常的轨道了。每星期一早上,都都的情绪有些低沉,但不再哭了,因为他知道那没有用,另一方面他也习惯了幼儿园的生活。正如张波所说:时间是解决一切问题的法宝。
十月里,云色清朗,气候渐凉,一夜之间街头冒出堆得小山似的大白菜。白天人们热热闹闹地排队买菜,孙燕夹在其中,心里有些空虚。晚上她躺在床上,举着书却看不进去。翟志刚已经又结婚了,听说是和一个开无轨电车的司机,那女的能给他生孩子吗?但愿吧,但愿他能过得好。
〃那我呢?就这么过一辈子吗?〃孙燕想压住这念头,不由说出声来,〃别想了,睡觉。〃她关上灯闭上眼睛,果然迷迷糊糊睡着了。天还没亮的时候她突然醒了,屋子里还黑着,可已经看得清周围的物件了。翟志刚又闯进她的脑子里,仿佛由他带来了什么意义不明的麻烦似的。她想到张波的话也不全对,时间并不能解决她的问题。可怎么才能解决问题呢?再结婚吗?和谁结?
这念头活生生地一闪,那么清晰那样强烈,使孙燕忽然起意想结婚了。那个人应当比世上任何人对她都亲,比妈妈爸爸还要亲,想到那种痴痴迷迷的,没法用语言表达的亲密,孙燕激动而怅惘。
孙燕同意去见一个人。那人是个会计师,和她同行,没结过婚,各方面条件都不错,只是年龄大了点,四十三岁。他们是在一个同事家里见面的,孙燕第一眼就懂了这人为什么没结婚。没有女的会喜欢他那样的人,从长相到言谈举止,怎么说呢,他基本上就是个女的,那窄小的溜肩膀,轻巧地翘着的小手指头,斜着眼睛看人,笑的时候两手那么一拍;一开始孙燕感觉又恶心又生气,渐渐她觉得太逗了,最后简直可怜起这个人来。他这辈子可怎么办呢?天底下居然有这样的男人。
孙燕没有和父母说,却忍不住告诉了张波。张波理解地微笑着,〃这个人一定是同性恋,他没有什么过错,一切都是荷尔蒙的作用。〃〃同性恋〃三个字使孙燕的脸涨红了,〃那他干吗还要结婚?〃她气愤地质问。
〃这更不能怪他了,你知道别人都怎么看他吗?你想想,你怎么看他。〃〃怪物。〃孙燕冷笑道。
〃问题就在这。他不愿意被当做怪物,就这么简单。〃张波总是让孙燕无话可说,又心悦诚服。孙燕觉得许多说不清的事情在他心里都很明白,所以他总那么沉着,看人的时候总是直盯着人的眼睛,叫你不得不低下头;要不就看别的地方。孙燕想试试也看着他,可做不到,张波的目光坚定,自信,要求很高,只有孙丽才能和他结婚。孙燕感觉到内心深处有一丝丝羡慕,她想不出孙丽为什么还呆在美国,要是她自己可能早就想家想得受不了跑回来了。
星期天孙燕去逛王府井,感觉有人在看她,她假装不经意地转过脸,原来是小罗!小罗穿着好看的灯心绒西装,头发向后梳着,像一道亮光站在那儿。
小罗要请孙燕吃饭,孙燕笑道:〃都两点了,不,才两点多,吃什么饭呀!〃小罗就请孙燕到开张不久的麦当劳坐坐。午后的太阳把大玻璃窗照得一片白光,孙燕指着靠窗的座位,〃咱们坐到太阳里吧,多好。〃小罗刚坐下就站起来,解释说他早就想上厕所了,这就是麦当劳的好处。随后孙燕也去了,果然厕所里有镜子,她照着镜子理理头发,凑近看看自己的脸,她对自己并不满意,但是也没办法了。
他们随便说笑了一会儿,小罗当上了部门经理,当然,目前还是副的,孙燕在单位也算是〃大拿〃了,接着孙燕很突然地说:〃我离婚了。〃她下意识抬起目光看小罗的反应,恰巧抓住了那一瞬间,那是一个人在听到突如其来的好消息,惊讶而自得的本能流露,孙燕不大相信自己的眼睛,〃你,怎么了?〃〃我怎么了?我在听你说话呀。〃小罗的脸色已经十分严肃。
孙燕简单地说了说离婚以后的情况,她不愿意多谈离婚这件事,小罗感觉出来了,也没有多问她。他们远远地离开了他们内心里关切的事情,一个劲地扯别的,喝着可乐,轻松的有说有笑。可乐喝完了,薯条吃得差不多了,到了分手的时候,小罗给孙燕留了一个地址,说这是他的房子,准备结婚用的。
孙燕怔了一下,使劲笑起来:〃好啊,你怎么还保密呀,都要结婚啦!〃小罗说还早着呢,不过有个女朋友。孙燕问是干什么的,小罗难以觉察地迟疑一下,说:在外地,深圳。
