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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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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二十六日
与中尉重逢半个月后,我替他找到藿。
跟你说过,我在上海交了不少朋友,青红帮,小地痞、复兴社特务,于是握着中尉给我的线索,这些人就派上用场。我对藿,除了知道她叫藿,其他方面的了解几乎空白,但中尉却告诉我,藿原来在上海教书。三年前,他尾随她来,到她学校打听,得知她已经离职。中尉还提供另一些情况。怎么续接在中尉那里中断的线索?我不想细说。简单讲,我悬赏一百大洋。或许,我比中尉还多那么一点点运气。
一个雨声淅沥的下午,我坐黄包车到一条弄堂口。深秋寒意已重,我朝巷内张望,撑伞下来。我暂时没有通知中尉,已弄到藿的地址。花掉许多钱和精力,我希望完整享受到属于一个信使的过程。我不能断定,藿是否需要中尉?假如她想见他,我会把音讯带回。按门牌号,我敲开一处石库门房子。在楼底客堂,我向肥胖的女房东询问。啊呀,先生侬来得刚好!女房东一把扯住我,抱怨说藿拖欠三个月房租。我不耐烦挣开,但女房东缠住我不放。我只好皱眉头问。每月多少?三块九,女房东答。我数出光洋,替藿把账付了,心想这么低的租金,藿恐怕比中尉住得更糟。
女房东引我从厨房上楼梯,厨房与顶上晒台之间,就是狭小亭子间。女房东要为我叫门,我冷冷摆手,示意她退让。在这样重要的时刻,我可不愿意受打扰。我考究的西服同袋里沉甸甸的银洋散发出威慑力,胖女人谦卑地倒退下。我尝试敲门,里面没反应。我用手轻推,门没插,忽悠往里开。迎面扑来一股浓烈霉味还有类似洞穴的昏暗,让我几乎窒息。水声滴答,上面晒台漏雨,地板上有一只接水的木盆。顺着木盆往里望,小屋空荡荡,根本不用找,因为仅有的一张床。借助肮脏窗户透进的隐约光线,我看见床上的模糊从形。我走上前,伸手探,毯子潮湿冰凉,长满茸腻霉斑。藿的脸,苍白脱形,她闭着眼,头发像一蓬枯草。我颤抖的手移到她额头,同样冰冷。藿,是我,你记得吗?我低声说。她仍然闭着眼,我怀疑她没有听到。可突然,我发现一滴凄凉、晶莹的泪珠正从她眼角慢慢涌出,我像着了魔一样死死盯住。她嘴唇跟着动了!哦,冷,她说。
我跪下来,捧着她的脸。我不记得同她说了什么,可是她睁不开眼,冷,冷!她只是不断地重复。我几乎要流泪。她的声音,就像在寒冷的地窖,她困在里面了不来。我脑子极度充血,于是我做了件自己也不敢相信的事情。我脱掉西装,用手按床,还算结实,我眼前一黑,便什么也不顾,揭开毯子抱住她缺乏热气的身体。到底在怎样疯狂的状态下,我继续扯掉内衣,并把她也剥光,我同样记不清。咳,我的记忆,只停在她赤裸的一刻,我第一次在朦胧的暗光下,见到她美丽的乳房!营养不良,但出奇白皙,像两只冻僵的小兔,有细红的乳头。我脑袋中,忽然像有几十只手榴弹同时炸响,浑身的血都不由沸腾。我狂热地亲吻、抚摸她,像一头解脱束缚、大脑被割去的禽兽。你无法想象,我居然比中尉提前占有她!这一点,我后来才意识到。我向你发誓,她虽然从始至终闭着眼,但并不拒绝我,有一度像溺水待救,她还无力地将两手揽住我后背,让我惊喜颤栗。我承认,我迸发出的淫欲,令我今天都汗颜,可假如时光倒转,我仍然会那么做,愿意为那一刻付出任何代价。因为平庸如我,必须在占有她的时候,才能堪堪与中尉比肩,我是指那种感情的强度。在邪恶之中,我甚至都超越邪恶,体会到了中尉为何会对她终生迷恋。听到屋内动静,女房东曾爬上楼,探询先生有啥事体?被我粗暴喝退。我贪婪地在藿脸庞与胸口磨擦,惟恐有片刻中断。终于我不能动弹,像死人一样压着她,我能感觉她原来冰冷的身体软滑变暖,微微发烫。但突然,她在我耳旁厉声下令,放开!
