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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泣的箱子-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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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姐看看那箱子又不时看看四周,神情诡异而紧张。好像在搜索又好像躲避什么,而那妹妹,则神色木然,脸上挂着一种恍惚的微笑。姐姐进了售票大厅,之后又走出来,将一张车票塞到妹妹手里。
这是回去的车票,我给你买好了,带好啊。女人叮咛着,该怎么办我都给你说清楚了。记着别干傻事啊,记着啊。
女孩子不说话,神情恍恍惚惚。
不是我不帮你,女人叹息一声,可是这种事情,谁能帮得了你!没人帮得了你!谁叫你干出这种事情来呢?谁叫你干出这种事情来呢?退一万步讲,就算你不得已干了,怎么可以拖着这箱子到处跑!你疯了么?我看天底下再没有比你更疯的人了!
可是我得带着这箱子,我得带着,女孩喃喃说,像是自言自语。
所以我说你疯了!女人哭了,你是从头到脚地疯了!你都不知道你成了什么了!
车站响起了广播声,女人抬头,擦擦眼睛。好了,该进站了,姐姐送你走。
那个男人看看沉重的箱子,就十块钱,还要进站啊?他有些不情愿。
进站进站,进了站我给你再加两块钱,女人红着眼睛拍拍男人肩膀,脸上堆着笑,将钱塞进他手里,又拉女孩的胳膊,走,起来。
女孩不起来,哀求地望着姐姐。姐,我真的非要回去么?
要回去。女人擦着眼泪。走,按姐说的做。
女孩顺从地站起来。三人一起朝站台里面走。一只落在旁边树上的乌鸦叫了一声,扑扇着翅膀飞走了。女孩子停下来,望着。那是什么?她问。
喜鹊,女人的脸上挤出一丝笑,你听姐的,没有错。
8 人们都说我和姐姐像,都是那种带着妖孽气的女孩子。很早母亲就说,这孩子,将来准和她姐姐一样。可实际上我只在很小的时候见过姐姐,她十六岁就跟着一个挑着理发担子到处游逛的男人离家出走了,当时我只有四岁。姐姐的私奔是我们这一带轰动百里的丑闻。据说那天晚上竟然狗都没有叫一声,人们都说是我姐姐用妖术把它们催眠了。父亲在第二天中午找到那个理发匠的住处才明白姐姐没有寻短见而是私奔了,村寨里的几十个男人带着猎枪和狼狗顺着水路追了整整上百里也没有找到他们的踪迹。我还记得那个夜晚,那些对我姐姐的出走保持缄默的狼狗们,突然齐声大叫起来,像是要向天下人宣告什么,整个村寨吠声震天,我的父亲,拖着一杆猎枪汗水淋漓脸色灰白地回到了家。进门后他和我母亲对视一眼,我的一直坐在竹椅子上腰杆笔直的母亲顿时软软地倒下来,倒在冰凉的地板上。从那以后母亲就一病不起。她把自己关在黑房子里烧香念佛。我曾进过她的房间,那被木板钉死的窗户里面昏暗如夜,混合着霉味、中药味和香烛味,母亲苍白的脸幽灵一般,念珠响着,长长的叹息在黑暗中回荡:冤孽,冤孽呀!
母亲烧掉了姐姐所有的照片,在漫长的童年中我早已忘记了姐姐的模样。可是有一天,我突然知道了姐姐的长相。那天我正对着镜子往头发里插一朵刚摘来的山茶花,后面突然出现了父亲的身影。他凝神注视着镜子里的我,突然面色一变,将那镜子打落在地上。镜子豁然落地散成碎片,我惊慌失措,不明白父亲何以突然发火。直到我听到帘子后面母亲的叹息:这孩子,将来准和她姐姐一样。
这句话留在了我的心里,这句话也飘荡在村寨的空气中,闪烁在人们凝视我的眼睛里。那天我走出家门,在人们躲避我的眼神中,读出了这句谶语。我开始长久地坐在水塘边凝视着水中的自己。现在我知道了,水里的那个人不是我而是我的姐姐,我不过是我姐姐的影子。有一种命运,已经从这影子后面浮现,命中注定,我无法摆脱。我越来越孤独。原来和我在一起的女孩子们都不和我玩耍了,因为她们的父母怕女儿跟我学坏。男孩子被严厉禁止和我来往,一两个喜欢和我说话的男孩,他们的父母把他们关起来,早早就为他们娶了亲。在我们这个几百年来人心淳朴的村寨里,姐姐的丑闻伴随着她的面容和我形影不离,成为人们纷纷躲避的禁忌。奇怪的是我并不感到悲伤。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的姐姐和我在一起,甚至,我根本不是我,而是我的姐姐。我知道总有那么一天,我会像姐姐那样离开这里,远走他乡。