孙燕笑他们是牛郎织女,让小罗要经受住考验,然后两人就告别了。
自从又见到小罗,孙燕的心一直不平静,对自己不满意,好像自己干了什么后悔的事,可她知道并没有。小罗和她是什么关系呢?朋友?他比过去更精神了,还有点得意,他为什么给她那个地址?孙燕想到了一种可能性,一股热哄哄的感觉在小腹流动,她为自己荒唐的念头羞耻,同时又觉得小罗很丑恶。一个礼拜后小罗给她来了个电话,刚说了几句,有人叫他开会,就挂断了。
河面结冰了,风变得冷嗖嗖的,早晨天还黑着孙燕已经出门了,公共汽车挤得要命,每天在路上花费的时间比别的季节多得多,弄得人身心疲惫。星期六孙燕早早地去幼儿园接都都,回家的路上两个人手拉着手,边走边聊,孙燕问都都想不想妈妈,他无所谓地说想啊,孙燕犹豫了一下,又问:〃爸爸想妈妈吗?〃都都不理她,哼哼唧唧地唱起歌来。
一个星期六,孙燕按照说好的把都都送到张波家,张波到家后留孙燕吃晚饭,说晚一点汽车就不挤了,孙燕就留下来。他们三个人坐在一张桌前,有一种家庭的气息,孙燕觉得挺愉快。屋子里很暖和,张波只穿了一件毛衣,孙燕发觉这件毛衣是她织的,张波听了马上站起来,双手垂在身体两侧,让孙燕好好欣赏一下自己的作品。孙燕说:〃我可不敢当,你怎么成了我的作品了。〃张波揪起毛衣:〃这是你的,〃又用手指指自己的鼻子:〃我嘛,对不起,是我父母的作品。〃孙燕笑着连连点头:〃对对,没错。〃都都的眼睛机灵地转了两转,猛然伸出手指着张波喊道,〃我是你的作品!〃张波高兴得大笑,都都又〃霍〃地指向孙燕:〃小姨是,是我的作品!〃孙燕一愣,嘎嘎笑了。都都开始胡乱地指来指去,说孙燕是张波的作品,自己是妈妈的作品,张波是姥姥的作品……孙燕抱着都都笑成一团,张波微笑着等待着他们,轻轻拍拍桌子:〃镇静,镇静了。〃夜里孙燕作梦了,梦境混乱离奇,有张波还有小罗,一个人拉起她的手,好像要搂抱她,她一脚踩空了,摔倒在马路边,司机连声喊着:借光借光,凑到跟前对她说:别哭,上车吧。司机的脸模模糊糊,很熟悉……
有一阵大家都巴望着能看内部观摩的外国电影,孙燕的兴趣尤其强烈,几乎成了一种饥渴,在出版社里见人就打听,还到处托人,只要有机会她总能搞到票。一些电影使她很激动,她忍不住地把自己的感想和张波说,为此还要把整个故事给他重讲一遍。每当她讲故事的时候心里都不由得沮丧,这些动人的电影从她嘴里说出来就失去了光彩,成了干巴巴的话,没有了欢笑和眼泪,不能感动人了。
有时候张波也给她电影票。一天张波和她一块去看一个美国电影《魂断蓝桥》。电影是下午场的,看完电影出来正值暮色降临,满街流动着下班的潮水,可孙燕一无所知,她的心完完全全还留在电影的时空里。刚刚在电影院里她哭了,眼睛还看得出来,她顾不得难为情,甚至觉得没有什么可难为情的。玛拉的命运,她和罗依的爱情,她为爱情而作出的牺牲,牺牲了多么美丽的生命啊!罗依将悔恨终生,永远活在对玛拉的思念里。孙燕没头没脑地朝前走,几次要撞到人和汽车,都是张波把她拉住了。
暮色清朗,西天一片桃红,走到路口孙燕有些茫然地站住了,看着眼前匆忙穿梭的人们,她忽然说:〃我不想回家。〃他们选择了顺路的景山公园,一走进公园大门,那个喧闹的不合时宜的城市就被坚决地阻挡在外面。四下里,光秃秃的树木一片朦胧萧瑟,余辉留在一棵棵树干上,汽车的声音,模糊的人声,隐约的喇叭,并没有破坏公园的安静,反倒增添了一种与世隔绝的静谧的意味。
孙燕呼吸着冰凉的空气,她感到很舒坦,身边有一个人和她并肩走着,这个人是她的姐夫,这也没有让她别扭。此刻她的心充满感情,非常充实,她有很多的话想说。
他们开始了一场谈话。孙燕说了很多,热烈地讲个不停,像涓涓流淌的小溪,有没有爱情呢,当然有的,一定有……她知道很难很难,也许她永远在可悲之列了,可她还是很高兴,因为毕竟有人获得了爱情,像玛拉。她羡慕玛拉,她虽然死了,可她是为罗依而死,为爱而死的,生活中能有值得爱的人多好,可又是多难哪!