我一惊,像给鞭子抽中,松手滚下床。等我摸到地板上衣服抱着站起,藿已经用毯子裹紧自己,她坐在靠墙一角,严厉打量我。咳,我永远忘不了,她逼视我的目光。尽管我刚得到她,她也用指梢滑过我脊背,我却清楚地从她眼中读出,她决不可能因此爱我。那是一种凉彻骨髓、令我绝望的穿透,似乎在明确告诉我,她身上有一些东西,我既无法理解,也别想得到。尽管被穷困折磨得非常憔悴了,可她仍一眼道出了我的本质,卑鄙、污秽!并使我自己都羞愧。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眼神无力黯淡下去。我小心问她,饿了?她点头。我猜测她已没钱吃饭,立刻说,带她出去找菜馆。她摇头。我明白她厌恶我,于是匆匆穿衣,到楼梯口叫女房东,塞了一块银洋,要那女人赶紧弄吃的来。
回房中,藿穿上了旗袍,坐在床沿。那件旗袍破旧不堪,看了让人心酸。我替部队官太太们采买,逛熟南京路先施、永安等大公司,我想象藿挽着我胳膊,我则神气地吩咐那些店员取来各色时装,让她试穿。但这种想法一闪便幻灭。女房东蹬蹬上楼,我开门,接过托盘,盛有几样小菜、一碗阳春面同一份桂花赤豆汤。我将热腾腾的汤食端给藿,放在床头,让她侧身慢慢吃。这该死的屋子连张凳子都没有。这站在对面。藿吃得不多,然后示意我,够了。我上前端起托盘,回身看看没处放,只好弯腰推到门边。我立起,藿默默、冷淡地看我,过了许久,她问,中尉怎么样?
我如被针扎——要知道,这是她头一个问题。她为什么不问我,我对她的感情?但她不问,我只好据实说,中尉很好,很惦记你。
藿疲倦摇头说,不,他不在乎。
记得上回说过,我们当年从广西出兵,藿劝说中尉脱离部队吗?藿不愿意中尉打内战做炮灰,但当时军事形势不错,中尉又受长官器重,他只答应考虑考虑。中尉没有料到,这使他失去她。这是他最懊悔的事。所以我们战败后,他才不顾死活,要爬离医院。
我非常犹豫,不知是否把中尉的事说出来。因为看藿的神情,她显然不清楚中尉已追随来上海。实际上,中尉兑现了离开队伍的承诺,他付出的比藿希望的更多。当然,如果我能继续独享藿,我肯定什么也不说。
然而藿却在赶我走。你走吧,她冷冷说。我一惊,站立不动。以后不要再来,她又说。不,我反驳。藿不答话,她无心同我纠缠。是中尉让我来!我不得不说了。无必须尽量拖延,在她这儿赖一会儿。听我又提中尉,藿脸上掠过一丝隐痛,他?她不屑说,恐怕已升官了吧?她仍不愿多理会。我实在不能忍受她语气中的鄙夷,他妈的,她蔑视我也就罢了!于是我一咬牙,便开口了。你知道这种事一起头便收不住。我跟她描述,中尉怎样拖着奄奄一息的病躯,在大海中飘泊;以上海治完病,中尉又如何用最后一点钱,在报纸上登寻人启事;不久钱花完了,中尉流落街头,睡在门洞,眼睛仍盯着马路,希望能撞见她经过的身影;三年里,中尉找遍了每一所学校,他一度栖身在报馆,只为每月领了薪水,好立即登广告;他最后做了作家,可不也为幻想有朝一日,她能看到他的作品吗?那些作品,无一不流露着他对她的歉疚。藿听着,脸色逐渐震惊。这一半由于我讲的是事实,另一半也因为我讲述得的确出色。藿刚才对我的敌视,极大刺激了我,我迫切需要跟她证明什么,所以替中尉辨白时,我十分投入,神情慷慨,仿佛是中尉的化身。可我越努力,越意识到与中尉比较,我禽兽不如。我发黑的欲念,趁人之危的奸淫,怎么能够与中尉崇高的感情相提并论?望着藿的脸,发现她在为中尉动容,我突然间崩溃,没有用啊,她爱的不是我!刻醒悟到自己是谁,以及为什么到这里来了。我是中尉的信使——于是,我匍匐下去,颤抖着说,给中尉写一封信吧,他见到信,就会来看你。说着,像一条发热病的狗,我把准备好的笔和信笺捧出来。
藿用对待怪物的眼神看我,似乎搞不清,为何我如此谦卑?有好一阵,她冷冷不说话。我正猜测,她会不会拒绝我代表的中尉?我希望她拒绝。她却向我伸手,接过纸笔,垫在膝盖上刷刷写了几行字,然后给我。我不敢看内容,低头把信折好,装入带来的信封。你简直不能相信,我随身竟还带了一瓶糨糊。我当着她的面,仔细将信封糊牢,这一切,与几年前我初次为她送信时相比,何其相似,又何其古怪。我藏好信,抬起头,正对着她的脸。
