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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15-解读苏东坡-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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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州上文潞公书》,《苏轼文集》卷四十八    
    苏轼现存的诗文,湖州任上最少,就因闰之一气之下,付之一炬的缘故。可苏轼后来并没怨她,反而以调侃语气述说此事,他对闰之的关爱与理解,于此可见一斑。    
    苏轼入狱之后,有段时间受辱至极,以为自己会死在狱中,曾写下两首绝命诗,交狱卒梁成,请他转送弟弟子由。二诗如下:    
    圣主如天万物春,小臣愚暗自忘身。    
    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    
    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    
    柏台霜气夜凄凄,风动琅孪虻汀!   �
    梦绕云山心似鹿,魂飞汤火命如鸡。    
    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    
    百岁神游定何处,桐乡知葬浙江西。    
    ——《予以事系御史台狱,狱吏稍见侵,自度不能堪,    
    死狱中,不得一别子由,故和二诗授狱卒梁成,以遗子由》    
    这两首诗,前面一首是留给弟弟的,“是处青山可埋骨,他年夜雨独伤神。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已成为传唱千古的名句,手足之情、胞裔相泽,读之令人唏嘘,据说神宗皇帝看了都为之动容,决意不再杀害苏轼。    
    然而诗中的重中之重,还是以家小相托。“百年未满先偿债,十口无归更累人”,已然流露他对妻子儿女的不能尽责的悔恨,“眼中犀角真吾子,身后牛衣愧老妻”,则是写给闰之的绝笔,一声“老妻”,包含着无限愧怍、无尽深意。    
    “眼中犀角真吾子”之句,历来注释者都引用史书为例,说苏轼在形容孩童长相怪异、容貌顽劣。    
    在《国语·郑语》里,确实有“今王恶角犀丰盈而近顽童穷固”之语,《南部新书》还说“杜琮目为秃角犀……不省刑狱”。其实苏轼这里在写他与闰之所生的第一个儿子苏迨,这孩子长到三四岁,依然不会说话、无法走路,苏轼在杭州做通判时,曾亲自带着迨儿去天竺寺,请那里的高僧辩才大师给他医治,大师手到病除,还收苏迨为俗家弟子。后来苏轼又多方延请道人为他布气、医治,才使他慢慢恢复成正常孩童的样子。    
    “我有长头儿,角颊峙犀玉”。这是苏轼《致辩才》诗中对苏迨的描写,就是狱中遗诗中所说的“犀角”儿。关于“犀角”,唐人任逍遥在相书《月波洞中记》中,有这样一段评述:    
    所谓九骨者,一曰颧骨,二曰驿马骨,三曰将军,四曰日角,五曰月角,六日龙宫,七曰伏犀,八曰巨鳌,九曰龙角。东西两岳高成为颧骨,势入天仓为驿马,耳齐为将军骨,左眉上隐隐而起者名曰月角骨,右眉上隐隐而起者名曰日角骨,绕眼圆起者名龙宫骨,鼻上一骨起者至脑名曰伏犀骨,耳两畔满拙骨高者名曰巨鳌骨,两眉毛入边地稍高似角者名龙角骨,亦名辅角骨。以上九骨皆三品之相。    
    诚如前人所言,苏轼诗文镕铸典故,犹如洪炉,铁锡俱化,诸子百家、稗史遗文、相书术数,无不容纳。当时高僧仙道,无不对苏迨施展高招,“犀角”之相,褒贬俱存。苏轼和天下父亲一样,儿子再有缺陷,也是自己最爱的宝贝,所以他才用相书的“伏犀骨”、“龙角骨”来称儿子,并以“眼中”与“身后”对举,表明在他眼里,带有病症的儿子,依然是他心魂所系、最为关心。这里不仅隐含着他对儿子的关爱,更深的是对生这孩子的母亲——闰之的最为宽容、也最体己的肯定。    
    “身后牛衣愧老妻”,这句诗是出自内心的对闰之的忏悔。“牛衣”是贫民百姓的衣着,《汉书·食货志》里曾引董仲舒的话说:    
    贫民常衣牛马之衣,而食犬彘之食。    
    苏轼在徐州当太守时,曾在词中这样记载当地农村风物:    
    簌簌衣巾落枣花,村南村北响缲车,牛衣古柳卖黄瓜。    
    ——《浣溪沙徐门石潭谢雨,道上作五首》之四    
    显而易见,在苏轼看来,他死之后,闰之只好回老家眉山,靠耕种为生,养活他们的儿子了。“牛衣老妻”,是他对闰之未来情形最恰当的写照。    
    后来谪居黄州,闰之的“牛衣老妻”风姿,得到了最完美的体现。


闰之篇黄州团聚 只愿人生无别离

    元丰二年(1079)十二月二十八日,苏轼在太皇太后等人的多般解救下,终于获释出狱,被编管在黄州,名义上团练副使,实际为流放罪人。苏轼得到自由后,马上依照原韵,自和前诗二首寄给弟弟,其中仍在关联着寄居南都的老妻:    
    休官彭泽贫无酒,隐几维摩病有妻。    
    ——《十二月二十八日,蒙恩责授检校水部员外郎、    
    黄州团练副使,复用前韵二首》之二    
    “彭泽”即是陶渊明,“维摩”指高僧维摩诘。陶渊明弃官归隐,用头巾自己酿酒,维摩诘是和尚,当然没有妻室,他便把诵经说法而得到的喜悦当成妻子所给的安慰。苏轼用这两个典故,表面上在说丢官投荒并不可怕,即便病了,便以诵经说法来补偿老妻不在身边的落魄,此中恰恰透露出,失去了老妻闰之的料理,他的生活将变得一塌糊涂。    
    元丰三年(1080)二月一日,苏轼到达黄州,与儿子苏迈一道寄居于定惠寺。闰之带着全家,在苏辙的护送下,取道汴水东下,经淮河、运河再入长江,以期与丈夫在黄州相聚。此时苏辙自请以其官职,为兄贷罪,被贬到筠州(今江西高安)监管酒税。    
    苏轼寓居于黄州定惠寺的一段日子,是其一生最为百无聊赖的时期。生性好动、喜欢友朋宴集的他,对消息十分闭塞的黄州生活极不习惯,他在给闰之弟弟王箴的信中慨叹道:    
    黄州真在井底,杳不闻乡国消息!    
