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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工匠 作者:高满堂-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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振聋发聩的群鼓舞开始……山摇地动!回到招待所里,杨老三骑在肖长功的后背上,伸出斗大的拳头给他揪着颈。肖长功泄气地说:“老三,我真扛不住了,精神快垮了,就想回家。”
杨老三一边揪着一边高声地骂:“肖长功,你这个孬种,你知道吗?只要你挺过来,和毛主席握了手照了相,这辈子什么都有了,你就没有怕的东西了,这是财富你懂吗?”肖长功说:“我顾不了啦。”
过了一会儿,忽然爬起来,盯着杨老三问:“老三,咱俩多长时间没喝酒了?”杨老三说:“一个来月了吧,你想怎么着?”肖长功道:“馋哪,咱俩喝一口?”杨老三严肃地说:“你可别瞎整!人家有纪律,咱一报到人家就124扯着耳朵嘱咐咱,坚决不能喝酒!你晕头了?”肖长功说:“老三,喝口,我实在馋得受不了了,走!不管那么多了!”杨老三骂:“整个一个糊涂蛋你!你怎么小事清楚大事糊涂呢!为了口小酒误了大事,你会后悔一辈子的!睡觉!”杨老三关了灯。肖长功唉声叹气,啪的一声又开了灯,坐了起来。“老三,出去喝一口,没事,我睡不着啊,这一个月我就没睡踏实,喝一口,让我好好睡一觉吧。”
杨老三问:“不喝你能死是不是?”肖长功答:“能死。”
杨老三无奈地叹了口气,下地穿上了衣服。哥俩走到门口,两个便衣拦住问:“二位师傅到哪去?”肖长功笑着说:“噢,我们出去转转。”
便衣严肃地说:“咱们有规定,晚上不许离开宾馆,二位早点休息吧。”
半夜里,杨老三正在酣睡,肖长功捅醒了杨老三。杨老三一愣,只见桌上摆了一只烤鸭,两瓶二锅头。杨老三一惊:“哪儿来的?”肖长功笑着说:“我从窗子出去的,没人看见,来,喝一口!”杨老三断然推拒:“要喝你喝,我一口不动,整个一个混账你!”肖长功劝着杨老三:“喝口喝口,出了事我兜着。”
杨老三撇了撇嘴问:“你兜得起吗?”肖长功笑着:“赏个面子。”
杨老三道:“不给面子!”
肖长功灌了几口酒说:“我说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装什么正经啊,平常你还少喝了吗?你说说,你叫这口酒累的,哪回喝酒你不出事?我告诉你,我这只手就是你喝酒出的事,我的手怎么没有了?你喝酒喝的,调试机器的那天早晨,你肯定喝酒了,一大早我就闻你酒气熏天,厂里调查事故的时候,是我给你瞒下的,要不你早就被开除了!为这个你也得跟我喝一口!”
杨老三呆呆地望着肖长功。肖长功又灌了一大口酒,像个孩子似的劝着杨老三:“老三,赏个面子,弄一口,就弄一小口,算我求你行不行?”杨老三无语地望着肖长功。肖长功看他问:“怎么了老三?”杨老三拿起酒,倒了满满一茶缸,两手端起郑重地说:“师哥,我敬你一杯!”一仰脖把一大缸子酒都灌了进去。在这激动的前夜,两个人彻底放松了,你一杯我一杯喝起来,片刻,喝高了。肖长功搂着杨老三说:“别紧张老三,这手艺都在咱心里揣着,谁也偷不去抢不去,关云长能温酒斩华雄,咱就能一锤惊天地,是不是老三?”杨老三搂着肖长功的肩膀道:“师哥啊,我心里有数,这回呀,我是摸不到锻锤了,不过我心里高兴啊……”两人从床上搂到地下,又从地下搂到床上,像两个孩子。第三天,会议室里坐满了部领导,他们一个个地找代表谈话。杨老三走进来。他刚想抽烟,又把烟盒揣进兜里,规规矩矩地望着部领导。部领导问:“你是北方特钢厂的杨本堂同志吧?”杨老三规规矩矩地说:“我是杨本堂。”
部领导又问:“杨本堂同志,这次到北京有什么体会?”杨老三说:“北京太大了。”
部领导问:“还有呢?”杨老三说:“激动!一宿宿睡不着。”
部领导夸奖道:“杨本堂同志,您的锻钢技术确实是一流的,这次在首钢决赛我们都看到了,没挑的。”
杨老三的话瘾一下上来了,他笑道:“您都看到了?我不是吹吧?说实在的,参加决赛的这拨人,我都没怎么能瞧得上,真功夫的不多,花架子倒有点,也就是我们北方特钢厂的肖长功还有点玩意儿,他你们可以考虑。”
部领导笑笑。杨老三站起来凑到部领导耳边轻声说:“我给你交个底,我还留了一手绝活没露呢,到时候我要给毛主席看点真本事,你可别给我传出去啊!”
