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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少功文集 作者:韩少功-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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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几乎绝望。

  他有点生气,“我是五十六么!哲学就哲学,改我的年龄做什么?年龄碍哲学么事?”

  “不是要让你的事迹更加感人么?”我把已经讲过的道理仔仔细细又讲了一遍,强调龙家滩的一个老人家七十岁讲养猪的哲学,上了广播,五十六岁比起七十岁来,实在太少了一点,说不过去的。

  “我早晓得哲学不是什么正经事,呀哇嘴巴,捏古造今。共产党就是喜欢满妹子胯里夹萝卜——搞假家伙。”

  这些反动话让我吓了一跳。

  正好这时候有个公社干部来了,看见了我们。罗伯迎出门去,说起我们正在做的事,眼睛眨巴眨巴像没有睡醒:“哲学么。学!不学还行?我昨日学到晚上三更,越学越有劲。伪政府时候你想学进不得学堂门,如今共产党请你学,还不是关心贫下中农?这哲学是明白学,道理学,劲势学。学得及时,学得好!”

  干部听了满面笑容,说到底是老贫农,思想境界确实题,你看总结得多好?多深刻?明白学,道理学,劲势学。

  我暗暗佩服,罗伯灵机应变,而且出口成章,虽然总是睡眼惺松之相,说起来却是一套一套的,一下就说到听者的痒处。

  在后来才知道,他就是个这样的人,从不同乡亲们红睑,一张嘴巴两张皮,见人说话,见鬼打卦,总是把人家爱听的话说得头头是道。碰到喂了猪的人,他就说喂猪好:“自己养的猪,想吃哪里就吃哪里,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何必屠房里去冷脸挨热脸?”碰到没有喂猪的人,他又说不喂猪的好:“想吃肉,拿钱到屠房里去剁就是,几多别脱!何必喂猪劳那个神?天天三顿潲,自己都吃不饱,还要先喂饱它,你说气人不气人!”碰到生了伢崽的,他就说男好:“做事还是要靠食,挑得担子使得牛,这是你有福。”碰到生了女崽的,他就说女好:“收了媳妇失个崽,嫁了妹崽得个郎。你看看几个猪嬲的后生伢子真有孝心?做好事。

  还是女的疼爷娘,以后你粑粑有得吃,鞋袜不愁穿,恭喜恭喜。“

  他讲来又讲去,倒也不见得是讲假话,倒是句句见真心,讲得实在,雄辩有力,一脸的认真严肃。马桥人说他最会“打玄讲”。玄是玄学,阴阳之洛因是因非,即此即彼,玄道本就是不可执于一端的圆通,永远说得清也永远说不清。

  他自己没有子嗣,只有个干崽,是平江县的。根据本地人的习俗,生了娃崽之后第一个撞进家的客人,是这个娃崽的“逢生干爷”或“逢生干娘”。罗伯很多年前有一次到平江去贩枞青,去路边一户人家讨口水喝,刚好撞了弄璋之喜,也就干爷了一回,后来每次到平江,记得给干崽子带一包红薯。他没料到干崽子后来人了红军,竟然当上了将军,进了城以后还接他到南京住。他说他是个没福气的人,上了南京大码头之后,被将军夫妇接到小乌龟车里,车一动,立刻感到天旋地转,忍不住大喊大叫,一定要下车。最后,将军只好陪着他走路,汽车在身后慢慢随行。

  他也不习惯将军家里没有火塘,没有尿桶。屋后面那一块空地,本可以好好育上一园子菜。他好容易把它挖翻了,平整了,就是找不到尿桶。拿水桶和搪瓷缸去上粪肥,又招将军夫人和两个妹崽捂着鼻子尖叫,埋怨他不讲卫生,不文明、他一生气,整整一天不吃饭,硬是逼着将军买了张船票送他回马桥。

  “懒!”他谈起两个干孙女就摇头,“太科学了,长得一身肉坨坨的,喂不得猪纺不得纱,以后何事到夫家放锅?”

  听说将军逢年过节都给他寄点钱来,我不免羡慕地打听。

  “哪有好多钱呢?抠,抠得很。”他挖着布袋里的烟丝,眼皤睡了好一阵,嘴里含含糊糊,“也就是……就是……三四块钱。”

  “不止吧?”

  “我这么大的年纪,还会讲假?满妹子的耳屎——就这么多!”

  “我又不找你土改!”

  “要不你抄家,你抄家!”

  我对他这一段颇感兴趣,觉得正体现了老贫农朴素勤劳的阶级本色(不愿在城里享清福),又展示了他光荣历史(比方说与红军有密切的关系),希望能写到他的报告中去。我没料到,一旦说深了,他的玄气又冒出来了,反而搞得我云里雾里。

  他是歌颂红军的,是一直在歌颂红军的,说着说着就变了味;说红军好毒辣呵——有个排长拉老乡关系,结兄弟,新来的连长就把他当反革命杀了。连长才十六岁,个头又矮,砍人家的脑壳还要跳起来砍,砍得直往天上喷,他就凑在颈根上趁热喝,骇不骇人?说到阶级敌人,他甚至流出了反动的眼泪。“马疤子算什么坏人呵?正工经作田的人,刚烈的人。可怜,好容易投了个诚,也是你们要他投的,投了又说他是假投,整得他烟土,恤人呵……”

  他用手掌向上推着鼻孔。

  我不得不制止他,“你哭什么?你好糊涂,共产党清匪反霸是革命行动,你为马疤了鸣什么不平?”