其实这几年,村子里已经有许多年轻人出走在外,打工潮已经席卷了方圆上百里的整片土地。不同的是他们都是得到父母同意后堂堂正正走的,而我的姐姐,走得比他们早也有些不光彩。但这又有什么关系?我的姐姐是了不起的开路人。正是她用飞蛾投火一般的勇敢点燃了自己,向村里人展示了外边世界的光明。我多么喜欢那些蛾子,那些扑扇着美丽的翅膀在黑暗中扑向光焰的精灵。比起那些在泥土中蠕动一生终其天年的蛆虫,蛾子灰飞烟灭的短暂一生是那么辉煌而壮烈。我知道我的命运就是像姐姐那样做一只不甘于命运的蛾子。我的世界在别处,在那里,姐姐走过的那条道路闪着神秘而诱人的光芒。姐姐出走几年后曾给家里来过信,还寄来了几十块钱。这笔在当时足可称作巨资的钱在村寨里再次引起了轰动。我记得那天,当父亲拿着汇款单回到我家竹楼的时候,后面跟着一大群人。他们在等待着父亲去取钱,取钱回来之后父亲将请客。这是我们这个村寨的规矩。一个发了财的人有责任让全村人高兴。人们拖儿带女,连吃奶的孩子都抱出来了。大家是那么喜气洋洋充满期待,全然忘记了他们曾多么鄙视我们,曾多少次将牛粪摔到我家的竹楼脚上,曾多少年不到我家串门——连狗都远远绕开我们家走。他们把这些都忘记了。我知道他们心里只有那张汇款单,那上面的钱数我们村子里的人家卖掉所有的鸡鸭和牲畜和谷子也得不到。我父亲也明白这一点,所以他拿着那汇款单在众目睽睽之下走上楼梯走进我母亲的房间时腰板笔直脸色红润充满激动,颇有点扬眉吐气的味道。我们等待着。之后父亲出来了。同时出现的还有我的母亲。那张汇款单在我母亲手中。我母亲在隐居多年之后第一次出现在人们面前。她那苍白的脸近乎透明,原本乌黑的头发竟然如白丝一般在风中飘动,看起来宛若一个非人间的精灵。她那白骨一般的手中拿着那张汇款单。她黑黑的眼睛在环视众人一圈之后露出轻蔑的微笑,她轻轻举起那张盖着邮局印鉴的单据,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撕碎了它。之后她一扬手,纷纷扬扬的纸片便雪花一般落下来,落到地板上。众人目瞪口呆,没有人说一句话。母亲抚平袖子,高昂着的头如同一个皇后,转身回了房间。那扇门再次关上。众人沉默,之后无奈地退下,夹着那条我看不见的尾巴……
我的柔弱多病的母亲,就这样用行动展示了她在那些隐居的日日夜夜,在那黑暗的小屋里,在心中慢慢积攒起来的对所有人的绝望和蔑视。很多年后当我在列车上撕碎那些钞票的时候也听到了同样的声音,所不同的是我撕碎的钱没有她的多,姿态也没有她的高傲。她不仅撕碎了汇款单并且嘱咐父亲,必须把这碎片烧了,连渣滓也不能留下。我后来才知道父亲并没有照母亲说的做。母亲去世后,父亲从他的箱子里找到那堆被撕成碎片的汇款单,它们被小心珍藏在一张旧黄裱纸里。他将这纸包默默不语地交给我,转身走开。在油灯下我将碎片拼了整整一晚上,终于弄清楚了一个地址和姓名。我不知我的父亲为什么要这样做。是他的心中还残存着对这叛逆女儿的最后一点感情呢,还是预感到了将来,他的小女儿,有需要它的那一天?
那张汇款单早已经改变了姐姐在村里人中的形象,从那之后村里开始有了外出打工的人,人们注视我的目光已经没有了鄙视而带着深深的好奇。这些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许多年后我按着汇款单上的地址和姓名找到了姐姐。在那座陌生的小城广场的树林里,我见到了一个苍老、疲惫而又精心装扮的女人。一见到我她就站了起来。不用别人介绍,她从我的脸上看出了我是谁。没有第二句话,她抱住我便哭了起来。
在见到姐姐的那天晚上我们通宵不眠。我惊讶地发现,我的姐姐过得并不像人们传说的那样,也不像我想象的那样。她和别人挤住的这间小屋并没有家乡的竹楼宽敞,真正属于她的财产只有一只大箱子,这是那个理发匠在某一天早上不辞而别时留给她的唯一家当。她和他生的孩子在三岁就夭折了,她至今没有结婚,没有自己的丈夫和自己的家。她在集市上卖水果,起早贪黑,用辛苦、阿谀以及对一切能利用的男人的百般巴结换得照顾,换得一碗饭吃。她活得艰辛不易。她说她给家里写信寄钱是为了赎罪更是为了求得家人的原谅,她把那几年的所有积蓄都赌上了,就是为了换得家乡的一声召唤。她说如果当时父亲回了信,哪怕只言片语,她也会不顾一切地回到家乡去,跪在父母身边求他们的原谅。她说她是那么怀念家乡的竹楼和水塘,怀念母亲做的腌酸鱼和芭蕉饭。她说离开家之后才知道家原来是那么好,父母是那么的慈祥。在她的叙述中我感到疑惑,我不知她说的是哪个父母,是那个砸碎我镜子的父亲,还是那个撕碎了她的照片和汇款单、终日在黑房间里念佛叹息的母亲?我没有告诉她这一切。我想即便我说了她也不会理解。我最不能忍受的是她用了整整一个晚上,不是为了别的,而是为了劝我回去,回到那个让我倍感孤独冷落的村寨,她说,回去吧,家乡再苦再穷,也是自己的家乡;村寨的人再势利,也是你的乡亲。