部领导突然正色说:“杨师傅,跟你了解个情况,你要如实地回答。”
杨老三不在意地说:“你说。”
部领导问:“上周六的晚上,你和肖长功喝酒了?”杨老三一惊,沉默不语。部领导严肃地说:“对组织要讲实话!”
杨老三答:“是,我一定说实话。”
部领导问:“肖长功喝没喝?”杨老三沉默着。部领导又问:“我再问你一句,是谁半夜从窗子出去买的酒?”杨老三望着窗外。部领导提高了嗓门:“请你回答,这个问题非常严重。”
终于,杨老三狠下心说:“我回答,我出去买的酒,我劝肖长功喝……”部领导问:“肖长功喝了吗?”杨老三瞪眼说瞎话替师兄掩饰着:“肖长功睡了,我怎么叫也没叫醒他。”
部领导说:“那我问你,你几点出去的?几点回来的?”杨老三一路编下去:“十一点半出去的,十二点回来的。”
部领导细致追问:“在哪买的酒和烤鸭?”杨老三道:“在蒋宅口。”
部领导问:“你还到哪去了?”杨老三举着手:“向毛主席保证,我哪儿也没去。”
部领导还在问:“打没打过电话?”杨老三说:“我没打过!”
部领导问:“遇到过什么人没有?”杨老三说:“半夜三更的上哪碰人啊。”
部领导合上笔记本,两个便衣走了出去。部领导跟杨老三讲着:“情况是这样的,这次群英会有点变化,各地送来的代表太多了,参赛代表的名额得削减,毛主席日理万机,国内外的大事都要他亲自处理,他老人家一宿才能睡两个小时的觉,我们看了都心疼啊,他老人家不可能一一接见各界代表,你们省里提前和你们说过吧,这次比武是双保险,现在看来,肖长功同志没有什么问题了,心理素质和身体状况都很好,所以……”杨老三明白了:“领导就别往下说了,我明白了,也理解,能进京就是我莫大的荣誉,我回去,高高兴兴地回去。”
说着,悄悄地退出屋子。杨老三站在会议室门口,看见肖长功走了进去。过了很久,肖长功脸色煞白走出来,竟然撞在墙上。杨老三有些幸灾乐祸,劝着:“师哥,别难过,不是我们自己,也不是我们比输了,想开些。”
肖长功捂着脸蹲在地上哭了。杨老三左劝右劝:“你这个人,怎么像个娘们儿似的,不让比也不能赖着人家啊。”
肖长功哭得更厉害了。杨老三叫着:“师哥,走,不比了,我们到全聚德吃烤鸭去,我请客。”
却听肖长功蓦地大喊一声:“毛主席要看我表演了!”
终于到了大比武的这一天,大礼堂的过道里站满了人。肖长功跷着脚在人群里朝大门望去,大门缓缓地打开了,气势磅礴的《东方红》的乐曲响了起来。“毛主席万岁!毛主席万岁!”礼堂里响起山呼海啸般的呼喊声。肖长功喊着喊着,泪流满面……此时,在北方火车站上,一列火车进站了。杨老三下了火车。他走着走着,抬起头愣住了——肖玉芳站在远处默默地看着他。肖玉芳高兴地跑过来,问着:“师傅,回来了?”杨老三努力地笑了笑说:“回来了,回来了!”肖玉芳从包里掏出一个围脖:“师傅,我刚给你织的,戴上吧,天挺冷的!”杨老三挣脱着:“不用,不用!”
肖玉芳没听见,还是一个劲地给他系围脖。杨老三挣脱着,肖玉芳和他撕扯着。两个人扯着扯着,肖玉芳突然愣住了。她慢慢地张开手心——杨老三不知什么时候把一个发卡放在了她的手里。几天后,两人如约到了一家小工厂门口。厂长早已经率领众人在大门口恭候。厂长热情地上前迎接:“杨师傅,我们等候您多时了,请,快请!”