  “我……哭不得?”他有点不解。

  “当然哭不得。哭不得。你是贫农。你想想,你刚才是哭谁?”

  “我这个脑壳已经不是个脑壳。我说了不讲,你硬要我讲!”

  “那倒也不是,有些地方还是讲的好。”

  他要去解手,一去就去了半个来钟头,让我觉得奇怪。等他回来,我引导他多回忆一些国民党反动派的罪恶,让他喝口水,定定神,重新开始。到这个时候,他才回到了老贫农的身份。他说起国民党剿共,好毒辣,好毒辣呵。连婆娘娃崽也一起杀,三岁的伢崽,抓起来往墙上一甩,哼都没有哼一声,就脑壳开了花。有的被丢到砖窑里烧,烧得皮肉臭,臭气三天三晚还散不尽。他说起陆大麻子,大概是一个国民党的头目,做事最阴险,取了红军的肝肺,偷偷地温在一大锅牛肉里,要大家吃。他罗玉兴开始不知情,吃了以后才听说,当时就呕得肠子都要翻出来了……

  他也当过一个月的红军,掉了队,才回了家。他差一点也被陆大麻子取了肝肺,幸亏他卖了备给老娘的一口棺材,办了三桌陪罪酒,又求了两个人作保,才留下一条命。

  “陆大麻子我捅他的祖宗!他是老虫和猪的种,又蠢又恶,要死七天七晚还不得落气!”说到老娘的棺材,他忍不住大吼大叫。鼻涕眼泪又来了,再次用手掌向上推鼻孔。

  这次推得我比较放心。

  “不是毛主席、共产党来了,哪有我罗玉兴的今天!”

  “说得好,到了台上你也要这样说,一定要哭出来。”

  “哭,当然要哭的!”

  结果很遗憾:没有哭出来。不过还算好,他虽然紧张得有点结巴,基本上按照背熟的稿子讲下来,从历史到现实,从个人到社会,运用了“本质与现象”之类的哲学,既讲了自己的优秀事迹,又颂扬了社会主义。他十八扯不是太厉害,在我事先一再警告下,总算没有讲出他曾经给国民党当挑夫以及吃过美国面粉之类的蠢话。

  他顶多是批判修正主义哲学时加一点即兴,说修正主义确实坏,不但要谋害毛主席,还害得我们现在来开会,耽误工。这虽然没有抓住要害,却也符合主题。

  我和他三天时间的背诵,还算没有白费工夫。

  他后来被公社里指名,到其它公社去讲过几回。那以后,我临时调到县文化馆写剧本,就与他接触不多了。只听说他有次从外面出哲学工回来,在路上遭一条疯狗袭击,腿上被咬了一口,没有及时诊治,卧床半年多。再后来,就散发了,就死了。

  我记得最后一次见到他时,他额上贴着青药,瘦得只见两只眼睛,在田边看牛。

  一只金黄色的蝴蝶叮在牛背上。

  问起他的病,他睁大眼睛对我说:“你说怪不怪,狗从不咬我的,只咬现地方。”

  这话听来有些别扭。

  他撩起一只脚给我看。他的意思是,这条脚上有一块疤,以前镰刀割在这里,摔跤碰破这里,到头来狗也咬在这里。他对这种重复百思不得其解。

  “快好了吧?”

  “何事好得了?”

  “打了针吧?”

  “天下郎中者只治病,治不了命。”

  “你老人家要有信心,会好的。”

  “好有什么好?还不又要去出牛马力?打禾,挖山,有什么好事?还不如我现在看牛。”

  “你还不想好呵?”

  “不好又有什么好?一步路都走得痛,茅厕都蹲不得。”

  他什么话都可以说得顺溜。

  他手里拿着一个粉红色的小收音机,大概是他干儿子将军最近捎给他的,在乡下人看来十分稀罕。

  “这是个好家伙,”他是指收音机,“一天到晚讲个不停,唱个不停,不晓得哪里这么足的劲势。”

  他把收音机拿到我的耳边。我听不太清楚,声音太小,大概是电池不够用了。

  “北京下不下雨,我每天都晓得。”他笑着说。

  我后来才知道,这时的他已经病膏肓,自己把寿鞋一类都放在床头了,怕到时候来不及芽、但他还是平静如常地起床看了两天牛,给牛栏换了一轮新草,搓了两根牛绳,还笑着同我谈起了北京的雨。 

 
模范(晴天的用法)
  

  公社里要各个队推举一名学习哲学的模范,到公杜开会。本义不在家,就由罗伯作主。他吃过早饭后慢悠悠地来到晒坪里,不慌不忙先在坪里转游一阵,把一只爬入晒坪的蜗牛送人草丛,怕大家踩着它,做完了这件事再给大家派工、他眨着总是打不开的眼皮,低头卷烟草末,说志煌五成以及兆青要使;复查要散牛栏粪;盐早呢,打农药;婆娘和下放崽都去锄油菜;模范么,万玉去当。

  我忍不住好笑,“模范……不评选一下么?”