现在有一道深沟横亘在我们之间。现在我才知道,我的姐姐) m和我想象的不一样。我告诉她,我决不回去了,那地方根本不是我生活的地方。我还说,我的处境一定不会像她现在这样,我会去找我的未婚夫阿宝,我的阿宝决不会像那个理发匠对待她那样对待我,因为我们是在家庭支持下的正当恋爱,我们会相亲相爱,我们会一起打拼一起挣很多钱,到那时候,我也许会再回那个人情冷漠的村寨也说不定。但也只是回去看看,就像我姐姐当年寄回了那几十块钱,我回去的唯一目的就是向那些人说明,我是多么有钱多么有能耐,我已经远远高出他们所有人之上。
姐姐哭了,当她听到我说这些话时哭了,我不知道,我这些话是多么伤了她的心。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为我买了车票,把我送上了去找阿宝的那趟列车。。 g8 g。 @9 q1 A
9 现在,女孩和她的箱子又到了列车上,所不同的是,这趟列车正朝着她来的那个方向返回,这车上没那个老人,那对情侣,也没有那年轻的列车员。事实上她根本没有注意到自己身边的任何人,一上车她就睡着了,昏昏沉沉的睡,没日没夜的睡,就好像,她已经有好多好多年没有睡过觉了。
她是被摇醒的。两个陌生的乘警和列车员正站在她面前。你的票。列车员说。
女孩子望着他们,面无表情,嘴唇紧闭。
活人买票没用,死人买票更没用,她突然冒出一句。
由于她的言语奇怪,而且拒绝提供车票,列车员们觉得有必要对她进一步盘问。列车长被叫来了。这是一个胖胖的神态和蔼的老头儿,他告诉她不要害怕,他们只要看看她买的车票就行了。她回答说她口袋里似乎有张纸,她不知那是不是车票。这样说着她便从肚脐下面掏出了那卷皱巴巴的钞票和车票,但当列车长正想接过去时她却像个山羊那样朝后一跳,把钞票和车票举起来,手指头一弯就开始撕,那些原本就肮脏脆弱的纸张在她的手指下很快就变成碎片落下来,她边撕边说,她得赶紧把它们撕了,因为这是活人的票,在死人那里是没有用的,撕着撕着她便哧哧笑起来,说现在她才明白她母亲为什么要撕那汇款单了,那声音确实好听,就像此刻她箱子里的人的哭声一样。这样他们才注意到了她随身携带的那只箱子。他们发现它不仅巨大、肮脏,而且十分沉重。列车员正想去查看那箱子,被她推开了,她说不行,不能惊动他,他刚刚睡着,再惊动他他就会哭的。这样说着她的表情就变得诡异起来,她将手指放在嘴唇上压低声音说嘘——嘘——你们难道没听见他哭了?他就在她眼前的这个箱子里,她不得不把他带在身边,因为他总在哭,虽然他已经被她杀死了却总在哭,他怕她把他孤零零地扔在这世上。她的眼睛闪闪发光,她说你们知道不知道,死人也会哭,而且比活人哭得更伤心?这样说着她便蹲下来,趴在地上,将耳朵凑到箱子上,她说果然他哭了,噢噢宝贝别害怕——你别哭你别哭我会一直带着你在我的身边,我决不会扔下你的,我不会扔下你,我要带着你回家,吃妈妈做的腌酸鱼辣米粉和咸菜豆豉,哦哦好乖乖,我要带着我的好乖乖,回家吃腌酸鱼辣米粉和咸菜豆豉……
女孩依偎着箱子拍打着箱子唱起来,摇晃着唱着如同唱一支摇篮曲。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他们哧哧笑着十分开心,列车员和列车长试图劝说他们回到自己的座位,但有人抗议道,官方无权阻止他们合法享受这单调旅途中难得的开心时刻。于是经验丰富的列车长将乘警们叫到一边,就突发事态进行了紧急磋商。
于是在下一站她被送下了车。与她同时被送下车的还有那只箱子。
10 在昏迷中我喃喃呼唤着阿宝的名字,我知道我就要死了,而这都是因为阿宝。如果不是他写的那封信,我怎么会背井离乡来到这里?如果不是他白纸黑字信誓旦旦,我怎么能不听姐姐好心的劝告?我模糊地感到姐姐是对的,就像一首歌里唱的,外面的世界很精彩,外面的世界很无奈,尤其对我这样的人,外面的世界既不精彩更加无奈。奇怪的是在昏迷中姐姐的脸竟然一次也没进入我的梦境,进入的全都是阿宝,阿宝,那个停留在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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