大伙众星捧月似的,把杨老三和肖玉芳簇拥到工厂食堂。众人围着桌子坐下。厂长笑容满面地说:“哎呀,杨师傅,我们一大早就恭候在门口,盼星星盼月亮,简直是望穿了秋水,总算盼来了活神仙。”
杨老三笑了:“至于吗?不就是大轴弯了吗?”厂长道:“还至于吗?大轴一弯,全厂就停摆了。”
杨老三说:“于是就想起我来了?”“不想起您还能想起谁?咱们全市,除了您,谁还敢揽这瓷器活?谁不知您杨老三?”厂长适时地拍着马屁。杨老三十分得意地说:“那倒是。哎,今天我隆重地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我的徒弟肖玉芳。”
说着把玉芳拉到众人面前。厂长客气地说:“久仰,久仰。来,杨师傅,我先敬你们师徒一杯。”
端起酒杯。杨老三一摆手:“慢,咱先不喝酒,直完大轴再说,走,上车间去!”厂长拦着:“先不忙,回来酒菜就凉了。”
杨老三微微一笑说:“凉不了。”
厂长感叹着:“杨师傅,您这是要温酒斩华雄啊!”
车间里,众工人把一根大轴缓缓地吊了下来。杨老三背着手,围着大轴转了一圈又一圈,他时而弯下腰,用小锤敲着大轴,倾听着声音,一会儿又用手抚摸着大轴。肖玉芳一把一把把小锤递给杨老三。杨老三不断地换着锤子敲打着。肖玉芳在他身旁默默地注视着。杨老三问:“现在室温多少?”一个工人答:“二十三度。”
杨老三又问:“都垫好了?退过火?”工人说:“一切都按您说的做了准备。”
杨老三把手一伸,有人递过大锤,他举起锤,在大轴上从头到尾敲了一遍。杨老三瞄着大轴,用粉笔在上面画了一个圈,之后,两眼圆睁,大吼一声,抡起大锤,——“咣”地就是一锤。厂长赶忙趋前察看,量着,惊呼:“大轴直了!大轴直了!”众人也是一片欢呼声:“杨师傅,好身手啊!”
肖玉芳惊呆了。黄昏的街上,师徒二人推着车子走着,两人已经喝醉了。肖玉芳执拗地说:“我就是要学!”
杨老三撇撇嘴:“你以为我把你收拾了,就会真的教你吗?要是不教你,我看你怎么办!”肖玉芳自信地说:“我有办法。”
杨老三说:“这回开眼了吧?你说我这一身看家的本领,能轻易就教给你吗?”肖玉芳央求着:“师傅,我就是要和你学,你快点儿教我吧,你快点儿收拾我吧!”
忽然之间,雷雨大作。杨老三看看天对玉芳说:“这天,还翻脸了。敢不敢再喝了?找个地方喝点,避避雨?”肖玉芳看着他说:“今天我就交给你了。”
天黑了,在特钢厂的后墙根底下,杨老三站着,把一个湿淋淋的雨伞接过来,又把刚刚爬到墙头上的肖玉芳接了下来。两个人摇摇晃晃地搀扶着朝前走去。锻轧车间里烟火明灭,茶炉咝咝地叫着。两个人湿淋淋地走了进来。杨老三柔声说:“烤烤衣服吧,女人家就怕着凉。”
肖玉芳脱下衣服,背对着杨老三,在茶炉前烘烤衣服。杨老三默默地望着她光洁的背影,慢慢地闭上了眼睛。肖玉芳轻声地叫着:“师傅……”杨老三轻声地说:“玉芳,你真美……”肖玉芳轻声地说:“师傅,你要是教给我真本事,我全给你!”杨老三冲动起来:“这话当真?”肖玉芳道:“当真!”
杨老三终于忍不住了,一下子抱住肖玉芳的后背。玉芳一动不动,却哽咽着哭了。杨老三轻轻地放下手臂,转身要走。肖玉芳一下子拽住杨老三的手,紧紧地把他搂住。杨老三颤抖着说:“玉芳,别,别这样!我不是那号人!”肖玉芳激动地说:“我知道,我知道,师傅,我愿意!”杨老三一下子把肖玉芳抱起来,放到草垫子上,两个人滚在了一起。茶炉一声尖叫,水开了。两个人吓了一跳,紧接着又滚在了一起。雨水扑打着窗户……杨老三坐了起来,抬起头,盯着肖玉芳,郑重地说:“玉芳,我杨本堂言而有信,一定教你直大轴的真本事!不过,从今往后,咱俩在这件事儿上就两清了!”
肖玉芳怔怔地看着杨老三。杨老三道:“说话呀你!”
肖玉芳突然挥起手臂,“啪”地给了杨老三一个耳光。杨老三捂着脸,怔怔地看着肖玉芳。肖玉芳整理着又湿又乱的头发,杨老三默默地看着她的背影。而肖玉芳呆呆地望着窗外的雨。这时,高音喇叭响了:“职工同志们,报告大家一个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代表我厂出席全国冶金系统群英会的肖长功同志,今天载誉归来了……”第二天早上,特钢厂的大门前,阳光明媚,锣鼓喧天,彩旗飘扬。广播喇叭响着:“这次群英大会,好手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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