  罗伯有点奇怪,“万玉不去哪个去?他一个娘娘腰,使牛使不好,散粪没得劲,昨天还说指头肿,锄油菜恐怕也是个龙弹琴。算来算去,没有人了呵。只有他合适。”

  在场的人也觉得叫万玉当模范合理。说总不能让复查去吧?要是落雨天,也就让复查去算了,他文化高。问题是今天一个好晴天,工夫得做出来。要是复查去了,牛栏粪哪个散?团鱼丘还不散粪,明日就要下犁,何事搞得赢?

  一双双疑惑不解的眼睛盯着我。我这才明白,“模范”这个词,在晴天和雨天里的含义是不一样的。我只得跟着拥护万玉。 

 
茹饭(春天的用法)
  

  春天到了,没有人觉得这是一个语言变化的季节。罗伯的一个远方侄儿来山里挑炭,已经走到罗伯门口,主人顺口说了一句:“茹饭了?”

  “茹饭”就是吃饭,古人“茹毛饮血”就是有同一意义上使用“茹”字;见面问一问对方茹了没有,是马桥人一种习惯,也是一种书里的铺张浪费,一般来说,是句不可当真的世故。

  同样不可当真的回答应该是。“茹了。”——尤其在眼下的春天,在青黄不接家家吃浆之际,在多数人都饿得成大脚跟发软膝盖发凉之际。

  没料到侄儿有点呆气,硬邦邦回了一句“没茹”,使罗伯一时手足无措,吃了一惊。他间:“真地没茹?”后生说:“真的没茹。”罗眨眨眼,“你这个人就是,茹了就茹了,没茹就没茹,到底茹了没有?”后生被逼出一脸苦相,“真的没茹呵。”

  罗有点生气:“我晓得你,从来不讲老实话。茹了说没茹,没茹呢说茹了,搞什么鬼么!你要是真地没有茹,我就去煮,柴是现成的,米是现成的,一把火就成了。

  要不,到人家那里借一碗也便当得很,你讲什么客气呢!“后生被这一番得晕头转向,不明白自己刚才客气在何处,很惭愧地冒出了汗珠,”我……我真的……“

  罗气势汹汹地说:“你呀你,都要收婆娘了,说句话还是琐琐碎碎,不别脱,不砍切,有什么不好说的?到了这里,到了家里一样。又不是外人。茹了就是茹了,没茹就是没茹。”

  后生已无招架之功,被逼无奈,只好很不情愿地吞吞吐吐:“我……茹……”

  罗激动地一拍大腿,“我晓得吧?我一眼就看出来了,还不是?你是诳我。我都快满花甲了,你在我面前还没有一句老实话。作孽呵。坐吧。”

  他指了指门槛边的一张凳子。

  侄儿低着头没敢坐,喝了一碗冷水,担着木炭走了。罗伯要他歇一阵再走,侄儿低声说再歇就晚了。

  罗伯说你的草鞋烂了,换一双去。

  侄儿说新草鞋打脚,不换了。

  不久,侄儿过罗江时下淘洗澡,不慎淹死。罗伯自己没有后代,与远方的一个兄弟共着这一线香火。大概是他兄弟夫妇怕他伤心,怕他责怪,对他也瞒,只说是他侄儿招工到城里去了,走时太匆忙,来不及向他辞行。于是,很长一段时间内,罗伯还时不时笑眯眯提到他的侄儿。别人要找他借一根圆木,他就说,木头要留给侄儿打床铺收婆娘的,如今侄儿是吃国家粮的了,城里样样熟讲究洋式,他这张新床还得清街上的木匠来。人家卖给他一只山鸡,他笑眯眯地说,这个好,他要烧把烟子熏起来,留着等他侄儿来了再吃。

  日子久了,耳风徐徐传遍马桥,人们都知道他的侄儿已经夭折,也怀疑罗伯是否真正上蒙在鼓里。听到他提起他侄儿,忍不住前他多看一眼。他似乎也从人们的目光里觉到了什么,有不易察觉的短解一顿,想做什么却突然忘了般的惶惶。

  人们越是等待着他改口,他反而越有坚持下去的顽强,甚至不能容忍旁人把他的侄儿当作忌讳,小心地回避。看到人家的娃崽,他有时会突然主动冒出一句;

  “有小不愁大。我那个侄,看着看着他玩鸡屎,一眨眼不就当国家工人去了可?”

  “是呵是呵……”

  旁人含糊其词。

  罗伯要求很高,不能容忍这种含糊,必须进一步强调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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