唉,她已经很累了。可她的目光仍明白无误地告诉我,不管我是否找来中尉,她都认定我不可救药,而我刚才发泄的肉欲,也将被她视作某种耻辱,永远封存。我像身处冰窖一样,慢慢站起来,不愿离去,因为我这一走,说再也得不到她,我不甘心。我伸出肮脏的爪子,抓向她削瘦的肩头。她一怔,瞳孔平静严厉。我意识到她衰弱至极,无力阻止我,于是又热血上涌,将她按倒。我怀着绝望,最后一次地污辱她,可你想得到吗?她竟然不再闭眼,她盯着我!那是一种可怕的平静,她难道愿意做我短暂的同谋——不!是诅咒,蕴藏着对我最深的唾弃与憎恶。
六月二十七日
我在跑,我在拚命地跑。黑暗的上海滩霓虹灯闪耀,可照亮不了我内心。咳,我跑得如此彻底,什么也没有给藿留下,没有钱,没有爱,没有一句临别的话语,我就像丧家之犬一般,夺路而逃。我这样做,全部是为了藿一中尉。我必须反拯救藿的每一处细节,每一滴快乐,统统留给中尉。藿不需要我,她需要高尚、纯洁无瑕的中尉。我想象第二天中尉满怀迫切、出现在藿的门口,藿脸上也浮起红晕。他们俩重燃爱火,中尉将抱着藿,与她缠绵,与她接吻,将我的秽行抹去,从此我在他俩中不再有任何痕迹,工真他妇的要疯!我揣着藿的信,漫无目的不知跑了有多久。由于两次歇斯底里的兽行,我体力早已枯竭。我双腿发软,倍感空虚,于是我跑到唯一可能倾诉的女孩樱那里。
樱为我开门,拿着本祷告用的《圣经》,见我失魂落魄,她非常惊讶。你怎么啦?她柔声说。一听这话,我顿时控制不住,瑟瑟发抖瘫倒。她赶紧俯下扶我,掏出手绢替我擦汗。你怎么哭了?她越发不安。我这才发觉,自己竟泪流满面。中尉,我哽咽说,中尉他找到藿了。我把噩耗告诉她,对我来说这的确是噩耗,没想到,樱握着的手绢停在我脸上,她不言语。许久,她才慢慢说,中尉找到他喜欢的人,是神的意志啊,我们为什么要哭?可说着,不争气的泪水已挂在她腮旁,悲切、剔透。我忽然发现,她受到的震动不亚于我,原来她真的对中尉一往情深。那一刻,我心情非常复杂,我憎恨中尉,也憎恨藿。我禁不住将头埋在樱的怀里,嚎啕大哭,樱陪着我哭。可她太过善良,太过纯朴了,竟没有在意我为什么哭,还对我这无赖施舍着温存。她胸前的十字架在我眼前摇晃,她少女的乳房在衣衫下散发着温暖,我更加伤感,便像狗崽子一样朝里拱,想要吸吮。樱哭着,温柔地搂紧我。她平生第一次对年轻男子的爱,既然在中尉那里已经碰壁,估计也没法交还给上帝。她哭肿了眼睛。你知道我们两个,那时都没有了更好的选择。
六月二十八日
上海郊区有一座古塔,好像在嘉定,具体我忘了,中尉与藿同居不久,他俩约我和樱一同去玩。中尉精神很好。在他看来,同行的一个是他苦恋多年的佳人,一个是他部队战友,樱则算是他的小妹。他丝毫也不懂得旁人感受,正处在一生幸福的巅峰。路上,我偷偷地窥看藿,她挽住中尉,气色已恢复不少,显然已将我从心里抹除。虽然那天下午在她房间发生的一切,是只有她和我知道的秘密,但她表情看不出异样,对我态度不冷也不热。偶尔需要讲话,她就淡淡说两句,真好比对待普通的邮差。
可我却无时无刻不在受着这秘密的噬咬!你也许要问,既然我如此迷恋藿,为什么还把她的信转给中尉?你不懂,依我的判断,我玷污她后,她决不会允许我纠缠,我如果还想见她,惟有把她寄于中尉篱下,等待新的机会。我说了,我这人既卑贱又冷酷。我必须忍耐。我带着樱去拜访中尉和藿。中尉把藿从潮湿的亭子间救出后,换了住处。新房子朝南,阳光充足,虽然仍然家徒四壁,但他们俩同住,也算其乐融融。中尉每天都趴在桌上,写稿子挣房租饭钱。忘了跟你说,中尉右手受过伤,医生说他终生不能再持枪打仗,因此握笔多写一会儿,他的手指就会蜷缩痉挛。而这时候,藿端着一盆热水走上,让他停下,替他细心敷手。咳,你没看到中尉那美滋滋的样子,像恨不得把两手都递给她。他要这么和藿含情脉脉地折腾一会儿,才记起有我和樱的存在。中尉不好意思地转过身,跟樱或我交谈,我则找空子拿眼角余光溜向藿。我脑子里闪动着藿的裸体,我知道她不穿衣服的模样。她坐在床沿,穿一件普通的旧旗袍。她不听我们说话,一不看中尉,她又是那副淡淡出神的姿态。真是个难以捉摸的女子啊,难道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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