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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6-4-10李敖系列之26上山上山爱-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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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这个政府控制了三十一家报纸,也就是全部的报纸,它不服异己办报。它所控制的报纸,可以毫无忌惮的造谣生事,诽谤官方所要斗臭或打击的人。想告它诽谤吗?绝对没有成功的希望,因为法院又是官方控制的。我就告过两家,可是法院连传都不传他们,就判他们无罪。所以,同他们在新闻上和法律上缠斗,异己绝无希望,除了呕气以外,一无所得。当德国的艾德诺(Adenauer),在纳粹势力如日中天的时候、在全国人都向纳粹低眉俯首的时候,他曾表现了〃虽千万人,吾住矣〃的气概,但换得的,却是被极权政府整得灰头土脸——法庭上诬陷他诈欺背信、监狱中折磨他夜不安枕、名誉被破坏、财产被没收、自由无缘、家庭破碎。他当时在新闻上和法律上若与纳粹缠斗,绝无希望,他只有在监狱中等待、在修道院的玫瑰花丛中等待,等待有朝一日,海晏河清。他六十八岁时候,集中营主管对他说:〃好啦,请你不要自杀,只有你老是给我惹麻烦。您老六十八岁了,总之,也活不了太久了。〃可笑这集中营主管狗眼看人低,他没想到这老囚犯活了下来,并且在一党独大垮台后,以清白之身,出任西德总理,一做十四年,从七十三岁做到八十七岁,成了有史以来,最难能可贵的也最坚苦卓绝的一个伟大身教。一般人只看到他七十三岁到八十七岁的十四年〃走老运〃,却忽略厂他五十七岁到七十二岁的十五年困顿生涯。这十五年的困顿中,他大部分的时间,都坐看自己的敌人张牙舞爪、坐看自己的生命垂垂老去,但是他甘愿牺牲一切,他就是不要同他看不起的政权合作。这种清白记录,使他在灰头土脸时候,干不成地方首长;却使他在扬眉吐气时候,干上了国家总理!当然艾德诺不是我,我也不是艾德诺,但是独自一人,挺身与暴政相抗,不对一党独大低头的大丈夫作风,则是一样的。我的家中有一个小镜框,中有艾德诺人像,我喜欢看到他,他给我一种鼓舞与信念。不过,按照艾德诺的标准,我大年轻了,我还有监狱一关要面对。监狱的阴影,对我说来,是愈来愈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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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自白山黑水的祖国,到了玉山浊水的岛上,虽然岛是祖国的一部分、我是祖国的一部分,但因政治的缘故,我只能局限在千分之三的中国领土上做战士,虽然在比例上,我的努力会因岛的狭小而使自己〃与之偕小〃,限制了躯壳,但努力的精神和成果并不受它限制,也限制不了,就像《湖滨散记》(Walden)的作者梭罗(Thoreau)坐牢的时候,他说他〃从不曾想到我是给关起来了,高墙实在等于浪费材料……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对付我……他们总以为我唯一目的是想站到墙外面。每在我沉思的时候,看守那种紧张样子,真教人好笑。他们那里知道才一转身,我就毫无阻挡的跟着出去了……。梭罗当然不会小说中穿墙透壁的功夫,他这种来去自如,是指观念上的解脱,观念上〃从不曾想到我是给关起来了〃。他虽然身在斗室之内,但却心在六合之外,神游四海、志驰八方,就像拉夫瑞斯(Richard love lace)在牢里写诗给情人所描写的一样。
虽然在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使台湾小岛活像一座监狱,但真实的监狱,毕竞还是具体得多、狭小得多,因此,我清楚感到我不能免于到那个具体而狭小的地方,我早有心理准备。海明威(HemingWay)那篇《杀人者》(Thekiller)描写等他们来杀他的那个老安德森(Anderson),他坦然面对不能免的死亡处境;而我呢,也坦然面对不能免的被捕处境,随时等他们到来。
在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里,做为异端,最好就是你一个,因此,我就把住所远离了市区,迁到了山上。