    ——《与王元直》    
    抛妻别子、远离乡国的苏轼,为了排遣孤独和郁闷,做出了许多看似荒唐,实则在发泄郁闷情绪之举。请看宋代笔记的记载:    
    子瞻在黄州……每旦起,不招客相与语,则必出而访客,所与游者亦不尽择,各随其人高下,谈谐放荡,不复为畛畦,有不能谈者则强之说鬼,或辞无有则曰:姑妄言之。于是闻者无不绝倒,皆尽欢而后去。设一日无客则歉然若有疾。    
    ——叶梦得《避暑录话》卷上    
    苏子瞻初谪黄州,布衣芒蹻,出入阡陌,多挟弹击江水,与客为乐。每数日必一泛舟江上,听其所往,乘兴或入旁郡界,经宿不返,为守者极病之。    
    ——吕祖谦《卧游录》,见《说郛》卷七十四    
    寂寞难耐之时,缠着路人说鬼,人家的鬼故事讲尽了,还让他“姑妄言之”,自小爱听遗闻趣事的苏轼,终于找到了打发时间的最佳方式。后来,他将这些故事编成《志林》和《艾子杂说》,在《世说新语》和《聊斋志异》之间搭起一道桥梁。六百年后的蒲松龄,摆茶于路途之上请人说鬼谈狐,就是沿袭苏轼的路数。    
    当然,并非所有的过路人都愿为他说鬼,有的村夫莽汉,就对这位看上去不太正常的罪人推来搡去,苏轼自己说:    
    得罪以来,深自闭塞,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与樵渔杂处,往往为醉人所推骂。    
    ——《答李端叔书》    
    宋代对被编管之人的行动范围,有着十分严格的规定,未经批准,决不允许擅自出境,吕祖谦说他“乘兴或入旁郡界,经宿不返,为守者极病之”,完全是事实。苏轼到黄州不到一个月,就曾跟随友人私自到大江南岸的武昌(今湖北鄂州)游玩,自己还不无炫耀地说:    
    数日前,率然与(杜)道源过江,游寒溪西山,奇胜殆过所闻!    
    ——《与陈季常》    
    元丰三年四五月间,终于传来佳音:弟弟子由船至九江,他将自己妻儿老小放在江船里候着,奉送嫂嫂来黄州与哥哥团聚。苏轼接到消息,便在好友帮助下,把江边水驿站临皋亭边上的回车院(就是后来官家招待所外边的停车场管理用房)重新整修,作为全家栖身之所。得知妻子和儿孙即将到来的消息,他的心态马上换了个样子。范镇的侄子范百嘉(也是苏过的未来岳父),此时来信劝子瞻设法返回蜀川,隐归乡里,还说他本人已在家乡置办了新的宅第,望他能照此办理。子瞻在回信中说:    
    临皋亭下八十数步,便是大江,其半是峨嵋雪水,吾饮食沐浴皆取焉,何必归乡哉!江山风月,本无常主,闲者便是主人。闻子丰新第园池,与此孰胜?所以不如君者,上无两税及助役钱尔!    
    ——《临皋闲题寄范百禄》    
    此时司马光已回到洛阳,集中精力编写《资治通鉴》,他也来信劝道:子瞻你看惯了苏、杭山水,密、徐楼台,黄州乃僻壤穷乡,没有多大意思,你就别再写什么东西了,言多必失。子瞻在回函里,又是毫无穷困偃蹇之态,反而充满诗意:    
    寓居去江干无十步,风涛烟雨,晓夕百变,江南诸山在几席之上,此幸未始有也!    
    ——《与司马温公》    
    远在家乡的叔丈王庆源,对子瞻境遇十分关怀,他想请子瞻回到青神,与他在瑞草桥边一边嗑瓜子儿,一边谈诗。子瞻却说自己不想回去:    
    扁舟草履,放浪山水间,客至,多辞以“不在”,往来书疏如山,不复答也——此味甚佳,生来无此适(意)!    