夜色渐浓,山后的红云完全消失了,钴蓝色的天空里冒出越来越多的星星。张波一直沉默地听着,只是偶尔简短地说:是,我明白……当然……那低沉的声音给孙燕很大的安慰和鼓励;她和翟志刚的生活怎样一点点暗淡下来的,小罗的出现,不愿回首的离婚;眼泪在孙燕的眼睛里发亮,回忆使她激动也让她满心委屈,忽然她觉得自己说不出话来了。张波侧过脸看看她,小心地伸出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孙燕的身子一颤,喃喃地说:〃对不起,没事儿,没什么。〃张波沉默地向前走,两个人的脚步声清晰可闻。眼泪退下去了,难过的心情也很快消失,代之以一种轻柔的舒畅感,刚刚被张波拍过的肩膀上有些异样的感觉,好像那只手没有拿开,还放在那儿,有点温度有点重。
公园里的灯亮了,照出一块块冷清的空间,把更大的黑影投向远处。张波默默地向孙燕讲起了他的初恋。那是在云南建设兵团,在一个水库的大坝上,那个女孩儿向他迎面走来,那时候他多大呢?应该是十六岁。他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漂亮的女孩儿,到今天为止也没见到。他的脑子一下空了,把什么都忘了,只有那女孩儿像一道亮极了的亮光笼罩着他。他们走近了,他忍不住问她是哪个团的,干什么去?两个人说了五分钟的话,他记得水库里有鱼,〃泼剌〃跃出水面,女孩儿笑着指给他看:在那儿,那儿!整个水库、四周的天地都充满歌声,亮堂堂的。然后他们分手,女孩儿去镇上发信,他就到别的连队看同学了。前后只有五分钟,但是永生难忘。那五分钟的感情至诚至美,无与伦比,再也没有了,他相信那就是爱情,谁也夺不走,什么时候想到都那样美好。
张波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爱情不在于是不是靠得住,而在于是不是使人幸福。〃孙燕呆住了,这是另外一个电影,这个故事超出了她的思想,但是她已经完完全全地接受了它,以至于一想到有这种可能,就有一股巨大的感动的热流通过她的心间。她目不斜视,心潮激荡起伏。静默中,张波的脸有些暗淡,眼神诚实而深沉,过了一会儿,他的喉头咕哝了一声。
〃你知道吗,我没有告诉过你姐姐,结婚以后我去找过那个女孩儿。〃孙燕没有反应,心尖轻轻地哆嗦了一下。〃我差点认不出她,不不,当然我一眼就认出来了,可是,我想我可能是犯了一个错误。〃〃怎么了,她也在北京吗?〃〃在上海,是我出差的时候。〃张波细细地讲述了他找那个女孩儿的复杂过程,经历了怎样的周折,心灵的斗争,在临走的头一天,深夜十一点多钟,终于站到她家楼下的窗口。女孩儿出现了,当然不再是女孩儿,她根本不认识他,后来想起他来,两个人你送我我送你,在她家楼下的巷子里来来回回一直走到天亮。
〃她还那么漂亮吗?〃〃怎么可能呢?老多了。我不愿意多看她,因为我一直在想着她,在梦想她,我有点受不了。当然,后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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