像隐士一样,我喜欢在山上,讨厌山下的红尘。除非有特别的事,我是很少下山的。朋友们知道我这种隐士的性格,他们也不轻易找我。我虽是一个战斗的人,但我对人际很厌倦,我认为现代技术的统治,已使人愈来愈软弱,使个人抵抗政府与环境的能力愈来愈小,所以个人就变得不可靠也不可爱。〃我认识人愈多,我愈喜欢狗。〃这句巴斯噶(Blaise Pascal)的名言,是我最欣赏的。戴高乐(Charlesde Gaulle)也欣赏这句话,大概强者在历经万劫以后,都会如此洞彻人际。但这并非说自己要形如槁木、心如死灰,而是仍旧努力、不灰心、不停止;仍旧要说自己的、写自己的、表现自己的。
在山上,我孤独而有效率的生活着。戴高乐在做第五共和总统前,他住在巴黎郊外最后的一幢房子里,保持自我,远离群众的吵闹,但他并非遁世,而是在培养浩然之气——大丈夫的浩然之气、〃得志与民由之,不得志独行其道〃的浩然之气。戴高乐是我最欣赏的法国人,他给我平地上突起一座山的感觉。而阳明山,正是这样——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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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明山本来叫〃草山〃,它在二十多年前,被一个喜欢改名的独夫蒋介石给改成这种名字。我不喜欢原始的地名这样被污染,但污染已久,已经很少人知道它原叫〃草山〃了。约定俗成以后,我只好把阳明山加以特别解释。四百六十多年前,明朝王阳明曾被专制腐败的政权迫害过,他在牢里的时候,曾写〃深夜黠鼠忽登床〃的诗句,阳明山对于我,显然只有这种受难的意义,并没有喜欢改名的独夫蒋介石所说哲学的意义。——这些不学无知的独夫,他们还提倡王阳明的哲学哪!我想,思想家应该在遗嘱中来一条但书,严格规定什么样的人,禁止他们提倡他的哲学,免得使思想家死后哭笑不得。我很少同情古人,但我真的同情起王阳明来。
王阳明和我不同的是,他是先坐了牢,再跟朋友分离的,而我却先跟朋友分离,才准备坐牢的,因为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里,一个人的坐牢,使他亲人和朋友软弱的可能,远比坚强多。别说什么〃真金不怕火炼〃了,不炼倒也更好。一般人大脆弱了,是纯金是包金是镀金,若一一全靠火炼来考验真假和纯度,是太残忍、太强人所难的事。最好的发展,还是不炼他们。没有火炼,漂亮的人一定更多,漂亮的事也会不少。也许有人会提出异议,说不炼他们,那么漂亮的人中,岂不羼了假?答案是:羼了假也没什么关系。很多人没遭到火炼,他们会漂亮下去,就算是镀金的还是很漂亮啊!虽然只是金玉其外,但在这金粉世界里,冒充久了,也就弄假成真。很多漂亮的事,都是弄假成真的。如果不避免火炼,硬要炼他们,他们就会原形毕现,一点残余的金色都没有了。这就是说,他们变成赤裸的市井小人了。这时候,自己会被逼得除了痛苦的割断戈登结(Cordian Knot)外,别无他法。对入狱的人说来,入狱的确给亲人、朋友一次火炼,这是很〃不道德〃的事。因此,我要特别在这方面准备,准备得愈使他们跟我不相干,愈好。亲人、朋友的关系,是一幅已完成的绘画,不要想再变动它;愈变动,愈失掉本来的和谐、均衡与基调。
在太平盛世里长大的人,不会了解这种看法的实际意义。这种人没有饱更忧患,他们的道德观念是完整的,没有裂缝的像一个鸡蛋。但是乱世是什么世界呢?乱世是到处是石头的世界,鸡蛋在石头里滚动,结果必然是安有完卵。这种人一旦破灭,反倒无法适应这个世界。只有像我这种先把世道人心打折扣接受的人,才会在〃百尺竿头站脚,千层浪里翻身〃。所以,既然在蓝色统治下的白色恐怖里,坐牢的阴影愈来愈逼近了,我决定跟朋友愈来愈疏远了。我反锁房门,孤独的整理文件与稿件,不想见任何人了。有几个朋友来找过我,我在门眼里看到是谁,可是我没开门。朋友们知道我的怪癖,他们知道我知道谁来了,只是不开门而已,他们一点也不见怪。晋朝王羲之的儿子王徽之在大雪初停的月色里,忽然想起朋友戴逵,当晚坐了小船便去找这朋友,走了一晚,到了戴逵家门口,就转身回去,人家问他为什么,他说:〃我本乘兴而来,兴尽而返,何必见戴?〃这种潇洒,一千五百年后,被新时代的戴逵反过来强加在朋友身上了,我使他们想见也见不到我了。
我想,对朋友说来,我是一个死过很多次的人才更好。十字架上的那位传说死过一次就复活了,复活是多么好的感觉。我觉得要给人死厂的感觉,再给人复活的感觉,两者要交替推出,如能这样,自我的修练和与人的关系,将会不断的变得新鲜而进取。我假设我已埋在一座阳明山的大坟里,朋友来看我,只是上坟而已;朋友也不妨以这种心情上山一游——我想这些吃闭门羹的家伙里,一定有人欣欣悟及如此,或恨恨顿觉如此,这样他们才不觉得扫兴。扫墓的人是不会扫兴的,不是吗?难道他还希望墓门开开,死人来接客助兴吗?