    ——《与王庆源》    
    夫人和家小到来的消息,让苏轼的生活再度充满阳光,处处彰显诗意。五月底,子由的船只到了磁湖的巴河口(今黄石境内),距黄州尚有四十三里。苏轼再也按耐不住了,为了迎接自己的亲人,他带着苏迈再次违规出境,一家人见面后,悲喜交集。他这时写诗说:    
    去年御史府,举动触四壁。    
    幽幽百尺井,仰天无一席。    
    隔墙闻歌呼,自恨计之失。    
    留诗不忍写,苦泪渍纸笔。    
    余生复何幸,乐事有今日?    
    ——《今年正月十四日与子由别于陈州五月    
    子由复到齐安(黄州一带)以诗迎之》    
    痛定思痛,方知家人团聚,来之不易,天伦之乐,弥足珍贵。    
    闰之到后不久,便是七夕,苏轼写下两首《菩萨蛮》词。其一是:    
    画檐初挂弯弯月,    
    孤光未满先忧缺。    
    还认玉帘钩,    
    天孙梳冼楼。    
    佳人言语好,    
    不愿求新巧。    
    此恨固应知,    
    愿人无别离。    
    七夕本是“乞巧”之日,苏轼不再仰慕天上的鹊桥之会,却更珍爱人间的永无别离之聚。从此他便与闰之厮守在一起,直到老妻病逝,再无睽违。夫妻之情,岂是“平平淡淡”四字就能道得?另一首是:    
    风回仙驭云开扇,更阑月坠星河转。    
    枕上梦魂惊,晓檐疏雨零。    
    相逢虽草草,长共天难老。    
    终不羡人间,人间日似年。    
    在第二首词中,苏轼不仅流露了黄州生涯的艰辛,词中也充满对闰之的歉疚之意。由于贬谪开始,低微的薪俸也没有着落,他只好过着“度日如年”的贫困生活。幸亏闰之非常节俭,善于理财,她手里还有一些往日积蓄,能让家人免受饥饿。在她的安排之下,苏轼如此分配他们仅有的钱财:    
    东坡谪齐安(黄州),日用不过百五十。每月朔,取钱四千五百,断为三十块,挂屋梁上,平旦用画叉挑取一块,即藏去。又以竹筒贮用不尽者,以待宾客。云:“此贾耘老法也。”又与李公择书云:“口腹之欲,何穷之有!每加节俭,亦是惜福延寿之道。”    
    ——宋·罗大经《鹤林玉露》乙编卷五    
    贾耘老名叫贾收,是湖州的一名秀才,苏轼在杭州时,就通过老词人张先与他认识,后来苏轼做了湖州太守,还经常对他予以接济。将贾收过穷日子的方法借以度日,恐怕出自闰之的建议,依照苏轼那种有多少花多少的习性,用不了几天就难以为继了。


闰之篇牛衣老妻 躬耕东坡医病牛(一)

    节俭只能省钱,不能生财,长此以往,坐山吃空,仅有的积蓄也会用光。苏轼到黄州的第二年,过去一直随他做“书记”官(秘书)的马梦得,从杞县赶到黄州,通过各种关系,把城东一块闲置的训练军队的营地要了过来,作为苏轼的躬耕之资。苏轼从此像陶渊明一样,过起自耕自种、自食其力的生涯,并想把自己的名号,定为“鏖糟陂里陶靖节”(陶渊明)。他在给好友王巩的信中说:    
    近于侧左得荒地数十亩,买牛一具,躬耕其中。今岁旱,米贵甚。近日方得雨,日夜垦辟,欲种麦,虽劳苦却亦有味。邻曲相逢欣欣,欲自号鏖糟陂里陶靖节,如何?    
    ——《与王定国书》    
    “鏖糟”是湖州人的口语,意思是日子糟透了、过得窝心;“陂里”则是乡巴老的意思,苏轼后来曾用这四个字,笑骂在朝廷处处死守陈规、不知变通的程颐,说他是“鏖糟陂里叔孙通”,结果弄得对方极为恼火。其实这个名号并没多少恶意,苏轼给自己取“鏖糟陂里陶靖节”这个长长的名号时,就充满自嘲之意。无奈程颐是个极要面子的人,他和弟子们只以为“鏖糟陂里”是骂人的话,再加上为刘邦制定礼仪的叔孙通名声不太好,从此二人结下深深的梁子。以苏轼为首的“蜀学”和以程颐为首的“洛学”之争,自此开始,以后演变成“蜀党”与“洛党”,可见玩笑不能随便开,更不能不看对象,这些将在《交游篇》里专论。    
    “鏖糟陂里陶靖节”之号太长、太拗口,又不合黄州语境,苏轼的这个名号没有叫开。由于他所耕种的那块地在城东,又是山地,俗称东坡,于是苏轼便以“东坡”为号,从此人称“东坡居士”。    
    然而有关“东坡”两个字的文化内涵,在此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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