这样幽明异路的一想、一假设,我对他们,一点也没有歉然了。
第三章
就这样的,在我反锁房门后,两个星期过去了。
七月二十五口的下午三点,又有人按门铃厂。从门眼望出去,像一个进入魔镜里的阿丽思(Alice),在朝门眼这边看。门眼的弧度虽然使人变形,但仍可看出,这个漫游奇境的,是个中分长发的女孩子,长形的脸、背心式T恤、牛仔裤、背袋、典型的大学生打扮。〃是谁呢?〃我心里奇怪,但我没有开门。
她走近门边,又按了一次门铃。看了一下手表。她等了一下,东张西望的朝我的山居研究着。第三次,她又按了门铃,这次时间较长。又等了一下。她开始敲门,敲得很轻,前后敲了两次。她又看了表。最后她打开背包,拿出一包东西,放在门下,转身走了。
我等了一下,开了门,一包东西原来是作家大学生送的两本书。我恍然大悟,这个送书来的,还会是谁呢?我穿上了鞋,立刻走出山居。
这是一个晴朗的周末下午,阳明山仰德大道上,别有一番情味。到处是一片绿,绿得使人充满了生机。在绿的前面四十'多公尺,我看到了她。她孤单的走着,走得很慢,偶尔停下来,研究路边的植物,所以,我也放慢厂脚步,在四十公尺的距离上,维持恒定。
最后,车站到了。车站旁边有一幢洋房,她停在那边,好奇的望着。这时候,我已经走到她的背后了。
她的背心式T恤白底红花,伸出的两臂又嫩又白。牛仔裤是新的,紧裹在她修长的大腿上,在牛仔裤和身体之间,甚至看不到内裤的边痕,在我眼里,像是没穿内裤一样。再看下去,她穿着露出全脚的平底拖鞋,脚清秀而小巧,使我有一种想轻咬的冲动。这样漂亮的脚不该止于看,该咬咬看。
因为身材太好,她比她一六七的身高,看来更高一点。看到这种身材,我才想到那幅她家中的速写像是太不够了的。那个画家叫什么来着,他真该杀。
公共汽车来了,远处的一声喇叭,使她立刻发现了,于是,她结束了洋房研究,准备上车。在车快停下来的时候,我向前,从后凑到她耳边,说了我向她说的第一句话——
〃搭下一班车吧,叶龋!�
她突然侧过头来,看到了我、认出了我、闪出了惊喜的笑。公车来得很猛,我赶快用右手抓住她的左臂,把她从站牌向后拉。公车停下,司机开了门,看着我们,我向他摇着左手,表示不上车了,他摇一下头,车开走了。
我的右手还在她的臂上,她的臂,一条白嫩而下,瘦得几乎露骨,接触起来,兴奋之感,立刻传遍我的全身。对女人,这种不经意间接触到的一小部分肉体,和刻意遍摸肉体,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境界,从看蜻蜓点水和看选手跳水上,可以感觉这种不同。点水的点,特色就是不经意间短暂的、不预期的、意想不到的接触,它别有一种意趣、一种情致、一种含蓄、一种保留、一种余味。怎想得到,在我跟叶龋盗说谝痪浠昂笕胫樱揖妥プ×怂穆惚郏⑶遥恢弊プ牛钡焦悼吡耍一雇榈谋3衷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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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样近距离,我终于仔细看到了速写像的女主人。
她的小脸瘦长而清秀,非常好看,好看之中,另有一股忧郁与苍白,更显得楚楚动人。她的眼睛极美,如水而含情,纯洁得像漂亮修女,她真是做修女的好材料。
我凝视着她,慢慢放开我的手。
我笑着说:〃你运气真好,别人上山看不到我,你一上山,就看到了万劫先生。〃
她慧黠的——笑。〃这么好运气,该感谢上帝,使我在劫难逃。〃
〃你真会讲话,小朋友,你真会讲话。〃
她抿嘴笑了一下。
〃既然运气这么好,就顺便到我家坐一下吧?〃
她笑着,点厂点头。
〃不过,我可能要先检查检查你身上——〃我故意停'了一下,她好奇的注意我。〃看看有没有带武器,到我家把我洗劫一空。〃
〃会洗劫一空吗?搞不好洗劫的人被万劫先生给万劫不复了。〃
〃说得也是。万劫先生的厉害是有名的,从长远看,站在他对面的人都没奸下场。〃
〃上帝保佑我,让我站在你的背后。〃
〃你已经提了两次上帝了,你信教吗?〃
〃我不信,我是学哲学的。〃
〃那你为什么老是上帝上帝?〃
〃只是好玩吧,上帝象征安全和好运而已。〃
〃上帝最好玩的地方在多妻吧?那么多修女嫁给他,真荒谬。噢,对了,提到修女,我一看你就觉得你是做修女的好材料。〃
〃为什么?〃
〃又纯洁又漂亮,好像不食人间烟火,修女专找这种人。〃
〃那我可要躲起来。〃
〃怎么样,躲到我家里?〃
〃你一个人在山上隐居,其实你家就像修道院。逃犯怎么能躲在监狱里?〃
〃我这个修道院快倒闭了,你可以躲一阵就逃出来了。〃
〃逃出来不会被抓回去吗?〃
不会,因为抓逃犯要画影图形、要有照片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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